小说 偷情(八)
偷情（八）
导火索有了，还差火柴。也该她命有劫数，火柴就在她的包里，火柴就是她的夺命手机。算是无巧不成书了，偏偏这时候，手机响了，是苟打来的。她边接听边朝外间门走。他堵住了她，她就退到了会客室的中央。她缠绵地通话，全然不睬怒视着的他。
他怒火中烧，他看到了她的最后的卑鄙，——一个女孩子如此戏弄一个深爱她的人。他的血涌向了头颅，他已经无法控制自己。他一个箭步迈过去，夺下了她的手机，他听见了手机里苟的声音：“小丁！小丁！怎么了？”
她急红了脸，向他扑过来。
导火索点着了，他抬起右拳，一个马步出拳，朝她的面门击去。咕咚一声，她倒在了地下，身体痛苦地在地板上扭曲，像一条临死前的鱼。
他走过去，双手把她托起来。他想起了新郎接新娘时的托抱，他和她也玩过。她喜欢骑在他脖子上玩，喜欢让他背，让他抱。他说：“你千万可别胖，一胖我就背不动抱不动了。”她没有胖，她不会胖了，她永远那么纤小，那么窈窕，直到死。
他托着她，把她放到了沙发上。他把手从她的身下抽出的时候，他看见了自己手掌的断纹。
他是双手断纹，好几位看手相的都告诉他，千万不要动手打人，一打，就会把人打死。
他一生动手打过两个人，第一个是精神病人，他抢了女儿的东西，女儿吓得直哭。他冲过去，一拳打在精神病人的头上，精神病人也是咕咚倒地，也是在地上扭曲。他带着女儿走了，不知精神病人是死是活。
他动手打的第二个人就是她。
她死了吗？他不相信自己有那么重的拳力。他走过去，托起她瘫软的头。他有些懊悔，他轻叫着：“小丁，小丁。”
小丁没有应答，她像托尔斯泰小说中描写的美女，软软地躺在他的臂间。
他惶恐了，他知道自己还有许多事没有做完，还有许多话没有说透。他不停地呼唤着她，希望能把她的灵魂唤回来。小时候奶奶对他说过。人昏过去的时候，魂并没有走远，不停地叫名字，魂就会回来。
然而，她毫无反应，奶奶的招数在他手里没有灵验。
他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他预先想到的几种后果走向了最糟的一种。他没想到这一拳就能结束她的命运，也就是说，也即将结束自己的命运。他感觉时间对自己已经不多，他想了如果现在逃走或自首事情的结果是一样的，必然是自己曾拍过的现场。一溜跪倒的死刑犯，行刑官绿旗一挥，一排枪响，死刑犯齐刷刷扑地伏法。回到台里看画面放定格，枪响时，画面是密佈的血红。
他必须随她而去，他必须要让人们记住他和她，就像人们记住《今古奇观》和《拍案惊奇》的故事一样。但是，眼下这个故事的女主人公是卑鄙的，男主人公是痴迷的。不是两个人的恋情故事，也不是两个人的徇情故事，是一个带有传奇色彩的大龄男人单相思的悲剧故事。
他从年轻的时候就爱写东西，爱写散文，爱写小说。他想，必须把这个故事记下来，让人们了解男人的爱，不同男人不同年龄男人的爱，让人们了解女人，了解自私、卑鄙的女人。
他知道，死神正在向他走来。他知道人死前最想做的事：作爱，许多故事和事件都证明了这一点。
他还有一件事，就是写完和她的故事。
她把她放在了沙发上，把沙发连同她拖到了会客室中央。他要作一种仪式，一种得到她之前的仪式。爱的结合是要有仪式的，有如婚礼。
他把沙发的靠背放下来，沙发成了一张双人床。他开始解去她一件一件衣服，他对她已经精于此道。很快，她就成了熟睡中的裸女，沙发成了人体展台。
他把她的衣服一件一件叠好，放在了她的办公桌上，白色的内衣在最上面，像两朵硕大的含苞的白色挽花。
他脱下自己的衣服，他成了裸男。他把自己的衣服也叠起来，和她的衣服并排放在一起。
他走过去，跪在沙发上，向熟睡的她磕了三个头，有如夫妻跪拜。
他把她的头发理顺，让秀发直直地从沙发顶端垂下来，秀发像黑色的瀑布。
他伏过去，像和她每次同宿时一样，抚摸，亲吻，吮吸。不同的是，她没有了任何反应。
他摆弄自己，想做最后的事。
这时候，他才发现自己根本不可能。他服气了，这是命嘞。人的命，天注定，命中注定和她无缘。然而，没有爱的缘，却有死的缘，这也可以叫缘分吧。就像相爱的人常说的，不求同年同月同日生，但求同年同月同日死。
他知道她抽屉里放着一包毒鼠强，是她不久前为补一个镜头特意从外面弄来的，他原来设想的方案之一是和她一同服下，一同死。现在她不用服了，这回派上用场物尽其用了，毒一只大老鼠。
他倒了一杯水，把药喝了下去。毒药并非都苦，还有点甜甜的味，要不老鼠咋能吃下去？
