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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纯净如水》 (中篇小说)

作者: 姚闻   发表日期: 2009-01-11 09:38  点击数: 669


  《纯净如水》

  姚 闻

  三月满月那天,驻扎在麻子山脉小点上的三名士兵救得了一位素昧平生的姑娘。事后,新兵万生才回忆说,当时迈克驮着水鞍回到营院的时候,班长却没有回来,所以,他就在迈克的脸上摸弄了一把,问迈克,班长呢?话音落处,班长的喊声就从麻子山脉的半坡腰处传了过来。

  说,万生才你快些把水鞍卸了牵迈克快来。

  万生才听了有些来气,就咣当一声把两只木桶搡在地上,说叫魂咧叫,饭还在锅里煮着哩。

  那边说你快些。

  万生才抬头望了眼蓝如海色的天空,见有一砣乌云打头顶掠过,就把脸转向了迈克,说走吧。俩人脚步溅起的尘土就淹没了身后的脚印。

  至此,新兵万生才才真正介入了这起“救美事件”。

  此后班长于道麻回忆说,那天天蓝如海,草绿如墨。他像往常那样吆着迈克从三下驮水回来立在坡地上歇息的时候,随意地望了眼铁轨,就被铁轨旁那团火样的红色蛰了下目光。作为一位铁路的守护兵,于道麻首先想到的是铁路的安全问题。于是,他向铁轨急扑了过去。

  就这样,麻子山脉小点班长于道麻走近了姑娘黄明艳。

  于道麻在铁轨旁边见到黄明艳的时候,黄明艳正处在昏迷之中。于道麻顾不得想象一个姑娘怎么会独自一人昏厥在麻子山脉的铁轨旁,就把黄明艳驮在脊背上往营区爬去。

  黄明艳来到麻子山脉小点时的模样跟这个天蓝如海,草绿如墨的季节有些差异。是上午的时光,于道麻在铁轨旁看见昏迷中的黄明艳时,套在黄明艳足上的那双皮鞋张嘴露齿、满面泥垢的形象让于道麻判断这是位走失了方向的女人。于是,于道麻紧忙着把黄明艳驮伏在背上沿陡坡向营院爬去。

  三间平房坐落在营院上。一间是宿舍,一间是厨房,还有一间是堆放杂物的库房。平房的背后是一眼窑洞。窑里的顶头是一个塌塌米式的低矮土炕。土炕上规则地铺放着草席。从土炕向门口的方向走出几米,是一口木质的驴槽。这里就是迈克的公寓。

  当迈克驮着水鞍立在营院的时候,万生才满脸锅灰从厨房颠来,埋怨说,以为你不回了呢,这么长时间,就等着有水下锅了。然迈克却在万生才弯腰提水的时候,拿嫩舌去他的头上收割了头发轻轻咀嚼。仿佛那是一蓬嫩绿的蒿草。

  万生才摆了摆脑袋,说狗日的你把我咬疼了。就反手一把,将迈克的长脸推到一边,但迈克不依不饶,伸来驴嘴狠狠地在万生才的脸上贴了一下,就把欢快的驴叫洒得满山遍洼。

  万生才瞪眼去看迈克时,却又忽然记起了什么,就把水桶墩在地上,问迈克,你回来了,班长呢?话音落处,班长的喊声就从麻子山脉的半坡腰处传了过来。

  说万生才,你快些把迈克牵来。

  万生才在坡地上与于道麻相遇的时候,感觉眼睛被黄明艳的红裙蜇了一下,就愣了。

  愣着咋?快帮一把呀。在班长的吆喝下,万生才手忙脚乱地帮班长把姑娘软塌塌的身子搁在迈克的脊背上。一瞬间,坡地上的尘土味儿就盖过了花草的气息。

  回到营院,于道麻把姑娘安置在自己的床上后,让万生才去换陈剀回来。万生才就慌着跑去。这时他觉得通往哨楼的路好难走,就忍不住骂了,说这路也他妈的该整了,满是鼓起的石头和凹去的土坑,你咋会走快?

  这样一路骂去,但脚步丝毫不敢放慢。

  在铁路隧道洞口的哨楼,还顾不得喘息,就如此这般一说,便见卫生员陈剀在凸凹着的黄土路上踩出的尘土狂舞在五月的艳阳天里。

  陈剀拖着尘土的尾巴窜进宿舍,用香皂把手洗了,擦干后,伸手去姑娘的额头探摸时,感到了烧烫。

  得先退烧。陈剀取出药箱的时候说话。

  药箱里满装着药品。陈剀取针管时,先挑了几颗药粒递给班长于道麻,说先帮她服下。

  于道麻晾好开水走到床边,见姑娘从昏迷中醒来了,但眼里却蓄满了泪水。于道麻一时无所适从,恐慌地说,你哭了。

  黄明艳紧咬着嘴唇,滚圆的泪珠儿落在枕头上,点点地浸湿了枕巾。

  说又哭了。别哭了。就远远地站着,伸长了手臂把药向姑娘递去。

  这时黄明艳却把身子背了过去,卷着军被的脊梁像一堵不可逾越的高墙似的阻止了于道麻靠近的脚步。

  你看这是咋了?是咋了?于道麻傻愣在宿舍的水泥地上,既像是在问自己,又像是在问对方。这时,陈剀已经配好了针药,就转过身来说,你得让她吃药。

  于道麻望着陈剀说,她哭哩。

  哭也要吃药。

  她把脸埋在枕头上。

  那也不行。得吃药。

  于道麻就把嘴唇儿卷进牙床咬了一下后,迎着姑娘的脊梁走去,说吃药吧。吃了药就会好的。这时黄明艳却在手起手落的瞬间把于道麻递来的茶缸推到一边。晾温了的开水被她一推,就结伙跳出了缸沿,啪地一声落在光亮的水泥地板上。陈剀看见了姑娘的这个动作,在班长于道麻的瘦脸上漫起了无措的时候说,找万生才去。

  于道麻顿悟了,就往屋外跑去。

  3

  在隧道洞旁的哨楼下面,于道麻边走边喊,说万生才,你赶快回。这使万生才很不高兴,于是万生才瞪眼瞅着班长,说你们不赶快治病救人,来喊我回咋哩?

  于道麻在新兵万生才的面前站出了一副讨好的姿态,说病人拒绝吃药。

  万生才愣了下,说病人不吃药我回去能咋?

  咱小点上就你会说话,想你去能行。

  话还没落地,万生才感觉着平时满脑子装着的那些有趣的、无趣的、有用的、无用的话一股脑儿开溜了起来。他赶紧伸手去抓,却没逮着零星半点。万生才涨红了黑脸,说,我,我怎么说得动人家,怎么有哪本事。你们都胡闹哩,我咋能叫她把药吃下去哩。

  于道麻见他有些不很情愿,就黑了脸,说去吧,救人要紧。

  万生才只好悲壮着往回走去。一路上,有只喜鹊在眼前叽喳着,山体却寂静得只有鸟语。万生才就拣起一块石头向喜鹊砸去,但喜鹊从一棵树上飞起,又在另一棵树上落下,起起落落的滑翔烦得太阳翻了它个白眼。

  万生才踢踏着太阳的白眼进屋时,陈剀就扑了过来,告状似的说,她有病还不吃药。

  万生才先是愣怔了几秒,却又装出了几分镇定,就将军般地挥了挥手,让陈剀退去。

  宿舍的门被陈剀随手拉上后,屋子便安静了下来。这时,黄明艳微张着小嘴呼吸空气,粉嫩的嘴唇绷出了细碎的裂口,血液星星点点地干在粉唇上。屋子里寂静得可以听见掉针的声音。明明是在五月的艳阳天里,万生才却把手搁在嘴边哈气,仿佛这屋子还在寒冬似的。假如不是此时有火车通过,万生才确也就要退出了。车轮撵动距营房不远的那截铁轨时,满屋子跟着火车撵动铁轨的节奏感摇动了。万生才感觉自己在这时乘上了一叶扁舟,在山色湖水中荡出了悠然的神怡。于是,他久久地沉醉在那样的感觉之中。他说多好的音乐哩。在麻子山脉你再也找不到会比这更好的音乐了。我们经常在这种音乐中沉醉,在沉醉中找寻一种小点特色的语言交流的方式,所以,我们就自行规定了,在每一次班务会结束的时候,每人都要讲一则故事把大家逗乐。既然是逗乐哩,那不乐就不算数。要不,我就给你来段笑话吧。

  说有个人,当然是小伙子了。他有一天带着女朋友逛动物园。走到一个圈养孔雀的笼边时,女朋友喊着要看孔雀开屏。他为了表现就说,这还不容易吗,逗逗它就给你开屏了。于是,就逗笼里的那只孔雀,但这是只老孔雀呀,它觉得自己的羽毛脱了,美丽不在,就不愿打开。这时女友说算了吧,看你也没有那本事让它开屏。小伙子觉得很没面子,说我就不信这个邪,就使出了浑身解数来逗孔雀,但依然无效。这时,孔雀的邻居——山鸡看不过眼了,就啪地一声翘起了尾巴,学着孔雀往时开屏的样子,在笼子里来回走着圈儿来展示。

  万生才讲完段子就先笑弯了腰,姑娘却一点儿反应也没有。笑意这就僵在了脸上,万生才歉意着说,你看我讲笑话的水平是差了些。要不我就再讲一个试试?

