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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七 发表日期: 2006-07-04 16:05 点击数: 4872
暴雨。
豆大的雨珠敲在屋脊上,"啪啪"作响,倾流如注,在屋檐上挂起一排雨帘;狂风卷着雨水,铺天盖地的肆虐着整个天地。
蓦然,一道闪电从苍穹亘古处突现,跟着一声惊天响雷。
"长平客栈"里面的人虽然明知道这房子不会倒塌,但面对着这般天地之威,依然不禁栗栗而悚。
这种天气,对那些躲在房子里,喝着热茶的穷酸文人来说,或许还可以引起些许文绉绉的雅兴,但对于"中原镖局"的总镖头楚中原来说,感觉就不太好了。
——这是否就叫做各人天命。
奸佞卖弄权势、只手遮手,忠良鞠躬尽瘁、死而后已;卫道学士躲在家中做学问,之乎者也,江湖汉子当然只能刀口舐血,红尘浮萍。
楚中原出道二十多年,经历大大小小三百余战,赢来了让人羡慕的名声与地位,但也留下了满身的疤痕与伤痛。
——或许,还有疲倦。
但他还得继续行走江湖,刀光剑影。
名声与地位虽来之不易,但要抛开,却是,更难。
现在他楚中原的名字,已不仅仅代表他自己,还代表了"中原镖局"及分局的数百名下属的荣辱与存亡。
——世事岂非也是如此。
譬如,大至身为九五之尊的一国之君,手操天下杀生大权,代表着江山社稷的兴衰荣辱,但若然恣意妄为,倒行逆施,置天下百姓于水深火热之中,岂不令人痛心疾首。
再譬如,小至一小小家庭之主,一言一行在孩子眼中,莫不凛然自威,或崇尚仰慕,或和蔼慈祥,但若然其身不正,自毁风范,岂不是只引得下梁亦歪矣。
不过好在,楚中原品行端正,洁身自好,而最让他欣慰的是,他那个七周岁的儿子,很乖,也很聪明。
他本来想今天多赶一天的路,争取在后天把镖银送到,然后早点回去抱着儿子的小身体亲亲儿子的小脸再听儿子清清脆脆叫一声爹爹,谁知道,却碰上了这滂沱的大雨。
楚中原不禁悠悠的叹了口气。
坐在楚中原身边的三名镖头互相看了一眼,其中一名短须黑脸的汉子陪着笑道:"总镖头,这雨看来一时三刻也停不了,可真让人焦急啊。"
楚中原尚未作声,另一身材欣长面色白净的镖头已接口道:"这有什么好焦急的?客人要我们在七月十五之前送到,今天才是初八,而我们只有三天的路程,就算我们在这耽搁上一两天,也一样误不了时间。总镖头,你说是也不是?"
楚中原依然没来得及出声,那黑脸汉子已瞪起双眼,道:"向鸣,你怎么知道后面的几天不会下雨?如果以后天天下雨,我瞧你焦急不焦急?"
那白面镖头向鸣笑了笑,道:"如果真是那样,我们冒雨前进又何防,难道我们'中原镖局'的人还能会被这雨天弄得束手无策么?更何况,"他又笑了笑,对那黑脸汉子道:"你的脸那么黑,让这雨水冲冼几次,说不定会变白一点,就成了名副其实的白大镖头了。"
那黑脸汉子瞪着向鸣,瞪了半天眼,忽然笑了,道:"你想让我生气,我偏不生气,看你能怎么着?"
楚中原虽满腹心事,也不禁笑了,道:"嘿,小白现在变得聪明了,不那么容易受激了。"
那白镖头得意洋洋的道:"当然。……不过,像他这样的小白脸,也未必能讨女人喜欢。"
在座另外三人全笑了。
但他们的笑容刚露出,突听门外一阵声响,两个人走了进来。
这么大雨的天气,居然还有人在街上行走,大厅内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来人。
二人将头上斗笠摘下,除去蓑衣,脚下立时现出两堆水渍。
但当众人看清他们时,都不禁倒吸一口冷气。
二人都是一身青灰衣裳,面孔虽然都是岩石般坚忍和冷硬,但也不怎么叫人害怕,只是他们身上所带着的那种阴森邪气,却叫人不寒而栗。
尤其是他们的眼神,尖锐而恶毒,谁也不敢跟他们对视久一点。
客栈老板心里虽也是直哆嗦,但生意上门,也得硬着头皮上前打揖道:"两位客官,你们是住店还是用饭?"
