悲哀的蝴蝶
（一）
自然界中的蝴蝶悠闲洒脱，美丽动人，给人以典雅高贵之感。父母给孩子取这个名字时，一定也是希望自己的孩子能像蝴蝶那样，美丽、幸福、典雅、高贵。但是，生活中一个人的名字远远主宰不了人一生的命运，在我下乡时遇到的蝴蝶姑娘就是这样。
三十多年前，我下乡来到一个偏远的乡村，我们几个女孩子被安排到离大队部不远的白队长家。白队长是我们所在的那个生产小队的队长，为人忠厚善良，在村子里很有威信。有四个孩子、两个老人、一家八口住在一起，生活虽然很艰苦，但一家人相处得很和睦。最大的孩子十五岁，最小的仅几岁。一男三女，这几个孩子也特别懂事听话。他们夫妇三十开外，待人很和气。他家有几间土房，除了两间住人外，其余两间放农具、粮食、还有些杂七杂八的东西。
知道知青要来，他特意把那两间放农具和杂物的房子腾出来给我们住。那天经过一路颠簸，大约下午四点钟左右我们到了那个村。村里的老乡都早早地等在那儿，并且把我们住的房子打扫的干干净净。窗户纸是新的，墙壁也粉刷过，破旧的房子经收拾后，和过去相比焕然一新。我们离开家到了一个陌生的地方，难免有些失落、难受，大多数都很想家。尤其我是背着“黑五类子弟”的包袱下来的，所以，当时的心情很复杂。虽然心里很苦，但脸上还不能表露出来。看到那么多贫下中农来看我们，只好主动和大家寒暄起来。在我们和大家攀谈中，一个十七、八岁的女孩儿走进了我的视线。她
（二）
那年蝴蝶十七岁，她家住在村东头，家里有个年迈的老奶奶、父亲和弟弟妹妹，全家六口人她是家里最大的孩子。在我们到村里时，母亲去世刚八个月。蝴蝶是个性情开朗，聪明能干非常懂事的孩子。第一天我们就认识了她，没几天我们就混得很熟，从那以后她经常来找我们。大家都是年轻人，再加她又很好和人相处，所以我们都很喜欢她，不久，她就成了知青中的“红人”，大家有啥事都愿意找她帮忙。刚到人生地不熟对村里的情况不了解，是蝴蝶告诉大家村里谁家几口人，生活如何，大人小孩怎样？我们从城里来的孩子到了农村，遇到的问题很多。不会做饭不会干活，生活习性也大不相同，蝴蝶就主动来帮忙，并且告诉大家应该怎样做。另外，她还把村里好多年轻人不断领来介绍给我们。在他们的帮助下，我们很快和村里的人熟悉了起来，并且学会了做饭、干活等。在劳动中有时分下的任务干不完时，蝴蝶就主动来帮着干。她还经常把我们的破衣服拿回家去补，家里有什么新鲜吃的东西，她会偷偷拿点来与我们共享。
蝴蝶家里很穷，年近七十岁的奶奶一年四季都穿着打补丁衣服，他们父子几人只是在过年才换一、两件新衣服。母亲在世时身体一直不好，所以蝴蝶从小就挑起了家务重担，磨炼了一身好本事，年仅十七岁的孩子活像个大人。她的父亲三十多岁，是个只知干活不爱说话的人，生活的担子把这个汉子压的喘不过气来，年龄并不大的他看上去像五十岁的人。蝴蝶小小年纪就顶一个整劳力，集体劳动常年不误，劳动休息时还要拔猪菜，每次收工回家背上总会背些柴草，或挎着一大筐野菜，回家后还要帮奶奶喂猪、做饭、缝补衣服。蝴蝶没有什么文化，因为家里穷上完小学三年级后就停了学，再没进过学校。她非常羡慕知青，认为我们有文化，所以只要有空就来找我们。当时知青中经常传阅一些可看和不能看的书：如《红岩》、《钢铁是怎样炼成》、《金光大道》、《艳阳天》、《三国演义》、《白奴》、《牛虻》、高尔基的三部曲……。除此最吸引人的是偷偷传阅的手抄本：《第二次握手》。我们也经常偷偷把这些书中的某些章节读给她听。听得很贯注，每到动情处眼里总是含着泪花，并时常陷入了沉思。有一次，我把高尔基的童年读给她听，好多章节都让她热泪盈眶。读到最后母亲去世那一段时，她突然伏到我的肩上痛苦地哭泣起来，她全身颤抖着哽咽的泣不成声哭了好久。蝴蝶的哭泣引起了在场的人的共鸣，我们也跟着哭了起来。