  我想静一会儿。黄明艳微弱的声音惊动了屋里的空气。万生才感觉到,五月的空气原来是流动着的。他见姑娘愿意开口了,就端了茶缸走近姑娘说,把药喝了吧。姑娘依旧反手一把推去,茶缸就滑落在水泥地上,叮当地摔出了脱瓷掉瓦的声音。

  万生才顿时就气红了脸膛,说不喝算拉倒,反正我又不难受。说罢,就冲陈剀喊,说你给人治病哩,跺在外面咋哩。喊罢了,就脚高脚低地往哨楼走去。这时路上喜鹊没有,连山雀也都没有,一坡地都是被日光笼罩下的惨白。

  4

  陈剀进屋的时候,上午的阳光惨白了一地。他小心着脚步走近床边,见姑娘的脸在那阳光的投射中一如这个季节,遍山青嫩得轻轻一碰就会冒出水来。那唇儿虽干裂出了碎口,但碎口裂开之处却如绽开的山丹。陈剀凝神的时候想起了燕来。

  怎么会突然想起燕呢?他抬手在脑门上拍了一下,轻声说,有病是要吃药的。

  黄明艳依样闭着双眼。陈剀觉得有些失落,就从床头柜里摸出笛子,搬只方凳坐在门口。一瞬间,悠扬的笛声荡起了几分伤感的情绪。

  黄明艳忧郁的心事被笛声勾起,忍不住哭了起来。往事像电影样在头脑里一幕幕地放过。哥哥是这故事的主要人物。在黄明艳的衣兜里,还揣着哥哥穿军装的照片。哥哥的来信总是那么神秘,牛皮纸信封上面总是印着一个西北小镇的地名和代号某某驻警的名称。

  是去年夏季的一天,黄明艳在城市的火车站接到哥哥,让哥哥坐进他自己的“宝马”时,哥哥说,这玩意坐着舒服是舒服,就是有些头晕。她嘲笑哥哥,说难道我军的装备还不如你黄大经理私人的好?哥哥这时一脸正经,说你可不能再这么叫了。我现在是士兵,所以你的哥哥就不是什么狗屁经理。她说,黄总你就别谦虚好不好啦,明年你退伍了,本小姐出任经理的时间也就到年限了,公司还给你,你不经理谁经理?哥哥很淡然地对妹妹说,到时再说吧,说不定我还真的就把公司交给了我的妹妹呢。

  妹妹慌忙说,黄大经理,你可千万别有这个想法。你妹妹根本就不是做经理的材料。你走后的这年把时间,你妹妹我左冲右突,四处打围,哥哥你猜咋样?

  哥哥笑了笑说,利润很少。

  妹妹摆了头,说根本就是在赔本。

  哥哥说,那是缺乏锤炼呗。

  妹妹说,可不敢再锤炼了,我的老兄。再锤炼下去,我怕是要把你花费了多年的心血给练完啦。

  哥哥说那又怎的。你哥哥由商人到士兵的转变还不就是练出来的。哥哥自信地笑了笑,说人吧,就没有迈不过去的坎。

  妹妹说我怕到时候把你那上百万的资产练光了,就再也没脸见我的哥哥。

  当初黄明艳认为这只是随意拣起的一句话儿,但现在却变成了真实。

  这就忍不住哭出声来。

  哭声在宿舍里轻轻荡起,在房子的上空与飘进屋里的笛声轻轻碰撞、交融,汇合成了一体,水一样从宿舍敞开着的门口流淌出,在陈剀的小方凳旁积郁起来,一点点地浸入了他的心里。陈剀在这流水般的哭声中挣扎着起身,探着脚步向哭声发源的地方摸去。他立在床前,捏着嗓子问话。说你怎么了呢?是不是很难受,那就吃点药吧,吃了药就会好些。

  对方并不回话,哭声却比刚才响亮了许多。陈剀一时慌了手脚,就在屋子里乱转悠,就在心里责怪万生才,说你这家伙就甩手逃了,我又不会劝,也跑了去?出了人命谁负得起责?

  陈剀一边在心里责怪着万生才,一边就抬了手去额头擦汗。

  5

  这时万生才在岗楼与班长对话:

  她把药吃了吗?

  没有。

  咋就回来了?

  她吃不吃药跟我有啥关系?

  有关系。

  啥关系?

  你没有完成任务。

  我就是完不成这个任务。

  那你就失职了。

  没那么严重。

  有那么严重。

  万生才爬上哨楼的时候,还紫青着脸色。说班长,你不要总把话讲得那么严重行不行?

  于道麻说是你做得严重了。

  万生才问班长,条令规定了士兵还负责劝人民吃药?

  于道麻说但士兵的职责规定了“保护人民生命财产的绝对安全”,她既然是人民,你就得保护她的生命安全。

  万生才偷偷地挖了一眼班长,说那你咋不去保护?

  于道麻的嘴在这时张张闭闭,像脱离了水面的鱼儿那般。停了一个时刻,他终于呼出了一口旱烟的呛味儿,说我是这里的最高首长,现在我命令你去完成这项任务。就口令道:“向后转。目标,营院宿舍。任务,想尽一切办法把女青年的嘴撬开,帮她把药服用下去。前进!”

  一路上都是碎石头的磕绊,万生才就踢了一路冒尖的绊脚石,骂说,你狗日的冒这么高干啥?脚起脚落就都碰得见你。就你日能?狗日的看我不踢死你。万生才抬脚向一块石头踢去,不料脚落之时却有一股钻心的痛感从脚指间传遍了周身。这时万生才又嗷嗷叫着抱起了脚尖骂说,你狗日的欺负人呢。有本事你就站起来和我真枪实弹地斗呀,咬我的脚丫子算啥英雄好汉?骂是骂了,但受领了的任务还得去完成,就拐着脚往营院里走。

  万生才走回在营院的时候,五月的阳光霜似地落在脚前。他恼怒地用脚差去,但恼人的阳光依旧硬硬地僵在那里。此时,耳旁萦绕着女人细碎的哭声。该死的哭声。万生才把两手伸向耳旁,翻动着手掌驱赶,捏住一把就狠狠地摔在脚下,摔得哭声叽哇乱叫,却还是不止,一如蜜蜂在耳际荧荧萦绕。他干脆一屁股坐在了太阳的银霜上,想任你哭去。这时有一坨云彩灰在头顶,把太阳遮在天上,营院的黄土便失去了亮色。绿草嫩在了灰色之中,山丹花也在氲满了灰暗和哭声的混合气息里失去了艳丽。哭声悠长着。此时,女人的哭声成了小点惟一流动着的声响。万生才想,其实听一听女人的哭声也不是件坏事。他从三月初被送到麻子山脉之后,好象是除了火车的隆隆声响,麻子山脉就只有野兽的怪叫了,像今天这样能真切地听到女人的哭声,仿佛又是心里早有的期盼。他闭上眼睛,做出了幅音乐家陶醉的模样。

  万生才以前曾听过许多位女人的哭声。她们的哭声不一例外地都是嚎叫的那种,与这个姑娘忧伤绵长的,娓娓道来的,如流水般潺潺的哭声是不同的。他想,其实哭是有区别的。有些人哭,是为了欲望。这样的哭往往并不是因为伤心而是为了需求,但这姑娘的哭跟自己曾经伤心时的哭声是一样的。想其实自己长这么大也才真正哭过一次。他记得那是因为梅红的弟弟在他脸上扇了耳光之后,他才哭出了那样的感觉。

  这时,他觉得心里漫溢了同情和悲悯,就站起身来,向宿舍走去,捏着手脚走到姑娘的床边,在姑娘的哭声扫落满屋尘灰的时候轻声说话。他的声音小得如针尖落地,像是怕惊起了屋里的尘灰。说你肯定还没有我的年龄大吧,要不就不会这样哭了。

  话音落地,哭声就嘎然而止了。黄明艳扭过身来看站在床前的这个圆脸士兵。她以前的公司曾招过一位农村来的保安队员,看上去肤色黝黑,印堂溜光,身材礅实,却不过才十七八岁的年龄。黄明艳拿泪眼狠狠地剜他,想你敢这样跟我说话?

  见姑娘终是看了自己一眼,万生才的脸上就添了丝喜色,说再伤心的事也不过伤心而已,药还是要吃的是吧?万生才把茶缸端起,说我也失恋过的。那时我比你还小哩。说起来就是早恋了。你听吧?那我就说给你。

  说那还是我上初二年级的时候,就爱上了我们班一位叫梅红的女同学。那时侯的爱呗,就是给人家女孩子书包里塞纸条呗。我记得第一次给梅红塞纸条的时候,心都提到嗓眼子上了。好在也没人发现。那些日子,我整日恍惚着情绪等待她的回复,然几星期都过去了,人家却是一点反应都没有。后来我就一不做二不休,实施地毯式的轰炸,一周两次地往她的书包里塞纸条。后来我发现这样的轰炸是很有成效的。有一天,她竟冲我笑了一下。人说“一笑值千金”,其实何止“千金”呢,那简直是万斤嘛!我就想,我该是要为这一笑拿出点行动来了。于是,就回到家里把我姐姐订婚时她对象送给她的一双袜子偷出来,悄悄夹在一封情书里塞进她的书包。不几天的功夫,她的弟弟找我说有话要谈。我当时的心嗖地一下就窜到了嗓眼里。我想是有戏了,就屁颠屁颠地跟了去。她弟弟把我引到学校操场的一个僻静处,掏出信和袜子,问是你给我姐的吧?我想他既然肯拿着这些东西让我证实,他肯定该是我未来的“小舅子”了。所以,我立马就回说是的。可是,就在我的话音还没落地的时候,脸上便狠狠地挨了一个巴掌。你看我这身段儿,肯定是挨打的份,就被她弟弟打得鼻青脸肿。

  万生才讲到这里的时候,姑娘问,就完了?

  万生才说朋友没谈成,还挨了打,就跟你一样,哭呗!

