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灵霄殿上莳花人 发表日期: 2008-12-26 08:37 点击数: 606
许多论家认为贾宝玉是文学“新人”,誉此人有彻底的反封建争自由的精神。我们还是循着原著的描述,根据生活的逻辑,来看一看贾宝玉。因为曹雪芹的原作与高鹗续作大相径庭,所以拙文仍只涉及前八十回的内容。
书中第三回宝黛见了面,在“看其外貌最是极好,却难知其底细”的语句之后,接着以“批宝玉极恰”的《西江月》概括宝玉的品行才学:“纵然生得好皮囊,腹内原本草莽”、“天下无能第一、占今不肖无双、寄言纨绔与膏梁,莫效此儿形状!”这就是是宝二爷。但不少注释和论家认为这是“似贬实褒,寓褒于贬的手法揭示了贾宝玉的性格。”到底是褒还是贬,我们从宝玉本人所说所作和他周围人的议论便可知道。
宝玉出身在竟将大半条街占了的钟鸣鼎食之家、翰墨诗书之族的贾府。因是王夫人嫡生,同母胞兄贾珠夭逝,所以王夫人舔犊之情尤为深厚。虽不是长孙,因是元春等四姊妹的弟弟,身为贵妃的元春与他情状有如母子,所以贾府的最高权威老祖宗贾母视为掌上明珠,他有在内帏厮混的独厚条件,父母亦不能十分严紧拘管,更觉放荡弛纵,任性恣情,无人敢管。因此宝玉是大观园中独尊的“小皇帝”。
宝玉与女孩子的关系非同一般,他眼中和口中的女性是至尊至贵的。女性,.特别是闺中女孩,在宝玉心灵感言里有着特殊的感觉。南京的甄宝玉两他最相似,所使唤的都是女孩,必得两个女儿伴读,方能认字,心里也明白,不然他心里糊涂;急疼之时,只叫“姐姐”、“妹妹”便果觉不疼了。第五回“游幻境指迷十二钗”里,宝玉梦游中见了劝人勤学苦读的《燃黎图》及“世事洞明皆学问,人情练达即文章”的对联,“断断不肯在这里了”,进了秦可卿的卧室“觉得眼场骨软,”原来此处不仅“甜香袭人”,而且满屋摆设装饰令人春梦缭绕,他想道:“我就在这里过一生,纵然失了家也愿意,强如天天被父母师父打呢”。
他将生死大事与女儿相连。他对袭人说,如果死了,女孩子们哭他的眼泪流成大河,漂尸到幽僻处随风化了,才是死得其时果有造化。书中这样写,既是暗示其出家结局,从佛教严戒女色来看,也是为了突出宝玉的个性嗜欲。
七八岁时的宝玉说:“女儿是水作的骨肉,男人是泥作的骨肉。我见了女儿便清爽,见了男人便觉浊臭逼人。”又料定“凡山川日月之精秀,只钟于女儿,须眉男子不过是些渣滓浊沫而已。”不少论家以此视为宝玉反封建同情女性个性解放的豪言壮语。殊不知,宝玉这种说法,无论是从封建道德观念还是当今的观念来看,都是偏颇的,仅仅是具有杨柳水性的宝二爷个人的心理反映。其实他见了大观园中的女儿并非觉得个个清爽,对薛蟠、贾蓉等人也不觉其浊臭,如果联系他所说的“女儿”这两个字,极尊贵极清净,“但凡要说的.必须先用清水香茶漱了口才可”的话,与其对大观园女孩子的行为来看是矛盾的。