（三）
蝴蝶的妈妈在知青进村前患病去世。因放心不下她那四个尚未成年的孩子和破败不堪的家，临走时一直没闭上眼。不知什么原因，村里好多人都得肺病，她妈妈就是染上肺病而去世的。母亲的去世使贫穷的家庭雪上加霜，刚去世那阵子白天大家都在忙自己的事，痛苦暂时被忘却，可一到晚上，全家人经常卷曲在一起抱头痛哭，把所有的苦、泪都倾倒出来……。妈妈去世后，蝴蝶不知哭了多少回。一遇到难事她就会到妈妈的坟头去大哭一场，向妈妈诉说心中的痛苦和委屈。
奇怪的是妈妈就埋在她家门前大约
我们进村不久，听说此事感到很诧异，出于好奇曾去墓地附近看过。第一次看到那座孤坟时，一种凄迷之感油然而生。一座孤零零的土坟，坐落在一片草丛中，坟上插着一个“引魂幡”，经过风吹雨淋只剩下一根 树干，幡早被吹得无影无踪。每逢过年过节，坟上早早地就会放一些吃的东西。父亲领着他们姐弟去给亡灵烧些纸钱，以寄托亲人的哀思，蝴蝶和弟弟妹妹们就会在母亲坟前痛哭一场。孤独的亡灵将永远守护在家门前，远远地看着她的孩子们，看着那个破败的家。
多少年过去了，这件事还一直萦绕在我心中难以忘怀。
对蝴蝶一家的不幸人们都很同情，我也经常抽空去她家串门，顺便帮两个上学的弟妹辅导一下功课。时间久了，我和蝴蝶成了朋友，她把我当亲姐姐一样看待，有什么为难事总向我倾诉。和她的交往中，不但使我真正了解了她的苦衷， 而且也使我明白了：世界上还有好多远远不如自己幸福的人。蝴蝶的日子虽然很苦但她很乐观，对未来充满了美好的幻想和希望，在田间地头能经常听到她的歌声和笑声。她的嗓音挺好，唱的歌很好听。我们经常开玩笑：说她是未来的歌唱家。每当这时，她就会扯着嗓子喊：“我是未来的歌唱家！”喊完后就咯咯地笑了起来。此时此刻的蝴蝶，才是一个天真烂漫的清纯少女，那么动人，那么可爱。
（四）
可是命运总在捉弄这个美丽善良的姑娘，小小年纪却没好日子过。那是我下乡两年后一个深秋的晚上，劳动了一天我们都很累，晚饭后就睡了。半夜睡得正香，忽然听见有人敲白队长家的窗棂，紧接着有人跑到我们窗前喊我，声音非常急促。我披上衣服急忙冲出屋去，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心理扑通扑通乱跳，只见白队长也从屋里跑了出来。在月光下发现来的人是蝴蝶的父亲和弟弟，她父亲全身发抖，半天说不出话来，蓬头垢面披着一件衣服颤巍巍地扑到队长怀里，号啕大哭，弟弟也跟着哭了起来。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大家都从屋里跑了出来。：“出了什么事？别着急，慢慢说。”我边扶着蝴蝶的父亲边对他说。忽然他哽咽着拉起我和队长的手，转身朝家里跑去。到了他家后，看见蝴蝶脸色灰白两眼紧闭瘫软地躺在炕上，脸上是一道道泪痕，泪水顺着两个眼角泉涌般地流下来，把半个枕头都浸透了。年近七旬的奶奶半跪在她身旁，俯下身用两只手抚摸着她的脸和手，满含泪水的脸紧紧地贴在她的额头上，并且不断地亲吻着她的额头。地下灯光昏暗处，蹲着村里的 “老光棍”拴锁。只见他脸色灰白，耷拉着脑袋，见我们进来满脸羞色，一双无神的眼睛死死地盯着墙角。看到这些，我们明白了八、九分。我爬上炕把蝴蝶搂在怀里，她紧紧地抱住我，失声痛哭起来。哭声震撼着夜幕下的小屋，震撼着在场的所有人的心……。队长叫来民兵连长把拴锁带走了。并且一再强调现场来的人，对此暂不要外传。那天我陪蝴蝶整整哭了一夜，她的伤心和痛苦是难以想象的。