  姑娘这时把脸转向一边,说,我跟你不一样。

  万生才把药递上,说管他一样不一样,药是要吃的。这可不能赌气。你想吧,有病了,难受的是自己,对吧?万生才这样说着,就把药塞进姑娘的手里,说先把药喝了,待会儿再让陈老兵帮你打一针就好了。

  姑娘磨磨唧唧接过茶缸,见开水清澈见底。

  6

  黄明艳一觉睡醒,月亮弯出了孩子哭瘪时的小嘴模样静在屋里。她感到需要方便,就起身拉开屋门往外踩去,却踩出了一脚的肉感,便吓得尖叫着又推回了屋里。这时,一个黑影从门口的地上爬了起来。

  说你醒了?

  黄明艳从恐慌中清醒过来,冲着被月光沐浴着的那位瘦高的男人问,你是谁?

  说我叫于道麻,是这个点上的班长。

  黄明艳问怎么躺在这里?问了又觉得是废话,想你在人家宿舍里躺着,他不躺这他躺哪呢?然对方却回说,你有病呢,想是需要照顾,又想你一个人住在屋里,醒了可能会害怕,所以我们几个就轮班在门口守着。前半夜是我值班。

  黄明艳感到有股暖流从身上淌过,声音就软了许多。问卫生间在哪呢?

  说你找厕所吧?于道麻转过身去,抬手向营院背角的一处凹地指去,说在那呢。

  黄明艳一脚踏进屋外月色的银光里时,恰好有股夜风佛来。她站在风中打了个寒噤,感觉心儿在山野的空寂中被夜风吹得忽悠了下,就不由自主地把身子向于道麻靠拢,细声儿问,在哪儿呢?

  于道麻愣了下,说我带你去吧,就走在了黄明艳的前头。在厕所外面的坡地上,于道麻疙僦着摸出张纸条折了印儿,又在纸条的折线处放上烟沫后,把纸条卷成炮筒形状燃起了烟雾,说,我就在外面等你,害怕了就跟我说话。

  黄明艳走进厕所后问,你们常年就在这呆着?

  说是哩。

  问怕不怕?

  说有啥可怕的。

  就沉默一会儿。

  问鸡镇你知道吧?

  说穿过这里往前走就是鸡镇。

  听说那里也有铁路隧道?

  说从鸡镇再往前走就是鸡镇隧道了。

  问远吧?

  说坐火车不远,走路就远老鼻子了。

  问能坐火车?

  说没有车站,鸡镇也没有站。

  问那要是想去鸡镇隧道只能走路了?

  这时从营院传来万生才的吆喝。喊班长,于班长。又说这俩人去哪里了?

  于道麻憨着嗓子回说,你吆喝个啥?来这吧。

  说你躲到那干啥。话音才刚刚落地,万生才的影子就飘到了眼前。说你睡去吧,该我值班了。

  说你就在这等着,要不时找些话说。

  于道麻往厕所里指了指,万生才明白了班长的意思,说就放你一百二十五条心去睡吧。不是说条例上规定了要“保护人民生命财的绝对产安全”吗,我知道自己的职责。

  黄明艳从厕所里出来之后,发现守在外面的人换了,说你怎么来了?

  万生才就冲她坏笑,说该不会这么快你就看上我们班长了吧?

  黄明艳笑着说,你这家伙说话没沿没拦。不过我还是要提醒你,跟一位你还不十分熟悉的女人说话放肆,容易招打。

  万生才就赶忙把头向她伸去,在脸上弄出溅兮兮想要挨打的模样,说你就打吧,在这麻子山脉的哨所上,挨女人的巴掌比立一次三等功还难哩。你打我一巴掌我就当成二等功想了。

  黄明艳忍不住就笑出声来。她笑着从万生才的身边跳过,说我才懒得打你这无赖呢。

  万生才就跟在黄明艳的身后踩着月色,说要不是我这个无赖,你能吃药?你不吃药,你的精神会有这么好?

  说我发现你这小伙子嘴挺涮。

  说得纠正你对我的称呼。

  黄明艳扭过头来,问怎么了?

  说我是士兵,咋能被你随便就称了小伙子哩?

  说你才多大呀?

  说十八了。

  说才十八呀?

  说咋哩,都十八了还小?

  说你是小弟弟呢。

  万生才就在身后猛笑,说你装得跟真的一样,会有我大?

  说可不,在我两岁那年你才出生。

  万生才觉得这姑娘小看了自己,就沉起了脸,说我你谝啥能哩。

  说不信待会儿看我的身份证去。

  万生才就憋着一股劲儿进屋去看了她的身份证,见她果真是比自己大了两岁,就蔫蔫地走出了房间。

  7

  万生才走后,月色从玻璃窗外挤进屋来,在地上染了一层霜白。这时黄明艳刚刚感觉轻松了的心情却又沉重了起来。她想,在自己被这山野的一抹清月孤照的时候,哥哥的公司已不知被法院拍卖到了谁的名下?想自己原以为还能坚持一年半载的,等哥哥退伍回来了就物归原主,谁料竟毫无察觉地被手下的一位职员玩了一把——他虚开增值发票,公司被职能部门查封了帐户,大楼便被法院判作抵帐拍卖了。

  仿佛就是一夜之间,哥哥苦心经营多年的公司就烟消云散了。

  黄明艳在这个夜晚想了许久,觉得这个地方不是自己久留之地。她想,哥哥的公司被自己高跨了,她必须要给哥哥有个交代的。

  于是,第二天早晨,黄明艳在吃早饭的时候提了句要去鸡镇的话题,但兵们却把这话当饭吃了,谁也没去较真,饭后就都各忙各的去了。所以黄明艳准备走时四下里找不到人,就想想告别其实也是多余,便从营院下到铁路上往洞口里扎。哨兵陈剀见状,惊出了一脸灰白,赶忙撕开了嗓子来喊:站住。

  黄明艳就站在洞口,说我去鸡镇。

  说不行。

  说还要你批准?说了就顾自往前走去。

  陈剀在嗓子眼里又一次撕出了生硬的喊声:站住!说你不听劝阻,我就要开枪了。

  黄明艳转过身来,见陈剀把枪端在胸前,就冲他笑说,我又不是犯罪分子,你敢开枪?

  陈剀说你私自入洞,就危害了隧道的绝对安全。

  黄明艳就把手扬了扬,说我手无寸铁怎么危害隧道的安全了,想开枪你就开吧!说完,就不管不顾地越过了警戒区域。

  枪声这时就响在日光的惨白里。在菜地拔草的于道麻和万生才听到了从洞口突然传来的枪声后,鹿似地提了两腿赶去。在隧道洞口,于道麻看见黄明艳滩在铁轨上,而陈剀却铁青着脸,端在手上的步枪枪口上还袅袅飘散着余烟。

  这时于道麻感觉到眼前突地掠过了一道血色。血色从眼前晃过的时候,整个麻子山脉都在颤抖着。他沙哑了声音大声问陈凯,说你狗日的咋了?

  说她要进洞。

  问你伤着她了?

  万生才就慌忙向黄明艳瘫着的地方跑去。

  陈剀说,我开枪警告她了。

  麻子山脉摇动着的山茆和草木被陈剀这样的回话说回了原位。于道麻闭眼舒了口气后怒视着陈剀,想要狠狠地骂上几句,但转念一想,却说好好上岗吧你。

  于道麻从岗楼上下来,向黄明艳走去的时候,万生才已跟黄明艳搭上了腔。说你没事跑这来干啥?看看吧,就惹出祸了吧。昨晚上我不是给你说了吗,在这山上你不敢乱跑,要不就是军事禁区,要不就会有野豺狗子吃你哩。

  于道麻的吼声这时从身后传来,说你罗嗦个啥?叫上她回。

  万生才就赶忙对班长哎了一声,说你看班长发脾气了。你还不知道班长那人,不是特别恼火,他很少发脾气。你看,班长发脾气了吧,是你惹的。

  又说,快走呀你,要不班长又要发脾气了。说了就伸手去拉,却被黄明艳突然的怒吼吓得缩了回来。

  黄明艳说,他发脾气怎么了,我还怕他不成?发呀,有本事冲着我发呀?

  兵们就都愣在了各自的位置上。

  她说,我就是要穿过隧道,就是要穿过隧道。我哥哥跟你们是一样的,是看隧道的士兵。他给我说过,他就在鸡镇铁路隧道站岗。我从郑州坐火车在山下的小镇车站下车,我问了,穿过隧道就能到鸡镇,就能去到我哥哥守的鸡镇隧道。她这时又抬起手来指于道麻说,他也告诉我通过隧道就可以到鸡镇,你们为什么就不准我去看我的哥哥呢?他在家里有自己的公司,有自己的势力范围,原是可以不来当兵的,可他却当了,还为了抢救失事的火车送了性命。你们为什么就不能让我去看看哥哥的亡灵?为什么?告诉我为什么呀!

  霎时,黄明艳冷冷的哭声在五月的日头下响成了一片。陈剀在这哭声响起的时候收起枪来,脸上堆起了愧色。于道麻僵着的脸像春天突然开化了的河冰似地,顷刻间就松软在眉目之间。万生才茫然地向班长回望,却得到了班长的指令。班长冲他无声地点了点头,又抬起手来指了下营院。万生才理解班长又把任务交给他了,就像在家里哄爱哭的妹妹那样,说生气了吧,谁惹你生气了哩。嗷,是陈剀吧,那个瞎熊。

  黄明艳就哭得十分投入。

  这时,万生才听到了班长的咳嗽声,又就,叹了口气,说还真是看不出来你还是位烈士的妹妹。

  黄明艳就把哭声放小,说你够烦的了。

  说我烦人吗?可我自己一点都没觉得呀。说不过看你哭的样子,道不像是烈士的妹妹。你想烈士是多么坚强呀!坚强的烈士妹妹就不会哭得没了人样。

  似乎是为了证实自己的身份,黄明艳就把哭声收了起来。

  万生才见有效果,就笑喜了脸色,说,先回吧,回去后我们再商量咋样帮你去看你哥哥。

  黄明艳这时就拿询问的目光来看。

  万生才便挺了胸脯,拿熊掌般的巴掌去拍,信誓旦旦,说看我五尺男儿,站如松、坐如钟,还用怀疑?

