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时代 第一章 第二十九节
作者: 冷筝 发表日期: 2006-07-12 11:37 点击数: 924
二十九、狼殇
盛杀人的目光，瞥向自己左手。
那只左手成拳紧握，当中所攥物事，是一个小小的狭长形状铁盒，金属外表早已经为血水、汗水浴过了无数遍。
方才衣服遭到狼的爪牙撕扯破碎之际，内里裹带之物撒落地上。
师傅手抄的《碎魂剑法》他已无暇顾及，四下飞舞的白花花银票他亦无力收拾，只得眼睁睁看它们被纷扰狼爪践踏成齑粉碎屑。但是这个铁盒“叮”然一声落地，却教他如受一下当头棒喝！
那个铁盒，是个火折子。
盛杀人从前长期居于深山野林，遭遇狼只本属寻常事情，往往便是暗夜甚或白日独行山径时候，会有饿极之狼阻道。当然当时所逢均为孤狼，自是迅速碎魂亦碎体于他剑下。狼肉粗膻，通常无人愿食，杀之便既弃尸荒野。
师傅盛岳曾经对他兄弟三人提及道：“若路遇大批狼群纠结，恐难对付。可以点起火堆，狼性极为畏火，当会避之。”
盛杀人蓦然忆起这句师傅当年随口提到过的话语，当即奋力逼退一圈进攻狼群，俯身拾起那个火折，便此紧紧攥住，再不放脱。他刚才抵御狼群进攻已经力有不逮，且身上又遭了几下啮咬，自忖将死，惟只抱定拼得一刻是一刻打算。只怕他就此倒下，那只左手为狼啮离身体啃成白骨，亦都不会放开这只寄上全付活命指望的火折。
但苦于狼群进攻实在疯狂密凑，盛杀人一直就没有得到燃引起火堆的机会。
现在，他扫视一眼周围情况，两人身边已堆砌不少散落狼尸，周遭无风，狼毫细碎干燥，兼之破碎的皮下又有部分油脂溢出，正是很好的燃料！
盛杀人再无理由犹豫，嘶声道：“我……我有火镰……”
与一个有着刻骨之恨的仇人对话，之前于他也是未想过之事情，是以这短短几个字说出口来，竟颇为艰涩不惯。但是现在实是到了性命攸关之际，何况，事实上他已经在与这个仇人并肩作战抵御狼群进攻了。
他很清楚，自己已快要撑持不住！
他需要萧寒玉掠阵护守，方可趁暇点燃火种。否则，但只弓腰之际，自己就要立即被狼群撕成碎块了。
* * *
萧寒玉专心抵御狼群的围啮，盛杀人这句话并未如何引起他的注意。事实上他也已在忧虑眼前境况，恶狼一波波倒毙，又一波波涌上，没有一个尽时。此刻看来，距离天明应尚有一段时候，对于天色放亮之后狼群可会退去，他殊无把握。何况，他们能不能够撑到天亮？这个问题实在教他更无把握！
身后的盛杀人气喘吁吁，汗流如浆，不时传来痛声促呼与吸入凉气的“咝咝”声音，还有听不真切的恶毒咒骂，明显是因为不支而不断遭受到了冲破防线狼只的攻击。
他自己是趁这个时机，获得了休息与恢复，虽然有限，却弥足珍贵。然而身后的盛杀人呢？他对盛杀人的信心，亦正在一点一点沉冷下去！
他强烈地感觉到，盛杀人恐怕坚持不了太久了。这便意味着自己又将要面对独自与狼群对抗的局面。萧寒玉倒不在乎身后这个人被狼群吞吃入腹，但是现在情况，有他无他还是有巨大差别的。
