守才、承祚一去就杳如黄鹤。派回大陆打探的，一批又一批，都毫无结果。而当时大陆的情况，又无不令香港人心惊肉跳。

那时，大陆内，信息被封锁得铁桶似的，多数臣民对自己国家的大事无知无觉，只以“上头精神”为依归，知情度反不及港、澳及海外。守业他们记挂着弟、妹，当然尤为关注，所以对大陆的事就知道得更多。他们看到的是：“反右派斗争的伟大胜利”确实比秦始皇统一中国后，为统一法令、统一思想、统一文字、统一度量衡、统一历史记载的“焚书坑儒”还要伟大，实现了空前绝后的大一统，六亿张嘴巴一统为一张嘴巴。毛泽东向全世界一宣告：“十五年后，我们可能赶上或超过英国”【注1】。占世界总人口四分之一的中国人就被搅得狂热起来了。毛泽东一句话：1958年钢产量要翻一番，达到1070吨。据统计，到年底就有一亿多人在“炼钢”【注2】，大概全世界的炼钢工加起来都不及中国的一个零头。炼钢要高炉、焦煤、铁矿砂，但哪有那么多高炉、焦煤、铁矿砂供你一亿人用？不用愁，革命者自有革命办法：砍尽树木，大房拆成小房子，再挖坟墓抛舍白骨只取砖和棺木。砖砌“土高炉”，木材当焦煤，再撬窗棂、砸镬，当铁矿砂投入土高炉。毛泽东一句话“人民公社就是共产主义的萌芽，还是人民公社好”，就城乡都公社化，按师、旅、团、营、连、排、班军事序列编组，还真的全民 “共产”，去公共食堂“放开肚皮吃”。中共八届二中全会提出的“总路线”肯定了当时的形势，认为中国正处于“一天等于二十年”的伟大时期。毛泽东又在会上多次讲话，要求争取7年赶上英国，再加8年或者10年赶上美国【注3】。于是，各行各业一齐来“大跃进”。 “跃”出了水稻亩产15万斤、小麦亩产12万斤、土豆亩产120万斤，一棵白菜500斤的“卫星”【注4】。对此源源不断的信息，守业他们无不愕然，但，这是中共中央机关报《人民日报》上登的，能不信么？他们想：大概中国农民乘卫星上凌宵殿斗倒玉皇大帝，夺得了太空耕种权，在太空耕种吧？他们想：如此高产，若按中国耕地面积推算，一年粮产足可供全世界人口食用数十年！真的可以做世界革命中心，领导世界革命，“跑步进入共产主义社会”了。只可惜，后续信息却说，中国人不服太空水土，“水肿病”流行，造就了人类历史上“非正常死亡”人数最多的大灾难。

——据正式统计，提倡多生，“人多好办事”的中国，1960年总人口比上年减少一千万。其中河南信阳地区1960年有9个县死亡率超过100‰，为正常年份的好几倍【注5】。国内、外不少学者也对1959—1961三年间中国“非正常死亡”人数作过估算。上海大学的金辉在《“三年自然灾害”备忘录》认为是四千零四十万；西安交大“人口研究所”蒋振华、李南在《中国人口动态估计的方法和结果》中的结论是一千七百万。《剑桥中华人民共和国史》则估算为一千六百万到两千七百万之间。这些数字是什么概念？中国八年抗战中，军与民伤与亡的总数才二千万！【注6】到2007年，凤凰卫视《冷暖人生》·《江南孤儿》节目说：那三年全国有五万多孩子被弃街头。那是饥饿，逃荒，家破人亡，抛妻弃子啊。

对这破天荒的灾难，守业他们从国内媒体看到的说法是“三年自然灾害”闯的祸，但也看到了气象专家的结论： “那三年，从全国总体来说风调雨顺”【注7】。不管这单“官司”谁胜谁负 ，他们对弟、妹的处境就由忧虑变为恐惧。当时，海外炎皇子孙无不紧急行动起来：“救灾”，但孙氏却不知自己的灾民何在，怎不心如火焚？