  黄明艳白了他一眼,说只不过是熊的身段罢了。

  万生才不依,说熊咋了,熊还是国家保护动物哩。说罢,就伸了熊掌把黄明艳拉着往营院走去了。

  8

  临时班务会是在迈克屋里召开的。在五月天里,迈克的窑洞没有驴粪的臭味,满屋子都飘散着青草的气息。草是点上的士兵轮流帮迈克割来,就堆在窑洞一角,有少许也搁在木槽里供迈克随时享用。开会的时候,迈克躺在塌塌米上,身下铺着草垫。三个士兵则搬了马扎坐在自己该坐的位置上——于道麻坐在槽头边上,脊背倚靠在木槽上,陈剀和万生才则在班长的对面端坐着。从屋外看去,他俩所坐的位置正好与迈克躺着的地方成一条直线。

  会议开始之前,于道麻惯常地从兜里摸出张纸条,卷了只烟棍燃上,然迈克却在旱烟叶子烧出呛鼻味道时狠狠地打了个响鼻。于道麻极不满意地冲迈克瞟去一眼,但想了想还是把烟头埝灭了。

  万生才这时冲班长挤眉弄眼地坏笑,但于道麻却是一脸正经,说,傻了你,笑啥?

  万生才这就忍不住把笑声喷得班长满头满脸,嘴上却回说没啥没啥。

  陈剀不信,说就你这副怪笑,还能没事?

  于道麻就在脸上努力出严肃说,快讲。

  万生才说,我讲出来了,你不准骂我。

  于道麻点了点头。

  万生才这时的坏笑就放肆得毫无遮掩,说班长,我发现在点上你怕一个人。

  于道麻就云里雾里地乱问,说,我怕谁了?

  万生才这时把目光向窑洞顶端的塌塌米望去,引得迈克驴叫着走来甩了他个尾巴后扬长而去。

  于道麻的瘦脸被臊出一块殷红,指了万生才说,你这兵思想有问题。又说,开会吧。

  陈剀和万生才就都努力把身子坐端正。

  于道麻说,我们小点救了位烈士的妹妹。我觉摸着这不是件小事,就都发发言吧。于道麻打开笔记本来,准备记录,但屋里却静得只有青草味儿的飘动。

  又说都谈谈吧,发扬民主,各述己见。

  陈剀和万生才对望了一眼,却都无话可说。这时,夕阳挟了股春风从虚掩着的门缝探进脚来,但春风感到了屋里的气氛有些不对,就赶紧把探进来的脚收回去,偷偷地跑到麻子山脉的沟洼里疯去了。但夕阳却是毫无畏惧,淡黄色的身子拉成条状躺在地上转动着眼珠儿四下里眺望。

  于道麻说万生才,还是你先发言吧。

  万生才立即就绷紧了脸上的肌肉,看着班长的表情,说,还是陈老兵先发言吧。

  陈剀这时转头瞪了万生才一眼,说你一到关键时候就拉稀。

  万生才被骂得低下头去看卧在脚边上的夕阳。见夕阳正嘲笑自己,就狠狠地一脚踩去,踩得一地叽哇乱叫。

  屋里就又安静了下来。

  于道麻在大家都安静的时候又卷了一只烟燃上,默默地把脸隐藏在了烟雾后面。说我今天想了好久,觉得把这事给中队报吧,又怕难为了黄明艳同志,不报吧,要是将来中队追查起来咋弄?于道麻说到这里时停了停,又说,当然我也有些私心,觉得咱点上这么多年安全无事故,虽说工作平常,但守在这里也不容易。报了说不定还能得到些荣誉。

  陈剀蔑视了班长一眼,说这才是你的思想根子。

  于道麻也不计较,说,这些年来一茬茬兄弟跟着我干哩,功也很少立过,考军校就别提了,咱麻子山脉信息闭塞,年年都是等我们接到报名的通知时,人家都考试结束了。

  陈剀这时愤愤地起身而去,但拉开屋门来却见黄明艳在门口站着。一霎时,满屋子人的脸上就僵起了一层寒霜般的灰白。

  迈克不知从什么地方钻了出来。她从身后靠近了她,用长满黑毛的长脸去她的身上轻轻噌着,又伸展了舌头去她的手上细舔,嘴里还哼唧着谁也无法听懂的语言,但你又不能怀疑这是在跟她交流。

  黄明艳却是不理,抬手就把她亲近的脸推开,说去远点。然后,她回望着几位士兵许久,说,对不起,我本来是想帮你们做饭呢。说罢就转身离去,身后跟了迈克踢踏的脚步。

  迈克在黄明艳走进宿舍的时候,撵了进去。她不在乎她的冷淡,依然执着地拿毛毛烘烘的脸去她的身上来蹭,嘴唇儿还噙起她上衣的下摆轻轻拉扯着,三角眼眶却高高地翘起,灰眼珠子滴溜溜地转着看她。见她还木瓜着脸,就伸出了细软的舌头舔她的嫩手,直舔得她感觉秫痒,把她毛烘烘的长脸楼进怀里委屈地哭了,才轻轻地打了个响鼻。

  她这时把迈克的长脸用双手捧起对望着说,他们原来是骗我的。迈克,他们根本就不会帮我去鸡镇是吧?迈克,你知道反正我是铁了心要死,其实给他们一个立功的机会又怎样呢,但又想想,要死的人了,却还是要被别人利用,就不甘心呢。迈克,我还是走吧,你说呢?

  迈克这时把她的手指头含在嘴里用舌头舔着轻声地叫,眼里还滚落出了几滴清泪。

  日头在西山归巢的时候,黄明艳还是决心与迈克告别离开了哨所。迈克慌忙窜进伙房拿嘴扯了万生才的衣服来到宿舍看黄明艳留下的纸条。万生才看后一阵风儿似的飘到陈剀的身边,吹了陈剀的脚步失急着跑到岗楼向班长汇报。

  于道麻看纸条时,西山倒影着的夕阳嗵地一声掉进了山洞,天噗哧一下就暗将下来。于道麻在天象的变化中判断说,她没有从洞口经过,可能是沿山路走了。又按排说,陈剀你来站岗,我和万生才这就去撵她。又说,万生才我先在前头撵去,你赶快回去拿几个馒头撵来。还说,她还没吃晚饭,定是饿坏了。

  说罢,于道麻就扑爬连天地向麻子山脉那条羊畅小路奔去。

  9

  黄明艳刚刚绕过麻子山脉的一个沟洼,天就咣当一声就掉进了夜的深渊。山脉的春夜,空寂得落脚如滚雷般响亮。举目望去,连绵着的山体在黑夜里暗出坟茔样的影子。身边偶尔也会突然腾起几只野雀,扑棱着在黑夜里划出弧线怪叫着消失,山就空了下来。但也不是真的就空了,黑夜的空间偶尔还会被野兽的叫声填充。这些兽类的怪叫传入她的耳之后,勾出了满脑子鬼鬼神神的故事联想。她感觉着身后跟了绿脸红眼的怪物。这就加快了步伐,但越是走得急了,就越是感到跟在身后的怪物离自己近了,就忍不住回头去望。

  的确就有四双绿荧荧的眼睛跟在身后。黄明艳在回望的瞬间被冷汗浸湿了内衣。她下意识地吼了一声,见那四道绿光扑闪了一下,却又在瞬间燃亮了。黄明艳屏息往前跑去,脚又像缠了裹布样被束缚得寸步难行。好在眼前有一棵大树,就使出了浑身的解数惶惶地爬了上去,身体立马就软在了树丫丫上。但那两对忽离忽散的眼睛却并没有停止移动。当她软在树丫丫上的时候,那两对绿光就磨磨蹭蹭地向大树靠近了,并执拗地停在了树下。

  她绝望地哭了起来。一时间,哭声像流水样满坡流淌。她想,就哭吧,狠狠地哭上一场,就算立马死去,也要让哭声翻过山梁,飘落在哥哥的坟旁。

  黄明艳在嚎哭化作流水,在沟沟坎坎淌出丁冬声响的时候,对死亡进行着种种美好的假设与想象。她想,就要牵着哥哥的手了,在落叶纷飞的路上,踩着嫣红的树叶,趟出一路温馨和浪漫。

  哥哥说,妹妹,想哥哥了吧?

  妹妹说想啦。

  哥哥说家里好吧?

  妹妹说好呢,就是爸妈老了,身体没有以前硬朗了。

  哥哥就转头来看妹妹,一脸埋怨,说你知道爸妈身体不如以前了,就不该来找我。想想看,我走了,你也走了,谁照顾他们二老?

  妹妹觉得委屈,眼眶里就盈满了泪水,说公司破产了。

  哥哥说钱是什么?说粗俗点就是人身上的尘灰而已,搓了一层又一层,而命不是的,命只有一回。失去了,你想再找都找不回来了。

  妹妹说那你为什么就不惜生命呢?

  哥哥说我跟你是不同。

  妹妹说都是命,为啥就不同了?

  哥哥说妹妹,哥哥是士兵!

  妹妹很不满意,说士兵的命就不值钱了?