他嘴里虽问"住店还是用饭",但看来实想二人来避雨而已。
左边那人道:"住店。"
他样子虽吓人,但声音却挺温和。
老板道:"两位打算……住多长时间?"
看他的样子实在不想二人长住,或者根本不想二人进来。
左边那人似乎偏偏没看出来,道:"有好一阵子吧,喏,这先作押金。"
他随手便抛出一锭二十两重的银子,那老板又惊又喜,诺诺称是,又回首叫伙计安排桌子。
右边那人不作声,却目光闪动,打量着大厅里面的人。
大厅里面一共有十张桌子,此刻只坐了四桌人。
四桌人,分别坐在四个角落。
西南角处,也就是进客栈门左边角落的桌子旁,坐着一名方面阔口长身汉子,正在独斟独饮。
常人喝酒多数用小杯,但他却用大碗,而且是一碗一口尽,端的豪迈。
门口左边的桌子旁,坐着三名商贾。
东北角处桌子旁,一青年也正在独斟独饮(他倒是一小杯一小杯的),唯一显眼的是桌子上还放着一长长的包裹,似乎是剑。
而楚中原等四人的桌就在西北角,距后院最近,因为他们的镖车就在后院,趟子手们也在后院的走廊处歇息,万一有事,赶赴现场也最快。
右边那人一眼扫过,在那长身汉子身上停留片刻,眉头略为皱了皱;再掠过那青年,眉头扬了扬;最后目光停留在楚中原四人身上,又瞥了一眼后院,再转回四人身上,嘴角忽然现出一丝冷笑。
嘲讽的冷笑。
跟着便和另一人在厅中央的一张桌子旁坐下,不再理会他人,只管叫了酒菜,埋头大嚼。
楚中原四人相互对视一眼,心知来者不善。
楚中原点点头,向鸣便站起来,走到二人面前,拱手道:"两位请了,在下是衡阳'中原镖局'的向鸣,未请教?”
他说起"衡阳'中原镖局'"时,声音平抑不扬,丝毫没有得意跋扈之意,说到自己名号时,更是谦逊平淡;尽管他知道自己虽没"中原镖局"的名声响,但也足够让大多数江湖人士或肃然或变色。
他的确是个老江湖,也很明白走镖之人的三大禁忌:
一忌喝酒;二忌惹事生非;三忌对沿途江湖朋友礼节不足。
他自信礼节做得很足了,态度也够恭逊了,谁知他说完之后,站了半天,那两人一点反应也没有,依然只管用饭。
向鸣面色微变,但依然沉住气又说了一遍。
二人动作依旧。
向鸣居然再说了一遍,态度依然。
二人相望一眼,眼中已微露惊异(夹有些许佩服)之色。
左边那人终于抬起头,淡然道:"向大镖头有何贵干?"
向鸣道:"不敢。我们走镖的人,全靠道上朋友瞧得起,靠面子混口饭吃,两位远道而来,兄弟我尚未拜会,缺了礼数,还望恕罪则个。"
左边那人眉毛一扬,道:"你怎么知道我们是远道而来?"
向鸣道:"两位眉宇间颇有邑尘之色,略显疲态,显然是经过长途跋涉;而眼下已是未时末刻,早过午饭时间,两位所点饭菜甚丰,显是午餐未用;再说,若是本地人,又怎会冒雨到此用膳呢?"
二人又对望一眼,目中之色更甚。
左边那人慢慢的点着头,缓缓道:"'中原镖局'有着向大镖头这等人物,难怪能够盛响不衰,看来是不容小觑了。"
向鸣谢道:"过奖。只是到现在我还没想到二位的大名,倒是惭愧的很。"
左边那人又重新埋下头,淡淡道:"我们兄弟俩山野粗人,名不经传,说了大镖头也不会晓得,还是请自便吧。"
向鸣微一躬身,道:"打扰了。"
二人见向鸣由始至终的恭谦有礼,第三次对望一眼,神色已显得颇为凝重。
"小向,你怎么看?"
"总镖头,这二人来意不明,也不肯透露名号,其中大有蹊跷;他们进来时望着我们的神色,显得不怀好意,恐怕我们得小心提防。"
"你瞧出他们的来历了么?"