他只得暗自叹气，喃喃咒骂，尽力争取恢复更多体力，亦更多照拂到盛杀人的抵御弱处。除此之外，他又有何计可施？
* * *
盛杀人见萧寒玉未有表示及动静，不免着急。他咳喘一声，用力咽下一口唾液，提高声调，嘎声道：“我有火镰……，你顶住一会，我来点火！”
他与萧寒玉贴背作战，以他多年浸淫武功一道的经验与直觉，感觉得出来萧寒玉是完全有实力可以做得到这点的。
他竟对萧寒玉具备了信心！这是很莫名的感觉，他对这个仇人，竟然隐隐产生了依赖和敬佩，现在这个感觉也许已经与之前的仇恨、畏惧搀杂到了一块。
当然，目前他是根本没有余裕去分辨梳理的。
萧寒玉这次完全听清了盛杀人的话语。盛杀人的声音尖锐嘶哑，可以说是难听之极，但这句话听入耳中，却一点也不让他觉得讨厌。
他也根本未想到浑身上下一丝不挂的盛杀人居然还掌握有引火器具，但也没有更多时间容他去意外了。
他用力颔首，稍微扭颈向盛杀人答道：“好！”
他的语声坚定而清晰，这是一个令他兴奋的信息！点起火堆，是让狼群退避的唯一办法了！
萧寒玉深深吸入一口气息，调匀一遍体内真气，瞬间已经弹离盛杀人脊背。
他乍然发出一声厉喝，如霹雳滚过，身形没有半分停留，“幻云斩”刀式自十七式“风卷残云”豁然展开，悍然杀入狼群中去。
银刀幻起一轮寒芒，疾地将所当狼群斩割破碎纷飞开去，冲开一个决口。刀势绵延，无数重刀影纵横翻飞，萧寒玉的身形已然沿周围五尺方圆，犹如鬼魅一般游走过一遍。
那一下雷霆也似喝声悠然未绝，暴然纷飞而起的血肉模糊狼尸碎块犹未落尽，又一下厉声大喝声起，萧寒玉对狼群展开的攻势，再度发动！
他便在这血雨之中杀入，自尚未及反应过来的狼群里面又切开一道裂痕，施展“青云直上，登天七步”的绝世轻功，更配以“幻云斩”最为酷烈凌厉的无上刀法，对眼前已经完全怔住、表情动作均乍然僵硬呆愕的狼群，进行惨绝无伦、毫无保留的第二轮屠戮！
这一遍攻击的圈子拉大，萧寒玉的身形虽未及第一轮的游走速度之疾，也是如狂风卷掠而过，丝毫没有滞阻。狼群眼中，只见到萧寒玉的身影一瞬幻为无数重之多，不断闪现出没，所过之处势无可当，惟有血肉碎块与肝肺肠脏被一重重幻出的纵横交刈刀影绞割飞射出来。一时间，不绝的凄惨号叫充盈耳中，教这情景，变成一幅恐怖的活生生地狱画面。
狼群密集，萧寒玉突然发动的无情斩斫屠杀，令得方圆一丈内至少千匹以上狼只几乎同时尽数毙命。
* * *
盛杀人刚刚点燃火苗，立即为萧寒玉身形疾掠带出的劲风与“幻云斩”所发凌厉无俦刀风刮灭！
他弯低腰来，尽力俯下身体，小心翼翼地再点燃火折。他的双手剧烈颤抖，护住火种，凑向地上的狼尸块去。
“滋喇”一声，火苗触及干燥狼毫，向两边爆引开去，却未燃烧。
盛杀人的手，抖得愈是厉害。他只觉心中空荡至极，甚至身体都欲飘飞而起，浑身更是感觉不到一处有力，竟觉连这个小小火折，都快要把握不住了。
他放脱剑柄，护定火苗，定神集中全副精力，再次将火向狼尸的皮毛引去。
又是“滋喇”几声响过，青烟腾起，焦糊灼臭刺鼻而来。
火苗终于在狼尸皮毛上面，慢悠悠地腾烧起来。
盛杀人一时竟然呆住，定定望住那团跳动不定的火焰，双唇剧颤慢慢张开口来，眼珠瞪得几欲掉出眼眶，似都不敢相信自己眼中所见景象。