  哥哥就恼了,说妹妹,你不能这么说话。

  哥哥说,哥哥献出生命,是为了妹妹你过得更好些。

  妹妹将信将疑。

  哥哥说妹妹,你回去吧,不为别的,就为了爸妈能安度晚年,就为了替哥哥在爸妈面前多敬孝心。

  妹妹一脸难色,说后悔都来不及了,哥哥。

  哥哥说怎么来不及了?来得及。不待妹妹说话,哥哥就腾云驾雾飘了去,妹妹高声喊着哥哥,就迈动脚步去撵。

  黄明艳刚刚抬脚,身体就猛地往前一栽,慌忙用手把树枝抓牢,身子这才稳在了树丫丫上。黄明艳又惊出了一身冷汗。看看树底,四道绿光还在晃动。又想起了幻境中与哥哥的谈话,想哥哥说得是有道理的。哥哥死了,爸妈哭得几天几夜,然那么大个公司一夜之间说跨就跨了,但爸妈就没有哭过一声,反而围着她来劝东说西。现在我又要死了。我死后爸妈该是无依无靠的孤寡老人了。

  黄明艳想年老的父母多么可怜。说不定父母会在哪天的清晨提着菜蓝下楼买菜的时候,一不小心,就摔下楼去,摔伤了,又有谁来照顾他们呢?不知不觉之中,黄明艳眼里又蓄满了泪水。她想,该是活着的了。不为别的,单单为了父母就该活下去。然而这时,脚下却闪动着四道绿光。黄明艳觉得这绿光荧荧地燃烧着欲望的火焰。

  黄明艳感受到了强烈的失望和恐惧,就忍不住再次大声悲哭起来。

  男人吆喝的声音远远传来的时候,黄明艳的精神已经被失望和恐惧压抑到了即将分裂和崩溃的边沿。然而这时,男人浑厚的吆喝声像是初春的冰河上突然炸开了裂口后冒出的温水,汩汩地流进了耳里,烫热着她的耳膜。她在男人的吆喝愈喊愈近的时候,感觉中早已哭干了的泪水突然泉涌了起来。她不顾一切地高声呐喊着,声音在旷野里利箭似地划破了苍穹。

  树下的四道绿光在黄明艳呐喊的时候,发出了几声兽类的呐喊。与野兽寒风般的呐喊同时出现的,是远处的一道荧荧火光。黄明艳从树上向那火光望去,像望到了自己青春着的生命那般惊喜。她不在顾及野兽的恐吓,撕破了嗓子冲那愈近的火光呐喊,喂,我在这呢!仿佛那火把本身就是为她而来。

  的确就是为她而来的。她听到了熟悉的声音。问是黄明艳吗?她感觉到自己的名字从没有人如此亲切地喊过,就顾不得去仔细辩听声音,回道,我在这呢,在这呢。快来呀,来呀。这样回着,就忍不住又嚎哭了起来。

  说别哭,别哭,我们来了。话音落地,火把就把于道麻瓦刀形状的瘦脸实实地映在了她可以看清的地方。但万生才却在这时突然从于道麻的身后窜出,横在了班长的前面。这时万生才的脸色惊慌着,说班长,野豺狗子。

  于道麻就站住了身子,举在手里的桦皮火把燃出了噼噼啪啪的响声惊得伏卧在树下的两条野豺狗子汪汪乱叫。

  于道麻在这时猛然把万生才拖到身后藏了,说去找根棍来。

  不大点的功夫,万生才就扑爬连天赶了回来。他把一根粗棍递给班长,另捏一根在手里从班长的身旁冲过,说我先上。就把棍棒举起,磨着脚一点一点地往野豺狗靠近。

  两只野豺狗在万生才还没靠近的时候,发出了齐声怒吼,并扑将过来。千钧一发的关键时刻,于道麻把万生才扯到了自己的身后,但野豺狗这时却又返回到了树下。就这样推拉了几个回合,感觉中只要他们不去靠近,野豺狗也就没有攻击的意思。于道麻在这种对持中灵机一动,头脑里就冒出了个点子,便感觉有些兴奋,冲黄明艳说,黄明艳,你跟他说话。

  黄明艳问跟谁说话?

  说跟野豺狗说。

  问他能听懂吗?

  说狗通人性。

  说这可是野狗。

  说我有一次黑天回来,也遇到了豺狗子。当时我想就完蛋了,但又不甘心,就拿话来说。我说你吃我有啥用呢?人与狗类本来就是朋友,你还吃朋友不成。我这样边说就边提心掉胆走着,谁知,那野豺狗不仅没有吃我,还把我护送到了营院的旁边。

  于道麻这样说的时候,万生才就在这边帮腔,说是哩是哩,我听班长说过这个故事。本来我是要讲给你听的,可你就先偷着跑了。我说过吧,在这山上你是不能乱跑的吧,你还不信,这回你总该信了吧……

  于道麻这时打断了他的话,说,你这兵就是嘴烂。

  万生才就赶快闭上了臭嘴!

  于道麻说,你快说话呀。

  黄明艳拖着哭腔,说,说什么呀?

  你说你要下来。说让他们先离开。

  黄明艳就学着说了一遍,但野豺狗依旧警觉地爬在树下。于道麻说,你再说,不停地说,声音要大些。

  黄明艳就按于道麻的要求来说。又说了几遍,就听见了野豺狗的嚎叫,然后,野豺狗就真的离开了树底,退到远处向这边张望。

  于道麻和万生才同时就喊说,你快下来呀。

  黄明艳就漫漫地顺着树杆往下溜。黄明艳的脚就要落地的时候,于道麻丢了火把急冲过去,俩人刚一靠近,黄明艳就扑进了于道麻的怀里。于道麻也不说话,抱起黄明艳就转身往山下跑。

  就这样一口气跑了好远,回头望去,发现野豺狗的绿光还远远地尾随身后。黄明艳又是一阵害怕,但于道麻目测了野豺狗始终尾随着的距离,笑说,我们安全了。

  回到营院,黄明艳情绪稳定后就问万生才说,班长也真是遇到过野豺狗子?但万生才却是一脸茫然。

  10

  黄明艳提出要在小点留住一段时间,几位士兵便议定在迈克的窑洞边上挖一眼小窑洞来做招待室。开工那天,万生才采来山丹花儿插在要开挖的洞口上。陈剀问你这是干什么?万生才说在我们老家开工动土是要放鞭炮的。老辈人说是图个吉利,咱没鞭炮放,插上红花吧。就在即将开挖的洞口黄土上满插了山丹花儿。

  黄明艳原是个很会做饭的把势。开工之后,她主动承包了烧水做饭之类的杂事不说,还在两天一回随士兵中的某位牵着迈克去山下驮水的时候,就在山下的农田挖些野菜带回来,精心洗过,又用热水轻煮,拌成凉菜端上饭桌,士兵们就常常在吃饭的时候开一些玩笑。

  一个说这菜是做得不错。就狠狠地夹了一筷子放进碗里。

  一个说现在就流行绿色食品。就用筷头挑了几根放进嘴里细嚼慢咽。

  还有一个说你就狠狠心嫁给我们谁算了。说罢就把筷头搁在厚唇上,冲她坏笑。

  黄明艳也不骂他,却回说也不是没可能。

  一个就说那我们几个就任你选了,落榜的就喊你嫂子。

  一个就骂说,就你的臭话多哩。

  被骂的这兵就把舌头伸出嘴来弹了弹,做了做鬼脸便悄下声来。

  窑洞就在大家这样有意搭无意搭的玩笑中成型了。接下来就有人问黄明艳说你是喜欢睡土炕,还是睡床哩?黄明艳说郑州那地方可不像咱西北。问的人说那就支床吧。这就把一张旧床规规矩矩地支在了窑里,还在旧床上放了只小布熊。

  日子本来清静得如溪水那般平缓而又纯净,黄明艳无意中打破了这种清净。是这个日头吊在蓝天的脖子上热吻的上午,黄明艳在窑洞里呆烦了心,就把迈克唤出窑洞望着日头说闲话。这时日头见有人偷看了她和蓝天的爱情,虽羞红了脸蛋,却赌着恶气撒了银针来刺眼。迈克赶快眯缝了眼睛躲避,黄明艳也把目光收回来,搁在迈克的身上,见迈克一身黑毛被日头的银针刺得贼亮,就忍不住用手指去他的毛茸上婆挲,便婆挲出了满脑子的新奇之想。她想,骑她一圈会是怎样的体验呢?这想法一经产生,愿望就变得十分强烈。于是,就翻身骑在了迈克的脊梁上,挥了嫩掌在迈克的屁股上只轻轻一拍,年轻的迈克就顺了她意从地上站起身来。黄明艳在双腿离地的时候体验了成功的快感,便像以往在旅游区里骑马那样,双腿一夹,口里吆喝说“驾”。迈克就乖乖地在营院里扭动起来。只绕营院走了一圈,黄明艳便抑制不住激动的情绪,冲士兵的宿舍大喊,说快来看耶,快来看耶!就把万生才和于道麻叫了出来。

  于道麻见迈克被黄明艳辱在胯下,瓦刀形状的黑脸在灼灼的日头光下凝结上了一层惨白的颜色。他急步冲上前去一把抢过缰绳吼道,你给我下来。

  黄明艳虽已看见了于道麻脸色不对,但想想被他这一顿呵斥就乖乖地下来了会很没面子,便嘴硬着说,我不就是骑了下驴嘛,又没去越你们的警戒线,你凶什么?她又说,我还偏不下来,你能怎么我呢?