这件事很快在村子里传开了，说什么的也有。公社也派来专案组专门调查此事，从此蝴蝶再也不敢出门，整日呆在家里以泪洗面，过着非人生活。知青们都很同情她，大家经常去鼓励、开导她，给她读书、逗她开心、教她活下去的勇气和力量。在诸多朋友的帮助下，蝴蝶终于度过了难关，摆脱了灰色的日子，走出家门开始新的生活。可是从那以后，她好像变了一个人，突然消?C了一大半，性格也变得老沉了许多。整日眉头紧锁低头不语，以往在她身上仅有的一点天真烂漫，也荡然无存啦！劳动休息时，她就悄悄躲到一边，脸上带着深深的悲哀望着远方沉思，好像要把那天边看透似的。
拴锁自从那天被带走后，直到我们离开知青点也没回来。听说他被判刑坐了牢。他比蝴蝶大十岁，是村里的“老光棍”，其实还不到三十岁。从小就没了爹娘，是爷爷奶奶把他拉扯大的。因为家里穷一直娶不起媳妇，快三十岁了还孤身一人。那天我们收工比较晚，借着月光蝴蝶又在地里拔了些猪菜，正准备回家时，遇上从这里经过的拴锁。拴锁性格内心，平时不太爱说话，但是干活很吃苦。由于家境贫寒和特殊的人生经历，使他养成了不爱和人交往的习惯。年龄大了找不到媳妇心里也很着急，但是从来不把心里的苦恼告诉别人。虽然也有人给他说过对象，不是傻子就是有残疾的人，所以始终没找到合适的。看到别人结婚、生子心里很羡慕，常常幻想找一个美丽如意的好姑娘。在幻想中蝴蝶就是他心目中的爱人。可是，幻想终归是幻想，现实生活中他做梦也不敢去想。那天在月光下，他看见蝴蝶修长苗条的身子在田间里忽隐忽现，活像天女下凡。蝴蝶干活儿时优美娴熟的姿态，使他怦然心动。他躲在对面的地头偷偷地看着她。当蝴蝶挎着菜筐从他身边经过时，涌动的激情再也无法控制，一个箭步冲到蝴蝶面前把她紧紧抱住了。蝴蝶被眼前突如其来发生的事吓了一大跳，扔掉胳膊上挎的菜筐马上就跑，但是却被他死死抓住无法脱身。他一把将蝴蝶揽在怀里，顺势用另一只手捂住她的嘴，喃喃地说：“蝴蝶，别害怕我是拴锁。” “你要干什么？放开我！”“我想你，你做我的媳妇吧……。我没有老婆，你就做我老婆吧！”说着他就把蝴蝶摁倒在地……。当蝴蝶从惊恐中醒过来后，一切都发生了。她做梦也没想到，竟被这个畜牲糟蹋了！“天呐！我的命怎这么苦啊！你这个牲口！……”她边哭边发了疯似的向他扑过去，甩开两条胳膊狠狠地抽打起来，不知抽了多少个耳光。拴锁瘫软地跪倒在蝴蝶脚下任她抽打，直到她停下来。打完后蝴蝶哭得死去活来，拴锁抓起她的手又狠狠地向自己脸上打去。 “蝴蝶我是牲口！我对不住你，你打死我吧！我也不知道为什么能干出这种事！……”说完他又自己抽起了耳光。蝴蝶再也没有力气了，瘫软地躺在地上失声痛哭着，哭了很久。拴锁抱住她：“蝴蝶，别哭了，会把身体哭坏的。如果今后……今后有什么事跟我说，把命搭上我也愿意，你放心。……回家吧。”他断断续续说完这些话，背着蝴蝶一步一步向村里走去……。
（五）
苦难的生活并没有结束，蝴蝶的命运就这样拉开了新的序幕。那次事件不但给她和家人留下了巨大的创伤，而且使她的命运也发生了无法想象的改变。原本如花似玉天真无邪的姑娘，从此背上了不清不白的“黑锅”。一夜之间白天鹅变成了丑小鸭，成了人们茶余饭后议论的对象。原来看上蝴蝶的人或和她要好的人，离她而去都躲得远远的，好像她身上带有瘟疫似的。眼看年龄一天天大起来，村里村外凡知道此事的人，谁家也不敢来提亲。和她年龄相仿的年轻人个个都结了婚，惟有她还孤身一人。父亲和奶奶为此整日愁眉苦脸，不知如何是好，他们常来找我希望能有个好办法。可是我也自身难保去哪想办法呵！知青中谁也拿不出好主意，只是同情并暗暗为她着急犯愁。