宝玉对女孩子的行为是反常的溺色嗜色。贾琏的心腹下人兴儿曾对尤三姐尤二姐说宝玉没上过正经学堂,成天家疯疯癫癫的不习文不习武,只爱在丫头群里闹。办丧事和尚绕棺,他扶着人,不让和尚气味脏熏坏了姐妹们。凤姐说:“若说他出去干正经事说正经话去。却象个傻子;若只叫进来在这些妹妹跟前以至大小的丫头们跟前,他最有尽让。”但也有人说他呆,那是这本来最厌愚男蠢女的宝玉,听说贾政的门生傅试的妹妹傅秋芳是琼闺秀玉,才貌俱全,于是他遐思遥爱之心十分诚敬,尽管此时傅试是一心仗着妹妹要与豪门贵族结姻。宝玉爱屋及乌,对傅家派来的两个婆子不得怠慢,命人让他们进来看看自己。殊不如在那两个婆子眼中“中看不中吃”,私下议论他“糟塌东西那怕值千值万都不管”。
宝玉常爱给女孩子们淘胭脂,嗜好吃胭脂。因偷吃镜台上的胭脂,被湘云“拍”的一下将手中胭脂打落。二十回写到宝玉迷于鸳鸯穿戴华丽打扮妩媚,“便把脸凑到他脖项上,闻那香油气,不住用手摩擎,其白腻不在袭人之下,便猴上身去涎皮笑道:“好姐姐,把你嘴上的胭脂赏我吃了罢”。一面说着,一面扭股糖似的粘在身上。”
有一次贾宝玉对睛雯说:“你既没有洗澡,拿了水咱们两个洗。”不料睛雯竟然揭了二爷的风流韵事:“记得碧痕打发你洗澡,足有两三个时辰,也不知道作什么”,“连席子都汪着水。”焦大骂“爬灰”,宝玉便饶有兴趣地问凤姐。书中这一笔意在点出宝玉悟性在女色。梦游不久,宝玉“喜袭人柔媚娇俏,遂强袭人同领警幻所训云雨之事。”由此便知第五回警幻道“吾所爱汝者,乃夭下古今第一淫人也”,是作者对宝玉德性的评定。作者还借书中人物之口说:“这等子第,必不能守祖父之根基,从师长之规谏的。”赖嬷嬷在平儿面前指着宝玉说:“不怕你嫌我,这些小孩子们全要管得严。”以上笔墨,表达了规过劝善的理治之旨。
宝二爷并非怜爱一切女性。他说:“女孩儿未出嫁是颗无价之宝珠,出了嫁,不知怎么就变出了许多的不好的毛病来。虽是颗珠子,却没有光彩宝色,是颗死珠子了;再老了,更变的不是珠子,竟是鱼眼睛了。”守门婆子问他:“凡女儿个个是好的了,女人个个是坏的了”。他点头道:“不错,不错!”这些话除了指随着年龄变化人有世俗气味的变异外,更是针对怜香惜玉艳羡闺色的宝玉心理而言。费尔巴哈说:“人们的愿望怎样的,他们的神便是怎样的。”宝玉惯于内帏厮混,他心中的神是闺秀女儿,他把耳鬓厮磨的出阁女子史湘云等统统算在鄙夷不屑之列了。
正如他所说女孩老了如鱼眼睛一样逊色贬值,对别的女性他曾暴如焦雷。他小时候的奶妈李奶奶偶尔拿了他用的茶杯尝了一回茶,他便将杯子打个粉碎,跳起来说:“那一门子奶奶,如今我又吃不着奶了,白白的养着祖宗作什么?撵了出去。”他与睛雯关系非同一般,但任性时也赶她出去,直到周围的人跪下求情才罢休。他回怡红院,女孩子们因一时快乐玩耍没听清叫门,“宝玉一肚子没好气”,进门后,“并不看真是谁”,“便抬腿踢在肋上”,踢得袭人当天吐鲜血。此时的宝二爷倒忘了女儿是水作的了。
还有一细小处不可忽视,迎春嫁后回到贾府向王夫人哭诉她在“中山狼”孙绍祖家的苦楚,王夫人吩咐宝玉:“不许在老太太跟前走漏一些风”,“宝玉唯唯的听命。”如此,怎可看出“反封建”三字?