那几年有一奇特风景：珠江三角洲地区的邮局、邮政代办所门前，未开门就排起领包裹的长龙。绝大部分包裹由海外，尤其是港、澳汇入。绝大部分包裹是米、面、油、糖。这里与港、澳，本就是连体婴，不少家庭分两地居住，有些村镇在外地的人比在老家的还多。任何人为障碍都无法切断这血肉相连的脐带。关卡那边在呼号，谁不竭尽一切？港、澳商家也精明，用马口铁制作了各式大、小不一的罐子，封好了一至五斤的米、面、油、糖。还有专业公司，代购，代邮汇，保证送达。也有香港交钱大陆提货服务，筒便快捷。只见领到了包裹的，抱宝贝儿子似的捧着，挺起胸脯步步尺八地敲过石板路面；查遍族谱都找不到“海外关系”的，就只有涎着黄瘦青白脸皮，腆着个“肥胖”身躯，蹲在太阳能照射到的屋边，懒洋洋地晒着太阳，投出艳羡的波光。

“饿死人”的传闻不绝于耳。百姓尚且饿死，囚犯会如何？王老伯日夕神思恍惚，伤心欲绝。求问于孙家，也一样无计可施。 “也许不在了”，他想。正准备为“我王家可依托的晚辈”招魂，设立“神主牌”，以免他流落异乡做孤魂野鬼，却出乎意外收到一纸“接见通知”。原来广东冬季虽不甚寒冷，但穿“丁字带”也绝对不行。王承祚终于承受不了寒冷、饥饿与寂寞，将“接见通知”寄往香港。

这下子忙坏了王、孙两家。可幸的是守业、守成兄弟俩最近入了英籍，是英国公民，而不是中国人了。再就是守业早年就在香港经商，自忖没有“伪职”，也不算“叛逃”，就议定由守业持英国护照冒险与王老伯入境探监，并打探守才下落。

 “接见日”选在星期天，看守命劳教仔整理内务，梳洗干净，在号子通铺里等待叫名。没人接见的则赚一天休息。承祚的衣物行李早“丢去垃圾箱”了，几件随身衣服在钻甘蔗林时也被蔗壳锯成了布条条，除一张烂蚊帐和“丁字带”外，他确实一无所有。蚊帐千疮百孔，他就泥烂了饭粒贴纸片上去“补漏”，补得光怪陆离，似足贴满大字报的学院楼群。他说：“我梦中都反省‘大鸣大放大字报’”。农场有“士兰布”单衣卖，那衣服经水一洗，半边会腿成浅灰色，就成了双色衣服。劳教仔都称它为“囚衣”，承祚抵死也不肯要。为父骤见长发遮颜，身上布满蚊叮血点子，似梅花鹿，又似黑炭头的 “丁字带”，几乎不敢相认。呆楞楞地不能支，要不是守业在旁扶持，还不知会怎样。

承祚“咚”地跪在为父膝下，低头，垂手，流着泪，一句话不说——也不知怎么说。

为父乍醒过来，一巴掌掴过去：“你衰仔！混蛋！弄成这样也不早来信。”

被掴，承祚的头摇了一摇又不动，仍不说话，只等着父亲惩罚。相持了好久，他才撕心裂肺地“爸——”一声，抱住父亲双膝。

守业扶起他，让父子俩在板凳上坐了，又去热水瓶倒了两杯水递过来。这父子俩只会唏嘘哭泣，相互抚摸，无话说——真要说的，说不出，旁边就坐着管教干事。其实也无须说，只看一眼就什么都明白了，真是“此时无声胜有声”。

被掠在一旁的守业，心在流血：小弟守才又会如何？会更惨烈么？

雇工挑了一大担炒米、炒面、熟油、白糖、罐头、衣物、被帐来，如此大阵仗，无不令人目瞪口呆，馋坏了劳教仔。守业大哥嘱付“分赠些给难友”，同组的就人人有份。

“泥鳅老兄，你喜欢什么，随便拿。”自己有了，“信陵君”的本性又显露出来。

“食物要存进保管室，每天去取当天需要的出来，随身带。”泥鳅说。他照办。他终于明白，为什么有些人开工时裤头上吊着一罐一罐的东西，像士兵腰带上的手榴弹、水壶、干粮袋，一开步，相互碰撞，“叮噹，叮噹”地像奏乐。

自此，承祚的处境有了些转机。虽然他仍然坚持是“香港居民”，要求“递解出境”，依然火爆骂人，依然常蹲禁闭室，但劳教仔就不但不厌他、烦他，他完不成的定额任务还自然有人偷偷地为他补上。