他不知道自己还能活多长时间，他只知道很快。
他看了一下窗外，月亮在高空挂着，弯弯的，正看着他和她。
今天的天气真热，室内闷闷的，几乎要把人热晕。
他躺了下来，和她并排躺在了一起。
这时候，他看到了头顶上那把血红的伞。
那年他到台湾，看到了艳丽的伞，他买了一把。结帐时，小姐知不是他用，问：“给谁买的呀？”
“送人的。”
“哎呀，伞可不能送人。”
“为什么？”
“伞，就是散的意思嘛。”
他后悔不该不听台湾人的话。是这把伞害了我，也害了她吗？
他的思绪平静下来，他设想第二天会是一种什么情形呢？他见多识广，他能想象得来。为什么不把它写下来呢？他翻身起来，拿出了纸和笔。
第二天，小张仍然像往常一样上班。她拿着办公室的钥匙，她总是来得最早。但是她怎么也不会想到，今天会是她一生中最恐怖的一天，电影电视剧中的场景和剧情会在今天开演，而且是倒叙的手法。
小张打开沉重的铁门，立刻闻到一种异样的气味。“什么味？”她自言自语。
她迅速到房间查找，没有什么。她最后到了阳台客厅的门前，她感到异味是从阳台出来的。他拉开绿色的门帘，立刻看到了惊人的场景。透过宽大的玻璃门，她看到两个全裸的人，一大一小，或者说是一男一女，直挺挺地并排躺在沙发上，沙发是平放着的，摆在阳台的中央，像一个展台。就那一瞬，她看清了，男的是主任，女的是小丁。她“哎呀”一声，立刻拉上门帘。她脑袋懵懵的，心跳得厉害，她无法相信眼前的事实。他知道主任和小丁关系很好，但也不至于俩人睡在一起，而且是办公室，而且是睡到了上班时间。
她知道很快就有其他人来上班，既然事情发生了，就要给主任保密。她隔着窗帘用力往玻璃上敲了几下，她对里面喊道：“主任，上班了。我在楼下等一会。”
小张拿起自己的手机，关好办公室的铁门来到楼下。她心中的惊悸还在继续，她有一种不祥的预感。她想象不出，一向人品很好，自己所敬重的主任，今天怎么做出这样的事。难到人就是这样难以捉摸？真是常说的“知人知面不知心吗”？
她在楼下站了一会，紧张平息了一点，她开始觉得事情不对劲。房子里怎么是那种味道呢？为什么我敲了门里面没有一点响动？为什么小丁的皮肤那么惨白？我们经常在一洗澡，小丁不是那种肤色呀？
她又想到了刚才的一瞬，虽然眼见只是一个定格，但一切都历历在目。两个人僵直地平躺着，头朝着南，脚朝着玻璃门这边，她看见了二人裸露的黑色的阴阜，她看见了小丁坚挺的高耸的乳房，她甚至看见了小丁右乳乳晕下那颗淡淡的美乳痣。主任说过，女人面有痣则乳有痣，曰美乳痣，其乳丰美也。她一直奇怪主任咋懂那么多。她看见小丁的头平平地仰着，长发整齐地从沙发顶端垂下来……啊，是徇情，她突然想到了这个词。不会吧？那为什么这么奇怪呢？
她紧张起来，她不敢给别人说，万一不是呢。
她急急忙忙又上了楼。
她先是按了门铃，里面没有响动。她又按了一遍，仍然没有响动。她害怕起来，她急忙打开门，她又闻到了刚才的异味，那异味还更刺鼻起来。她大声叫“主任”，没有应答。她把手机放到桌子上，迅速走到最里间，拉开窗帘，她又看见了刚才的场景。她看见了两人僵死的青紫的脸，她还看见小丁腮旁一滩暗紫的血。
虽然她想到了刚才那两个字，但现实摆到了面前，她支撑不住了，她浑身一软，倒在了地板上。
大约只有一分钟，她醒了，她明白了一切，她知道应该做什么。主任给她讲过，遇见紧急情况，反应最快的，一定是记者。她想站起来，却怎么也站不起来，像高位截瘫病人。她开始用手爬，她爬到了桌前，伸手拿到了电话。
下来的事情就比较简单了，应该是所有人都能想到的。
干警来到现场，在现场勘测、拍照、录像、取样，当然包括小丁阴部体液的取样。然后是录笔供，录证词。这时候，楼下来了好几辆警车，楼前停车场聚集了成百上千的人。人们纷纷议论，各种猜测都有，故事越编越神。于是消息不胫而走，聚集的人越来越多。等到两具被包裹的尸体从楼下抬出来的时候，楼下已经挤得水泄不通，其中有栏目组的全体记者和电视台的领导。
故事本来是真实的，被人一炒作，就更离奇了。西安市的新闻太多了，许多是全国性的。这一次，一定又爆了冷门，新闻记者双双徇情的冷门，并且是一对年龄相差悬殊的爱情悲剧新闻。
悲剧是最容易被人记住的。
……
（待续）
问候海潮！
三篇《骚葫芦》文笔、立意皆好......
散文《早晨》有一种很清新的感觉...
----------尚宝莲问候
问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