宝玉捱打一事尤其值得一提,以往不少论家说此处是封建势力欲致“新人”于死地明证。对此不敢苟同。三十回里王夫人在凉榻上睡着,宝玉对她身边的丫头金钏儿拉手调情挑逗,要金钏儿作自己的丫头,王夫人翻身打骂金钏儿,以致金钏儿含冤受辱投井而死。此中有宝玉调情之过,事后贾环乘机在贾政面前使坏调咬,贾政以“荒疏学业,逼淫母婶”挞打宝玉。宝玉逗婢调情是习以为常的,五十七回“慧紫鹃情辞试忙玉”里,宝玉因动手动脚摸紫鹃而被紫鹃抢白过,只是未被贾府的头儿撞上,未被人暗中调唆,此时的紫鹃运气比金钏儿似乎好一些,但后来也殃及了她,捱打后黛玉来劝他:“你从此可都改了罢!”他长叹一声:“就是为了这些人死了,也是情愿的。”贾母王夫人的溺爱使宝玉在严父贾政的朝靴和答杖下找到了懒散厮混的空隙,因祸得福,捱打后竟然连晨昏定省亦发随他的便,他却甘心为诸丫头充役。
捱打是全书一个重要情节,有人说金钏儿的命运由王夫人握着,其实也握在宝玉手中一一他脱不了干系。此后大观园里血腥气更重,一大批女孩子受害,睛雯被驱赶而悲惨死去。贾母王夫人出自封建统治的需要而斩断宝玉的风月情缘,制造了女孩们的悲剧,但可以说宝玉制造和加速了这一悲剧演出。由此看来,宝玉捱打一事恰好是宝玉贵族浪荡公子形象的大曝光。
物以类聚,人以群分,看一看宝玉交朋结友之道,有助于深刻认识这个人物。宝玉交男性朋友多因风流志趣,看重漂亮外表,至于包装内的东西如何他是不问的。甄宝玉对女性的“厚爱”态度虽是传闻,宝玉竟因此渴望相见。一见风流举止似在自己之上的秦钟,顿觉“似比下去了”。心中若有所失,认为自己竟成了泥猪疯狗。
他还说须眉男子不过是些渣滓浊物,只知道文死谏,武死战这是沽名,并不是知大义。其实他并不想自己是丈夫,须要为子弟表率。他也并非脱俗超尘,元春省亲时,这个惯骂“沽名”、不屑于“国贼”“禄鬼之流”的宝玉作诗具名便对元春姐称臣。
宝玉并非真是个懒于与士大夫诸男人接洽,讨厌蛾冠礼服贺吊往来等事。闻北静王水溶是个贤王,且生得才貌双全,风流潇洒,便每思相会,只是父亲拘束得严密,无由得会。贾政领他见水溶时,举目见水溶服饰华美,而且秀丽,“忙抢上来参见”,水溶问及通灵时,他“连忙从衣内取了递过去。”水溶将圣上亲赐鹢鸰香念珠一串赠给他,宝玉连忙接了。书中还写了他们此后的交往。此时的宝玉全然不是大骂“禄蠢”的宝玉了。他对王者风度的迷往,由此略见一斑。
任何朝代凡有条件就读的人家都极为重视读书,宝玉并非市井无钱就读之人,青少年时期自然应当努力读书。袭人跟宝玉日夜相伴,深知其“放荡弛纵任性态情、最不喜务正”,劝他“作个喜读书的样子,也叫老爷少生些气”,他仍厮混荒误李业,探春宝钗等人每日替他写字搪塞。当知道贾政查看赈灾要冬底方回,他把读书写字又另搁一边,照旧游荡。所以黛玉有时笑他“苗而不秀”。当听贾政要间读书的事,他就假装夜晚被惊吓唬着了,故意闹得众人皆知。抄检大观园后,宝玉因伤感睛雯等人生了一场病,痊愈后百日不许出门,把他拘约得火星乱迸,因此和丫头们无所不至,恣意耍笑作戏。不喜读之人自然厌恶读书之人,宝玉给“凡读书上进的人”起个名字叫“禄蠹”。有论家认为宝玉受的是封建文化教育,不读书是他反封建的一大表现,如此说来,我国几千年的传统文化及教育岂不虚无了?
深恶痛绝读书的宝玉,对书籍有与众不同的评论,他说:“除《四书》外。杜撰的太多。”贬斥一切,为何独钟《四书粉有一次除《四书》外,竟将别的书焚了。为何教《四书》于焚烧?我认为有两个原因。一、《四书》是元、明、清三朝科举考试必读之书,为避文字狱作者不冒“干涉时世”之大不题。其实宝玉骨子里是要放一把大火烧光,以图玩得安闲自在。二、食人间烟火的宝玉处身于诗礼朁缨之族祖荫世袭之胃,父亲管教之严,他不可能超出一般读书人思想之外,只是百般懒散,唯以嬉玩为要。
从以上所述中,我们可以看出宝玉给人的印象是一个厌学逃学,一味贪恋女色,既不顾及下人生命安危,也不解救姐妹的花花公子。如果曹雪芹完成《红楼梦》全书,那么宝玉的变化也一定是这种花花公子性格的发展变化:其实书的开头部分已簇示了这一点,贵族花花公子因情场失意或败家毁誉而出家者,并非绝无仅有。因此,贾宝玉决不是具有彻底反封建精神的进步者的代表,他只是封建社会走向末路的一位贵族浪荡公子。作者塑造这个小说人物的目的。书中鲜明写道:“寄言纨绔与膏梁,莫效此儿形状”,从而警诫世人切莫堕落迷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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