  于道麻急红了脸,就伸手把她从迈克的脊背撒谎能够强行抱下,麻袋似的把她墩在了地上。

  黄明艳被墩在地上之后,眼眶里盈满了委屈的泪水。她转身回到宿舍把门闩上独自悲伤地想,这深山哨所毕竟不像家里。在家里的时候,父亲捧着,母亲护着,就是生气了,一手在哥哥的身上抓出血印,哥哥也不曾训斥过自己。想这虽也是哨所,也是哨所里的士兵,但毕竟不是哥哥了。想就回吧,回到父母身边,一头扎进母亲的怀里,将委屈作一番倾诉。

  然而又想,回去了,生活就又陷进无休无止的关关系系,纠纠纷纷里没了清净,也自然就没了万生才没心没肺的贫嘴逗乐和陈剀忧郁的笛声沉静了。

  黄明艳咬着粉嫩着的唇儿,恶了小声说,就是你瓦刀脸没什么可留恋的。想这人够烦的了,肤色粗糙,还极少言谈和笑脸,好象全世界人民就他严肃似的,就他心有城府。想是他像墩麻袋似地把自己墩得没了面子。黄明艳在这时无意中瞥见了放在床头的那只黑色布熊,回忆起是在新窑洞挖成那天,于道麻把那小布熊搁在床上,说你们女娃爱这,算是小点送给你的。

  黄明艳想着,就忍不住把布熊抓在手里揪它的鼻子,掐它的脸蛋。这样揪着,掐着,却又把自己掐出了一汪泪水,想布熊也会被掐疼的,紧忙着把布熊柔软的身子贴在了脸上。

  这时万生才端着饭碗隔窗说话了。这已是他第五次来敲门了。前几次,于道麻都跟着的,但他站在窗外却悄声对万生才说,你说呀。万生才就悄声地问,我说啥?于道麻说,说啥你还不知道?万生才说我真的不知说啥哩。他每回都在这时僵着脸去了,但又每隔一会儿转身回来催促万生才快快劝解。午饭做好后,于道麻给黄明艳的碗里满满地盛上,就一道命令下给了万生才,说你必须要把这碗饭送给她。但他自己却连一口饭也没吃就去接哨了。

  万生才隔窗对黄明艳说,你不吃是吧,因为你今天没来吃饭,班长连饭没吃都去换哨了,如果你还不吃的话,我们大家也跟着罢饭,就都饿着呗。

  黄明艳坐在床沿上心说,想饿你就饿着去。

  但万生才的话依旧从门窗的缝隙处传了进来。说,不要觉得你委屈了,实质上是你把事做过了。你当迈克是谁?迈克是班长的老婆哩。为啥说迈克是班长的老婆?因为班长是用攒着回家订婚的钱把迈克从山下买回来的。

  黄明艳把布熊举起来探究似的细看,见布熊身上星落密布着一些花色的斑点。这时她觉得万生才的话听起来有些飘渺。万生才说提起来那也不是很远的事,班长老家的一位亲戚用照片给他对了个象,说好几月几日让班长回去订婚的事后,班长就可劲儿攒钱。你也知道班长跟我一样,都是陕北农村入伍的兵,可是班长的父母在班长十八岁那年初秋,被他家的土窑洞突然坍塌而夺取了生命。然而,这一年的八月,班长却接到了延安大学的入学通知书。就这么巧合呀!

  说班长已经出嫁了的姐姐没钱供弟弟念大学,就在这年十月跪在乡武装部长的面前向人家乞求,说就让我弟弟当兵去吧,到了部队,他是会有出息的。但班长入伍后却被分配到了这个哨所,一呆就这么多年。

  黄明艳感觉心在胸腔里猛然跳动了一下,就赶忙拿布熊把心口捂住,像是生怕心脏忽地就跳出了体外似的。

  说扯远了,还说班长订婚的事吧。班长回家订婚就得攒钱不是?班长感觉钱是攒得差不多了,说好订婚的日子也快到了时间,就请了假回去探亲。可是在山下小镇等车的时候,班长无意中瞅见有人牵着一头驴子叫卖。班长就过去细看,又问了价格,觉得还算不贵,就想,假如点上有头驴子驮水该是多好的事。这样想着,班长就隔着衣服捏了捏兜里的钱。但又细想了想,就垂着头走了。在小站等车的时候,班长始终觉得心神不定,像是丢失了一件什么宝物似的。这种心情使班长下定了决心买下这头驴子。班长把迈克买回来后说,出这么低的价买这头好驴,可是“过了这村就再没有这店”了,而老婆嘛,是自己的就不会嫁给了别人。但到现在为止,他还就那么被晾着哩。

  黄明艳听到这里的时候,想看看万生才讲述班长时表情反映出来的真假,就把门打开,但她看见,平时缺心少肺的万生才此时却红着眼眶。她相信了他说的话,就把布熊紧紧地楼在怀里、捂在心口上狠狠地瞪着万生才。仿佛他万生才本就不该把这些讲给她来听似的。万生才走进屋去,把饭放在黄明艳的床边,从倾诉引起的伤感中挣扎出几丝笑意,说我就知道你会开门的吧,人咋能不吃饭呢?不吃饭咋能行呢。就把黄明艳拉回来坐在床边上,说吃吧。

  黄明艳还是不去接碗。万生才灵机一动,说你要是吃了这饭,我明儿就上山给你采山丹丹花儿戴在头上,肯定是漂亮极了。

  黄明艳不忍再伤了他的心情,就把碗接过手来端着。

  11

  第二天上午,万生才在下哨回来的路上想起了他昨晚对黄明艳说过的话,想既然说了就必须要做。于是就爬上坡地采了一朵山丹花儿举过头顶冲着太阳的红光来照,感觉花瓣儿透明得映出人影来。又是细心看去,红红的花瓣儿上,一叶叶地闪动着姑娘白生生,粉嘟嘟的嫩脸。但那脸因了花瓣儿的窄小,只被映出了一半。万生才看了,就觉得十分可惜,想在这遍洼开满了山丹红艳的麻子山上,肯定是有哪棵能映出姑娘全部的脸来的。于是,就躺着青草向蛮荒踏去。每走出几步,就弯腰采下一朵举过头顶来看,还是觉得不很满意,便继续往前寻去。

  寻到一处背窝着的小沟,见在被阳光映照的一处,烘烘地燃烧着一团火焰。定睛细看,是一族盛开着的山丹。万生才向那簇火焰般的山丹花儿奔去的时候,感觉着有姑娘粉嫩的脚板踩着花儿燃着了的火苗,扭动着杨柳细腰,和着火苗呼高呼低的窜动舞蹈着。

  万生才抬手在眼睛上揉了一把,发现其实在火焰上舞蹈的是黄明艳婀娜的身姿。他在黄明艳于火焰上的舞蹈中奔到近前。他伸手向火焰抓去,像是要抓住一个什么心灵之物样急切。然只抓了一把,就突然感到从指间传来了疼痛。这才清醒了过来,见有一条七寸短蛇迅速从面前滑过。他突然惊骇地意识到自己被蛇咬了。本能驱使着他迅速把指头塞进嘴里吮过,又赶快把吸进嘴里的血液吐出来。这时,指间浸出了殷红色的血珠子。在阳光照射下,豆状的血珠子在指尖颤颤抖动着。他转身向营院狂奔,撕裂着声音喊陈剀说,我被蛇咬了,我被蛇咬了。

  陈剀听到喊声,慌忙从屋子里跑了出来。黄明艳也在这时站在院里,茫然无措地望着万生才从山坡上往营院里狂奔的姿态。

  万生才跑到营院之后,憨笑着把捏在手里的花儿递给她,说把这花儿扎在你的头上,好看哩。

  这时陈剀问,你吆喝什么?

  万生才就赶快把手举给陈剀看,说我被蛇咬了。

  陈剀看过,就赶紧把那只还浸血的手指含在嘴里吸吮。暗红的血水被陈剀一口口吐在地上,在黄土上淹出了一团团暗红色的湿土。黄明艳惊慌着脸色埋怨,说你怎么就不注意点呢。又问陈剀说有事没有?会不会有危险?陈剀也不回话,把万生才拉回宿舍拿了药粒让他服下,又用面药研在伤口上,说你躺在床上睡会吧。

  万生才躺下以后问陈剀,说陈医生,我不会死吧?

  陈剀不理他。

  万生才就笑说,陈老兵,我要是就这样死了怕是评不上烈士的。看这兵当的,死却轻如鸿毛了。

  黄明艳这时就用手捂住了万生才的嘴,说你就少说点好不好?

  万生才凛然一笑,说就是要死了,我也想说话。

  说只是我还这么年轻呢,就这么死了还是有些不甘心的。说其实在被蛇咬之前,我看到了你在山丹丹花儿上的舞蹈。你的舞蹈是多么美丽呀,我想,你肯定是学过舞蹈的,要不你咋会跳出那么好的舞蹈呢。

  万生才停了停,说我觉得口干哩,我想喝水。

  黄明艳就赶快给他端来。万生才喝了口水又躺下,说我喝着这水都是甜的,是不是因为是你给我端的呢?想想也真是的,这么年轻,我也才十八岁呀,就死了,多可惜。万生才这时把目光盯紧了黄明艳,说你猜我要是能活着,你知道我的愿望是啥哩。我想要结一次婚。我在老家的时候,就喜欢看人家结婚。新娘子顶一块盖头红布,把脸遮得半虚半实的,那种蒙蒙胧胧的感觉真好。

  结次婚多好,多好。万生才在对婚姻的想象中声音愈来愈小。最后就安静了下来。

  陈剀和黄明艳以为,万生才是服药后睡了,就都悄声坐在床边守着。然时间刚滑过筷子那么长的一段距离,陈剀却又有些不很放心,就喊万生才,但怎么也喊不醒来。

  屋里的人顿时就慌乱起来。

  陈剀先是给万生才打了抢救针,又要黄明艳帮忙喂了药片,让黄明艳守着,而自己则脚打后脑勺,惶惶地往哨楼一阵疯跑。

  说班长,万生才被蛇咬了。陈剀的声音在哨楼滑出了拖尾的白线,于道麻就在这白线样的声音中颤抖了身体。

  问说啥?你说啥?好象在小点发生了这么巨大的事情的时候,小点上的最高首长——班长于道麻的耳朵却出了故障。

  说万生才被蛇咬了。怯怯的声音犁过哨楼的空气,就硬在了那里。空气就先死去。死了的空气泛起鱼肚样的白色,爬得满哨楼都是。于道麻吼,你是卫生员这个时候你不坚守在自己的岗位上你来这干什么?吼说,还愣着干啥?