耳中蓦地传过萧寒玉再一声厉喝，更有狼群的不断惨嚎，教他倏地回过神来。
他不由地浑身一颤，只觉力气正如那团火焰般慢慢在身体内燃起。手中突然传来一阵剧痛，那火折久燃，通体发热，灼及手指皮肤，令他险些便要脱手将火折丢甩出去！
但此际盛杀人又怎会这样做？他紧咬牙关，将火折换过一手忍热持定，将那火苗又向旁边一匹狼尸上小心翼翼点去。
* * *
萧寒玉此番骤然出手出袭，颇为耗费本就趋于微弱的真力。此际他收驻刀势，跃回自己所创出一片暂时脱离狼群威胁之处，只觉浑身气血翻腾难抑，胸肋间伤处，受到这一下奋力出招的猛烈扯动，骨头断折处厮磨更牵带到神经线上，亦教他“咝”地倒吸入一大口凉气，疼痛难耐。
他手抚痛处，将牙咬紧，鼻中发出粗重呼吸，慢慢向内侧退步而行。
纵跃回来之际，映入眼中的几堆火光，却教他认为莫要说这番折腾，便是再多一倍代价，亦是值得！
在他所创造的这个短暂时机之中，盛杀人已经将火堆点燃。
* * *
盛杀人业已拾起细狭长剑，立于火堆旁边。
火分作三个小堆，火苗啮上油脂，越发炽猛蔓延。三团火焰，很快便燃到了一处。
现在，熊熊燃烧的火堆正旺！
火光映照，火堆旁边赤条条的萧寒玉与盛杀人，早已经一身粘满了模糊的血肉与条条汗水冲出的印痕，哪里还有人形在？
他们都感疲惫之极，特别是盛杀人，窄瘦胸膛一上一下起伏，正在大口喘息不止。
只是这熊熊火光，却将他们的两双眼瞳，映射得格外明亮！
萧寒玉抬眼之时，盛杀人恰也正抬首看来，两个人的目光便于不经意间对接，又于一瞬分开，各自看向周边狼群。
双方的目光中，都未带得更多表情。只是萧寒玉目光之中一丝不易察觉的嘉许之意不免流露无遗，盛杀人目光之中，更已少却了惯有的酷厉戾气，透出一种似刚刚顺利完成一件由大人所交托的事情、很有几分得意的孩童般神色。
火光映入狼群眼中，令得这些狼只的细锐眸子，乍然缩紧如针尖。眼中流露变幻的是紧张、焦虑、狐疑、迷惑，逐渐又转成一片惊恐。
狼群骚动，前排狼只本就与火堆有了一段距离，此刻更是压下头去，低低呜咽咆哮，向后退缩。
后面的狼只依然涌动不休，从缝隙间挤扑出来，更有的便凌空跃出，抢吃遗留一地的狼尸肉块。
头狼嗥声，不知何时已住。狼群吞吃食物的“啊呜”声音，与抢夺食物的胡乱吠叫，还有骚动翻涌的呜咽咆哮响成一片。
前排狼只虽在后缩，但是整个狼群的趋势仍是在向内推进，包围圈很快便又收缩进来。
遍地狼尸转眼便被狼群争抢吞吃干净，后面扑入来的大批狼只，未及抢到食物，转而望向火堆旁边的萧寒玉与盛杀人，咆哮吠喊，目光凶厉已达极点。
这批狼群在这个平原上面巡梭流浪，实已经饿得疯狂。此刻它们的饥火更为空气中郁结不散的血腥气息燃至沸炽，再不顾一切，“嗷呜”一声，已有一匹长大恶狼凶狠扑上，其他狼只受其带动，亦一齐向萧盛二人立处，发起扑击。
萧寒玉与盛杀人经过这番短暂歇息，体力均有所恢复。更有身边这熊熊正旺的火堆，不独将他们的希望燃亮，更已灼炽他们一腔昂扬斗志！