"不能肯定,但总能瞧出一些端倪。"
"你说。"
"他们的举止、相貌与气质都颇为相似,应该是嫡亲的兄弟;在江湖上,这样的人实是寥寥无几,也只有西南一带的'双子剑'、岭南的'貌合神离,无双无对'祝氏兄弟、蜀中唐氏兄弟及'巴山夜雨'巴氏兄弟四对而已;'双子剑'身材矮小,显然不符,祝氏兄弟的口音一听便能得知,所以他们只能是唐氏或巴氏兄弟。"
"依你看,哪个可能性更大一些?"
"…… 巴——氏——兄——弟。"
"为什么?"
"江湖上相传,唐氏及巴氏兄弟对敌出手时虽然都是毫不留情,但唐氏兄弟为人行事却颇为光明磊落,并非大奸大恶之徒;而从里面那二人身上带有的邪恶之气来瞧,更接近传说中的巴氏兄弟。"
"嗯…… 继续说。"
"总镖头,如果真是他们,那也忒麻烦了,江湖上人称巴氏兄弟'无法无天,凶神恶煞',实是号辣手无情的人物;近两年来,‘冀北’‘镇西’‘平虎’等几间大镖局的镖相继被劫,死伤惨重,手段之毒辣实属罕见,江湖上都传闻为巴氏兄弟所为,但都苦于无法证实。而我们'中原镖局'作为中原武林的第一大镖局,恐怕他们是早觑觎已久了;还有……"
“还有什么?”
“如果他们是为了我们而来,想必也跟随了我们一段时间,但一路上我们却丝毫未觉,看来他二人也的确非等闲之辈。”
楚中原沉吟着,半晌才缓缓道:"这几年来,我一直在担心会有这么一天的到来,想不到还是…… 嘿!"他顿了顿,淡淡一笑,又道:"我楚中原闯荡江湖多年,什么事情没见过,就算是巴氏兄弟亲来,我楚某又有何惧。天大地大,会一会巴氏兄弟这样的人物,岂不是人生一大快事!"
向鸣三人登时热血沸腾,勇气倍增。
黑脸白镖头早已憋了半天的气,此时大声道:“总镖头,只要你说一声,我白铁树给你打头阵!”
向鸣素来爱戏侃白铁树,听了此言,面色也不禁变得肃然,用力拍着白铁树的肩头,道:"说得好,好兄弟!我给你压阵。"
白铁树大声道:"好!"
楚中原微笑瞧着两位爱将,目露满意之色。
一直没有开过口的另一个镖头段开林沉吟了半晌,道:"总镖头,听说那巴氏兄弟善于下毒,我去跟小林说一声,叫他们小心一点饮食和加强防卫。"
楚中原嘉励的点点头,道:"好。"
白铁树看着段开林的背影,笑骂道:"这个死老段,不到对峙临敌时都不肯开口说一句话,好像多说一个字都是浪费似的。"
楚中原沉吟道:"那正是他的长处所在。"
"长处?!"
楚中原颌首道:"一个行事周密稳妥的人,都会懂得少说话,多做事。"
白铁树板着脸,道:"总镖头,那你是说我行事既不周密也不稳妥了?"
楚中原笑了,轻轻拍着他的肩膀,就像对一个赌气的孩子道:"勇往直前,义无反顾,这便是你的优点。"
白铁树也笑了,笑得比一个偷吃了糖果的小孩还要得意,跟着指着向鸣道:"那他呢?"
"小向遇事沉着镇定,这是最大的优点,再说,"楚中原笑了笑,又道:"他的脸那么白,比较容易讨女人喜欢。"
三人齐放声大笑。
他们的笑声很轻松,很愉快,也很能感染人。
"中原镖局"那些刚得知即将有敌来犯的趟子手等人,听到笑声,纷纷扭首瞧去,均觉信心大增,心想就算有更强的敌人也已是无所惧了。
如果平常我们若是肯多笑一笑,用笑着来面对挫折,或许我们就会发现,这世上并没有什么困难是不可面对的,也没什么沟壑是不可逾越的。
——只是,这个世界,悲的人太多,笑的人反而太少。
就在楚中原笑得最愉快的时候,就见到客栈的掌柜正匆匆走进后院,径直向自己过来,打揖道:"楚大侠,有人找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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呵....自己也觉得矛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