  说给他吃过药了,也打过针了,可还是昏了过去。

  于道麻这时就惊出了一身冷汗。浸出脑门的汗水在脸上爬着慢慢往下划动的时候,被伏在山梁上的太阳偷窥到了,就吓得煞白了脸色。于道麻把枪递给陈剀,说你站一会儿,我去看看,便在哨楼的楼梯上踩出了响雷样的脚步声,但下到岗楼底层的时候,于道麻又收住了步子,说还是你快回,我又不懂医学。又慌忙折回身来。

  说陈剀,妈的要是万生才有个三长两短,我毙了你!见陈剀一脸死灰,又慌忙变换了种口气,说陈剀,咱小点上不能失去一位兄弟!话音落地的时候,于道麻的泪珠子就在地上摔成了许许多多的无色花瓣。

  12

  陈剀踢踏着惨白的日光返回营院宿舍的时候,黄明艳正顶着一块红布在万生才的床前舞蹈。

  是五月麻子山脉独特的太阳从窗外投射进来的光线像舞台追灯样尾随着黄明艳的旋转、起跳、前进、后退。那束暖暖的阳光打在她的身上时,照出了她婀娜身姿的曲线之美。她步态轻盈自如,眼神却因了她头上顶着的那块红布遮住而无法看到,但是也无须去看,她此时舞蹈着的每一个精美的,细致的动作,都在告诉着你她眼神当时的定位。

  她舞着,舞出了一片洁净。五月的麻子山脉,惟留下她一个人的舞蹈和歌唱。歌声在舞之旋律中散去,填满了宿舍任何可以置放的、流动的、行走的空间。

  她的声音,是比钢琴弹响时更美、更动听的那种,犹如麻子山脉峡谷深处从没被工业污染过的山水。她唱着:

  小呀嘛小弟弟呀,

  跟着姐姐去采桑。

  桑叶嫩,树儿高,

  姐姐爬树梢儿呀,

  弟弟站在树下望。

  ••••••

  唱毕,她停下舞蹈,树叶似地飘落到万生才的床前。她用手掀起盖头红布一角,露出了粉红的嫩脸,然而此时,她眼里没有泪水,满含了柔情的痴迷和陶醉。她凝望着他说,我跳得还行吧。你猜对了,我的确是练过舞蹈的。我的《采桑舞》在上学时就曾获过奖呢。好久没跳了,也不知道还好不好看?

  说其实,我会跳的还不仅仅是《采桑舞》呢,我还会跳《采茶舞》。要看吧,那我就跳给你看,只要是你想看的,我都跳给你。只要你能醒来,我就天天给你跳舞。

  说了,就又舞了起来。

  阳光的世界浸在了无言的舞蹈之中。黄明艳把盖头红布捏在手里,当作了舞蹈的饰物和道具。这时,有一束多情的阳光暖暖地沐浴在她披肩的秀发之上。她的秀发,在那暖阳的雪亮中,软成了绸样滑润的质感来抖动。眼神就丰富了起来。眉目之间,只那么轻轻一碰,便媚出了迷醉的纯情。而这个时候,右手擎起的盖头红布鲜艳夺目,吸引了多束阳光的眼睛驻足,红布便在阳光的热照中旋转成帽儿的形状,看上去像是她手上托着的一棵太阳。而她此时的脸色,被这太阳反衬出一片嫣红,含羞的、待放的、欲情欲放,然又不失纯情茶女在茶林中独舞所表现出的渴望与想象的情愫。

  细腰是由于手臂舞动而牵引出了的婀娜,脚板是原始的无鞋无袜的赤裸,在粗糙的水泥地板上,踩出了一地轻软与柔和。

  陈剀感觉到自己的情绪被渲染得想要表达些什么了,却又是无话可说,就也把鞋脱在门外,走进屋里。

  他想这样就不会打扰她如痴如醉的舞蹈了。

  陈剀在自己的床边拿出了笛子,坐在阳光照不见的一处,像是幕布掩着的后面,配着黄明艳孤独的舞蹈吹响了笛子。

  旋即,笛声悠扬的旋律与舞者的陶醉融入在了同一个空间。

  13

  万生才从昏睡中醒来的时候,正午偏后的阳光正满屋热闹着。万生才于视线模糊之时看见了虚晃着的人影,就发出了虚弱的惊叫,说,呀!我还活着呀,就伸出软软的手去。

  黄明艳赶忙去接握。问,你醒了?

  万生才这就看到了满屋的亮光,心便宽松得可以,笑说我活着呀,妈的,我终于没有壮烈呀。想坐起身来,但明显身体的力量不够。黄明艳慌忙前去把他扶起,嘴里却是埋怨,说你小伙子干嘛吓人。

  陈剀狠狠地松了口气,便感觉一切犹如同往常了。他笑了脸说,你小子命大,只是害得人家白白为你独舞了一场。

  万生才这才瞅见黄明艳手里的那块红布。见那红布在五月的阳光下艳得如火,就忍不住问她,你手里捏块红布干啥?

  黄明艳的脸一时就红到了脖根子。

  陈剀这时醋意地回说,你昏睡的时候,她就顶着红布给你跳舞呢。你多幸福。

  说毕转过身去说是要给班长汇报了,然一路上却在暗想,你万生才也是因祸得福,就你那憨嘟嘟的长相,也值得她为你独舞。这样想着,陈剀倒觉得在这个点上,最值得黄明艳为之独舞的应该是自己。他想,虽说自己的家庭因为父亲被逋已大不如前了,可毕竟还是省城来的兵吧。想到省城故乡,就自然会想起与燕的爱情。

  还是上高中的时候,燕就给他写纸条子。高中毕业,燕考上了大学而他却落榜了,但燕还爱着他。那个时候,父亲是本市的一位局长,而且社会上还风传着说父亲在下届要进市委班子。所以父亲风光,儿子也就跟着风光无限。在燕上大学的头三年里,从来都是他开着父亲的专车接来送往。可是在燕大学最后一个学期里,父亲却因受贿罪被逋了。按法院的判定,家庭财产被全部没收。一时间,家庭生活只能靠母亲的那点工资来糊口。然穷也罢,苦也罢,你燕就是不该大学毕业后,连声招呼也不打,就随一位家在广州的大学同学去广州结婚了。

  这时,一只山鹰的翅膀在头上扇出片阴影。陈剀举头望去,却见山鹰在盘旋停留之后,向山洼一处阳光着的地方直插而去。

  他想是山鹰发现猎物了。

  很久以后,陈剀时常回忆起当时山鹰滑翔的姿态,想黄明艳突然宣布要嫁给小点士兵中的一位,是不是因了这山鹰的彪悍与凶猛呢?但他又清楚地记得,当时黄明艳在小点班务会就要结束时,突然走进屋来说她决定在他们中选位新郎的时候,悬垂在过梁上的灯泡黄了一屋子的世界,月光见没有位置落脚,就躲在了屋外。在一屋子的黄亮中,兵们都张开着嘴却是忘了如何发声,就都在黄光中傻望起来。

  是黄明艳银铃般的笑声响打破了这种忘情。她欢笑的声音给这黄色的世界投进了一束月色般的亮光。她说,都傻了?

  兵们的脸上就木出了干柴咯嘣的声响。

  黄明艳很不满意,一屁股坐在床边,说,来真的你们就没勇气了?

  于道麻刚一抬头,就望见一束月亮的嫩光在窗外瞅他,便慌忙又低下头去了。陈剀抬起头的时候,发现那束嫩光在窗外把头向屋里探了下,又探了一下,仿佛很不甘心就那样沉默了,但又敌不过屋里灯泡亮出的黄光的老成,就先避了锋芒躲在墙角一处观望着、期盼着、等待着。惟是万生才有几分豪气,就站起身来踱到了黄明艳的身边,嬉皮笑脸地说,大姐,该不是看上了我这虎背熊腰吧?

  黄明艳眯缝起双眼来打量,却说,你吧,嫩得跟豆芽菜样,最多也只能是预备队员。

  万生才蹦了一下,就拿手拍泛着油光的脑门,说就这三核桃两枣的,迈克我先就替你否了,是陈剀吧?