眼前这批离群扑啮过来的狼只虽凶恶勇猛，又怎会教他们放在眼里？此际，他们只需一人固守一边，怒骂叱喝声中已轻松将这一波饿狼尽歼，更将狼尸拎起，当作燃材投入火堆中去。
仍是有成群狼只不顾一切扑来，亦都成为了他们二人发泄怒恨之意的标靶和火堆燃材。
火势愈烈，火焰也是愈高。
狼群骚动不休，但是现在它们是真正开始集体向后退却去了。
萧寒玉一时性起，反倒杀入狼群之中大肆斫斩。银刀起落，刀尖不断挑起狼尸送进火堆。
火势蔓延开来，很快便已经燃成一排火墙。
盛杀人亦在如此做法堆砌这道火墙。燃材充足，火墙渐渐围成一圈。萧寒玉与盛杀人置身圈中，狼群远远围在圈外，目光仍然凶残贪婪，却已经不敢近前，更遑论越过这道火墙向他们扑啮了。
狼尸燃烧，黑烟弥漫，焦臭味道充斥空气，中人欲呕。两人置身这圈火墙之内，只觉热浪逼人，汗如雨下，淋漓不止。
但对于此刻坐在地上喘息的这两个人来说，这里实在已经不会输及天堂！
萧寒玉立身站起，走向火边，伸出银刀，将那正在燃烧的狼尸向外围挑送。盛杀人坐得片刻，亦起身往另一边进行这项工事。狼尸堆砌得委实不少，被拨散开来，非但这堵火墙的火势未见稍弱，反而燃烧更旺。
这样一来，圈子的范围扩大了许多，火舌也远无方才逼人炽灼。
火焰熊熊，映得这两个赤身裸体的男人，反差明显。萧寒玉昂藏伟岸，一身肌肉结实壮硕，体型健美匀称；盛杀人却是瘪瘦佝偻，同样行止，处处透出一股猥琐味道。
萧寒玉在火堆旁边踱得几步，突地掠出火墙，疾向狼群扑入。
狼群拥簇在火墙之外，正自来回窜走，焦躁不安，蓦见有人出来，早已嘶吼连声，成群扑啮上来。
萧寒玉有备而来，岂会闪失？轻叱一声，银刀挥动，顷刻斩杀身边十余匹狼只。
他催动身形，快逾鬼魅，在狼群之中飘忽闪动，不停游走，出刀之际敛控力道，以内力贯注刀尖击点周围狼只脑门，瞬间又有十余匹狼，软软倒下。
萧寒玉再发出一波凌厉刀式，将狼群疯狂扑啮稍稍逼退，足下不停，游走更疾，手上银刀更是快逾闪电，一下接一下将软倒在地的狼只挑起，力贯于臂，远远抛出，送入火墙之内，“噗嗤”落到地上，溅起一阵黄尘，眨眼间已经连续送入七八匹狼只。
待得周围狼群再度狂吠扑前，萧寒玉更无心恋战，一声清啸，提气拔身而起，落地之时，已在狼群之外。
足尖着地，更不稍驻，一口气息换过，身形再起，纵落回到火墙之内。
数百狼只“嗷嗷”狂吠，拼命追赶过来，及至到火堆旁边，大多数停止下来，且嚎且退。其中有十数匹，既因不舍，也是收势不住，竟直接冲入火墙中去，身上即刻燃着，满身狼毫转眼化作一团火焰，急退回去，只奔得三两步，便即倒地，一时未死，也只得在地上蜷缩弹跳，惨嗥之声，凄厉痛苦已至极点！
更有两匹体形高大狼只，来势迅猛，竟高高跃起跳过火墙，但四蹄上面亦都沾上火星，立时燃烧上去。
两匹狼只正自慌张跳跃，便被萧寒玉赶上一刀结果性命，送入火堆充作燃材，倒也省却生生烤炙痛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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