王父、守业，尤其是王父的诚恳、老泪，打动了看守接见的管教干事，获悉了另几个劳教场的所在地。他俩就把拟议中对守蕙、尚荣一家、孙敏、陈 欢等人的探望都撇在一边，匆匆赶回省城旅店，雇人挑了米、面、油、糖、罐头、衣物，就逐个劳教场去探询。坐车，走路，坐车，走路；介绍信，介绍信，介绍信；接见通知，接见通知或证件，证件——处处受盘查，怀疑，驱赶，处处碰壁，连监门都入不了。守业不停苦苦陈述、解释、哀求，也曾掏出“小费” ，但钢枪不领人情也不受小费。如此数日，有些场还反复去过几次，就差没下跪了。真如大海捞针，惆怅，失望，绝望轮番袭击，但守业和王老伯还坚持着。雇来挑着担子的也坚持着——虽然他无关痛痒，一切花销都是主家的，跟一天收一天佣金，主人家又通情达理，佣金逐日增，这样的美差，还是头一遭遇着，由此也就步步紧跟，还平添了对主家的同情、怜悯。也是这佣工更了解大陆的事又见多识广吧，他说：你要去送他去劳教的单位或公安局劳改科查问清楚地点，开具介绍信来才有用。一言驚醒梦中人！守才对那佣工千恩万谢，又封了大“利市”，就兜回省城去。师院说：开除了的右派我们不管。幸亏在公安局遇上个好心人，查了半天档案，终于弄明白孙守才就在省城郊区的“新生水坭厂”。

 “新生水坭厂”在望了，它靠河，4米高围墙上有电网，岗楼有探照灯、钢枪，越过围墙可见数座高炉顶部冒着浓浓的黑烟，缠绕在这座监狱的天空。守业突然迟疑，欲行还止。他想：弟弟也会似承祚一样，甚或更惨么？“不敢相见”的念头曾一闪而过，他停了脚步，望着王父，似征求意见：见，还是不见？跟了老板那么多年，王父当然理解老板此时的矛盾心理，他说：“令弟有头脑，不会像承祚尽干傻事的，放心吧。”

虽不是“接见日”，但对着那英国护照和公安局的介绍信，厂方开恩，破例让他们见面。年近五十的商场老道，刚见弟面，还未顾得说话，就抱了小弟弟，随之捋开他的衣服，由头至脚，摸遍全身：他要检验一下小弟是否也似王承祚“身上布满蚊叮血点子，似梅花鹿，又似黑炭头”，他还想看看有没有伤疤。检验结果，只是黑了，瘦了，憔悴了，别的都无大碍，方始稍为放心。

“无辜累及家姐和兄嫂，是小弟忤逆。若来世有缘，为牛为马再报答。”守才说着，早已泣不成声。

“你给我住嘴！我就为听你的‘忤逆’、‘来世’而来的么？”守业一听就光火，开骂，“你听着：少了一根毫毛我都跟你没完。就算下去地狱，二太（对父亲二姨太太的称呼）也不会饶恕你。”

不过骂归骂，整个接见他都抱了弟弟不舍放手。他既责备弟弟不通信息，不近人情，又为他不愿累及兄、姐的深层考虑而感动。不由得泪洒衣襟。

守才也问到了其它“盟员”的近况。除了王承祚之外，守业还未见过别人，无从说起。王父就介绍承祚情况：“在劳教农场耕田，身体还好，也挂念你”。虽然不敢说那“丁字带”，但说话间，眼眶那泡泪光就把什么都透露出来了。联系到承祚在 “反击右派进攻”那时的倔强，蛮干，守才也估摸着承祚不会有好果子吃。只是此时此景他也不便多问。他只要知道王承祚还活着就够了。是的，还活着，就够了。

真的，除“还活着”之外，又能祈求什么？

【注1】《时尚五十年》（武俊平主编）54页

【注2】《时尚五十年》（武俊平主编）59页

【注3】《中华人民共和国史》（庞松主编）193页

【注4】《时尚五十年》（武俊平主编）55页

【注5】《中华人民共和国史》（庞松主编）219页

【注6】《中国革命史讲义》（马菊英、杨世兰、谭康主编，广东高等教育出版社1986年版）318页

【注7】《时尚五十年》（武俊平主编）55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