知识青年开始返城寻找出路了，我也被调到公社当干事。听到这个消息后她来找我，那天我正在整理东西，屋子里搞得乱七八糟心情很烦乱。看她进来后，腾了点地方让她坐了下来 。只见她满脸忧郁地把整个屋子打量了一番然后看着我： “小丁姐，听说你要走了我很难受，这几年没有你和知青的帮助，我恐怕活不到今天。真不想让你走，以后不能经常见你了。”说着泪水不停地在眼里打转，“蝴蝶不要这样，我不是还在公社吗？”我拉起她的手说，“虽然这么说，毕竟不方便了。”说完就哽咽了起来。看她难受的样子，我心里也很不是滋味，一边用手抚摸着她的头发，一边对她说：“蝴蝶我会经常来看你的不要难受，希望你也常去看我。”她轻轻地对我点了点头，从衣兜里掏出一块叠的很整齐的白色涤确良布 ，轻轻放在我的手上：“姐，我没有什么好东西送给你，把它当作留念吧，愿你看到它就会想起苦命的蝴蝶。”说完就低着头帮我收拾东西，沉默了好大一会儿谁也不想再说什么。我打开了那块布，只见上面绣着几朵浮在水面的荷花，荷花周围有几条形态各异的鱼儿在水中游弋，水面上飞着一只蝴蝶，图案的上方是：“友谊常青”几个大字。看到这些我的眼睛也湿润了起来，怕蝴蝶看见，我急忙转过身，小心翼翼地把它叠好放进箱子里。为打破沉闷局面，我把知青的一些事说给她听，并且尽量拣那些逗乐的事。她听了只是淡淡一笑，笑过后便流露出一付很凄楚的样子，看她那样真不知道怎样才好。待东西整理好后蝴蝶要告辞了，我拉着她的手和她一起走出门外，并且对她说：“蝴蝶坚强些，一定要勇敢地战胜困难、忘记过去，好好活出个样子来给世人看。”她咬着双唇冲我默默地点了点头转身走了。看着她离去的背影，我心里难受极了，心里默默祈祷：上苍啊！你老人家保佑这个善良美丽的姑娘，让她再也不要受到伤害。蝴蝶妈妈，您若在天有灵的话，请保佑你的女儿今后平安、幸福吧。
临走的前一天，我去向蝴蝶一家告别。家里只有奶奶和小弟弟俩人，我把几件衣服和脸盆、暖壶等一些零碎用具留给了他们。把知青办赠给我的一个陶瓷缸和《钢铁是怎样炼成的》、《红岩》两本书送给了她。那个陶瓷缸上画着两个戴草帽的年轻人，旁边写着：‘海阔凭鱼跃，天高任鸟飞’等几个字。它伴随我度过知青生活，我非常喜欢它，从来也没舍得用过。另外，我还写了一封信夹在书里。信的内容大致是这样的：蝴蝶妹妹：你好！响应毛主席“知识青年到农村去”的伟大号召，我们到这儿接受贫下中农的再教育。很荣幸认识了你和你们全家以及咱们村的人，从你们身上我学到不少东西……，非常感谢你们对我的帮助，感谢你对我的信任和依赖，你的友情我永远不会忘记。“鸟飞千里影在地，人走千里志不移”，让我们的友谊青春长在。另外，衷心地希望你忘记过去，坚强地活下去。有位伟人说过：走自己的路，让别人说去吧！你一定要记住他的话好好活着，千万不要想不开。……
第二天，队里派蝴蝶用马车把我送到公社，在那儿住了一晚上她就回去了。从此，我们见面的机会很少，每当闲暇之际常会想起她……。
（六）