  陈剀猛不丁地听到自己的名字被提起,便有种要站起来的冲动,却还是理智着没动,慌忙把双手插进两腿之间的缝隙里用指尖来抠,直抠得其痒无穷。

  但黄明艳却在这时坦荡地大笑,没否认,但也没有点头。

  万生才见状,就又猜说,要不就是班长了。

  黄明艳原本轻松着的笑这时僵了一下,就凶着脸说,你这张烂嘴该撕。说了就扬长而去。

  14

  火车经过岗楼的时候,陈剀好象是瞧见了一只嫩如莲藕般的手臂伸出窗来冲他挥舞,就赶紧拿目光去追看,然流星似的车身却在这时钻进了隧道的深处。

  陈剀在对刚才的意想进行回味的时候自信自己熟悉这只白嫩的手臂。好象是燕的,仿佛是黄明艳的才更正确。他曾经熟悉过燕手臂肌肤的质感,看去如露珠洁净,摸去如绸缎光滑;黄明艳的手臂他也见过。在高原午时的天里,黄明艳常就穿了件无袖上衣暴露着臂膀在小点的营区走动。每每此时,他就忘情地凝视那双在阳光下灼灼闪光的手臂。起先的时候,他发现那手臂如是燕的一样,光滑着,圆润着,洁净得无一丝痕迹,然看久了却又发现,其实黄明艳的手臂比燕的更富有青春的质感。那手臂是在藕般的白嫩里浸透了殷红,看去会教人砰然心动。

  火车钻进了隧道的黑洞之后,陈剀很失望,也很不甘心,就冲着挂了橘黄颜色的灯泡发呆出神,想在火车过往的时候,说停就停了下来,然后她就会从车箱走下来,依旧是冲他挥舞着嫩白的藕臂,或穿了红艳的短裙,或穿了雪白的短衫,沿着洞口的铁轨向他飘忽着来了。他就看清楚了那是燕挥舞着的手臂。不对,那样的藕手只能是黄明艳的。

  这时月亮很操蛋,躲到云层里去了。人影就愈是模糊难辩。他祈求月儿,说你快亮吧,月儿果真就亮了。他终于可以十分清楚地看见那向哨楼走来的姑娘了。那不是别人,真真切切的是小点士兵都熟悉的黄明艳。

  黄明艳踏着闪烁着亮光的铁轨向哨楼走来。不用说那是冲他而来的。他感到嗓眼咣地一下就紧缩了,想喊上一句,说我在这呢,但又怕突然的喊声会吓着了她,就忍着等待。

  果真就听到有人敲门。他急忙从哨楼的望风台上下去,把门打开却失望极了,就不由发问,说怎么是你呢?于道麻说你回吧。这时他才知道原来是到了换岗的时间,顿时就觉得索然无味。

  陈剀一路踢踏着月亮的灰光回了营院,在宿舍门口坐了一气,就忍不住进屋把万生才拖出被窝来说话。

  说万生才,你对这事怎么看?

  万生才揉着睡意朦胧的眼睛,说啥怎么看?

  说对黄明艳的决定你是怎么看?

  说有啥可看的?

  说她决定要嫁给我们中的一位。

  万生才这就完全清醒了过来。他把身子向陈剀作了靠拢,压低了嗓子,问你是咋想的呢?

  说我不是问你呢嘛?

  万生才想了想,说我是想着帮班长把这事弄成哩。

  陈剀刚刚兴奋的情绪这时哐当一声就掉进了深沟里,但还是很不甘心。他问他,说,为什么呢?

  万生才没有注意到陈剀情绪的变化,继续说,班长都二十六了,该是找婆姨了。说了就转头问陈剀:你说这一次对班长来说是不是一次机会?

  陈剀没有回话,却悄悄摸了笛子走出门去,躲在营院背后一个极不起眼的角落吹了起来。万生才却热粘皮儿,在陈剀笛声飘起忧伤的时候撵了来。他贴着陈剀坐下,说陈老兵,我想着要帮班长把这事促成的哩。

  陈剀极不情愿地把笛子从嘴唇上拿开,狠狠地瞪了他一眼,说帮呗你。

  后来万生才发现,其实班长的恋爱是用不着他掺和的。自从黄明艳那天宣布说要在几位中选择新郎以后,班长逮空就往黄明艳的窑洞里跑去谈话。有一次,万生才见班长黑着脸从黄明艳那里回来,就偷着跟陈剀说,班长的爱情怕是遇到了问题。

  陈剀说哪会有什么问题?

  万生才说我看他今天从黄明艳那里回来的时候,脸黑得跟锅底儿样。

  陈剀听了这个消息,感觉心里猛地一喜,但嘴上却说,僧多粥少,他当班长的把粥喝了,还能不作出点假象来给我们看看?

  万生才愣了会儿,觉得陈剀的话也有些道理,又想了想,说那我们就帮他们办了吧,免得夜长梦多。

  陈剀就懵懂着问,办什么?

  说帮他俩办订婚的事呀。

  陈剀觉得心里突然一沉,抑郁的情绪就漫上脸来。像往常一样,陈剀拿起笛子走出营院,躲在一个僻静的地方,把半个山头的草木都吹出了悲凄之态。笛声飘起的时候,陈剀感觉到心儿也在飘荡。他看见自己的心儿随笛声的悠扬飘出音孔,在惨白的阳光中荡出了忧伤。这时,在一束阳光的顶头,呈现出了一位老人慈善的面孔。老人的脸色红润,眉目清爽,眼神温和着,说,孩子,这人一辈子吧,是不能总先想着自己,有时候,你多为别人想想,就啥都能够想通了。就拿你们班长来说吧,他都被四个女人甩了,如果把这个也算上的话,该是第五位了吧。

  陈剀一脸泪水,说老人家,您说得对呢,我什么都明白,可就是忍不住呀。

  老人说算个啥呢,你还年轻着呢,还怕找不到合适的对象?

  陈剀冲老人点了点头,就收起笛子回营院去了。

  陈剀说,咱俩就先做准备工作吧。

  万生才说咋的准备?

  说她是城市姑娘,就得按城市的规矩来办。

  问城市订婚是咋个操办法?

  说要在饭店举行订婚仪式。

  说这深山老林,你杀了我吧。

  说没饭店就将就着吧,但是烟酒糖你是决不能少的。没这就没氛围了。

  15

  万生才第二天一早请假下山去办置烟酒,却又先不让班长知道,想是搞点突然袭击才有戏剧效果。太阳归巢的时候,万生才从山下回来后就赶紧把陈剀拉到僻静处,一对亲家似的嘀咕了许久,却又达不成协议,便涨红了脸说等明天当着黄明艳的面谈去,就都别着牛筋散了。

  整整一个晚上,俩人都翻来覆去睡不着觉。陈剀想我是娘家人,就不能便宜了你。万生才也在床上转展难冥着想,你狗日的陈剀明天你会给我耍啥花招呢?想我决不能打无准备之仗,别丢了婆家的脸。

  就都想到了黎明,想到了太阳挂在树梢上。当太阳升至头顶的时候,俩人又互相瞪了一眼,就一前一后地往黄明艳的窑洞里走。作为娘家人,陈剀应该是先进屋的,却被万生才抢了头。万生才进屋后,见黄明艳正在整理随身带来的衣物,就说,先放下吧,有重要事情谈。

  黄明艳一脸迷雾,说看你俩这架势跟真的一样。说了,就坐在床边问,什么事你们就快说,我还等着收拾东西呢。

  万生才冲她扮了个鬼脸,说倒是皇上不急太监急了。

  黄明艳说别贫嘴了。有事说事。

  万生才就板了一脸正经,说,我们是来谈你和班长订婚的事的。

  黄明艳的脸上飞起一朵霞光,问,谁让你们来的?

  说我们自己要来,不行吗?

  黄明艳释然了,就冲他俩苦笑,说可我就准备回去呢。

  万生才这就冷下脸来,说你原来只是说着耍哩?

  黄明艳就恼了,说谁耍谁呢?是你们班长天天都来找我谈话,说士兵不准在驻地谈恋爱,说士兵在服役期间不准结婚。黄明艳这时从床边上拿出本《纪律条令》甩给他说,他让我每天学习一个章节,尤其还在《条令》中的第一章第五条中的第三款下面画了红线,标了重点。你看去。

  万生才和陈剀把《条令》拣到手里,果真就见这一款被红笔勾得刺眼。万生才把《条令》丢到一边,说你又不是麻子山脉的人,就怎么是驻地了?再说你又不是跟我们订婚哩。班长都转士官了,咋就不能?

  黄明艳眼眶红红的,说我是这样反驳过他的,可他却说反正我在这呆着,就算是驻地。黄明艳这时叹了口气,说我还是先走吧。

  黄明艳离开那天,麻子山脉下了场黄土高原在这个季节里少见的春雨。于道麻安排万生才去送行。但黄明艳刚刚走出营院,于道麻却又撵了来。这时,他手里捧着一簇艳红着的山丹花儿。他说,按我们小点的规矩,凡是在小点呆过的人,走时小点都要送点礼物,但这回确实不知该给你送啥好,想你一定是喜欢这长在小点山上的山丹花的,就采了几朵,不嫌弃的话,就带上吧。

  黄明艳双手捧过山丹花时,眉毛上粘着几颗晶莹莹的泪珠儿。她把花儿捧到嘴边吻了又吻,闻了又闻,然后,就久久地凝望着于道麻和他身后的哨所。望了许久后,她张了张嘴,好象是有话要说,却又默默地转身而去了。

  黄明艳走后,山丹花儿依然红在麻子山脉的青草丛中。万生才好几次在班长于道麻和老兵陈剀面前提起往事,但他们却从不参与回忆。仿佛,那只不过是麻子山脉在五月天里吹过的一阵风儿!

  但是多年以后的今天,万生才仍然记得,在那年初夏拂起暖风的天里,麻子山脉纯粹得嫩绿一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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共4条回复
姚闻 发表于 2009-01-19 17:42
#4
谢谢
towli12朋友的祝福,祝你快乐啊
褶子首领 发表于 2009-01-12 22:25
#3
写的挺好的。姚闻当过兵吧。
姚闻 发表于 2009-01-12 18:32
#2
赫赫,有些时候吧,小说这种东西吧,不能太直白了吧,谢谢你的关注
野秋 发表于 2009-01-12 18:25
#1
写的那麽好,那麽生动,就像自己经历过一样,最后为什么他们不结婚呢?
共4条回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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