有一次下乡，我特意去看她。正好她刚从地里回来，皮肤晒得黑黑的，嘴角和手上都起了泡。见到我非常高兴，一边做饭一边聊了起来。聊的过程中自然就涉及到她的婚事，我问她有没有合适人，她苦笑着摇了摇头对我说：“小丁姐，现在我想开了，结不结婚无所谓。大不了当个老姑娘陪我妈一辈子。”听她这么一说我不寒而栗 ：“快别瞎说了，那怎能行？柳暗花明又一村，说不定哪天碰上一个白马王子呢！”我的话刚说完，她就咯咯地笑了起来，笑得爽朗、可爱。我突然发现久违的天真又浮现在她脸上，可爱的笑声难以忘怀。在那儿待了一天我回公社了，这次分手我们又好长时间没有联系。大约在半年后，村里的二娃子来找我，并塞给我一封信，说是蝴蝶捎来的，还说她很快就要结婚了。听到这个消息感到很意外，我急忙把信打开，里面是这么说的：最近经人介绍认识了一个在他们村干活、年长她几岁（具体多大信中没说）的河南木匠。原来不打算找对象了，但是拗不过奶奶和父亲只好从命。关于那人的详细情况在信里也没说，只是要我抽空回去一趟，她非常想见我，有话对我说。看完信心里沉甸甸的，急忙去找李书记请假。乡里这几天正在筹备“三干会”，抽不出人来没给我准假，只好托二娃给她捎了个口信：祝贺她有了归宿，希望他们终身幸福、美满。办理结婚证时，一定要把他带来让我看看……。
“三干会”刚结束蝴蝶来找我，她穿着一件紫色上衣，蓝色涤确良裤子。一身新装穿在身上显得很精神，把人衬托得十分漂亮。我们相识这么多年，她没穿过几件新衣服，尤其是“一身新”。看见她我十分惊讶地叫了起来：“蝴蝶！是你吗？这么漂亮我都不认识啦！”说着我就搂住了她的脖子。蝴蝶也笑了：“小丁姐，我这样一定很怪吧？穿上这身衣服觉得很不自在，好多人都用异样的眼光看我呢！”说着，脸上露出悲哀的神色。“蝴蝶，这是你总不穿新衣服的缘故。” 下面的话我不敢再说了。蝴蝶，一个聪明漂亮的姑娘，没招谁惹谁，但是命运却捉弄了她，让她小小年纪就承受了一般人难以承受的一切。成了方圆几百里的新闻人物，乡里乡外、县里县外传得沸沸扬扬。无论走到哪儿总有人指指点点说三道四，那个残酷的阴影怎么也甩不掉，像恶魔一样缠着她。她要结婚的事自然很快又传开了，所以难怪有人会那样看她。再加她穿了一身新衣服，那些心理卑陋的人，说不定会怎么想呢！多亏她这些年遇事太多，想开了也麻木了。“你是来领结婚证的吧？”说着我把她拉到椅子上坐下。她点了点头，“他人呢？”我急切地问。她冲着门努努嘴，我急忙过去打开门。只见那人三十多岁中等个，比蝴蝶大七、八岁的样子。黑里透红的皮肤，一看就知道是风吹日晒成这样的。他见了我谦恭地点点头，然后把我和整个屋子迅速地打量了一遍，从他眼神可以看出，江湖人固有的精明（确切讲是狡猾）。他说起话很圆滑、老练、成熟。语音中常带有“儿”的卷舌音，河南口音很重说话也很快，有时候话说快了还听不懂。初次见面很难说出对他印象好坏。办完结婚登记手续，临走时蝴蝶对我说：“我打算和他回老家办婚典，过几天就走。”“蝴蝶，你了解他吗？”我担心地问。她摇了摇头对我说：“他来村里半年多，人缘不错，干活勤快手艺也好，脑子也很灵活。父母双亡只有哥哥姐姐，也都成家了没负担。奶奶和父亲就看上这些，认为找个手艺人一辈子不受穷。”“也许奶奶和你父亲的想法是对的。”我这样安慰她，蝴蝶忧郁地看了看我：“但愿吧！我认命啦！”我塞给蝴蝶五十元钱：“我不能参加你的婚礼了，预祝你永远幸福、快乐。”蝴蝶说什么也不肯要，在我一再坚持下才收下。目送着朋友和那个男人离去，看她渐渐远去的身影，不知是高兴还是苦涩很难说清。
蝴蝶走后再没回来，从此我俩失去了联系。两年后我调离这个乡时，特意去知青点看了看，顺便去她家走了一趟，并且打听了她的情况。奶奶告诉我：她已经有了一个小男孩，日子过得还不错。听到这个消息我心里无比欣慰，心想：这下她的苦日子该熬出头了。
二十年后，全国掀起了知青回访风潮，知识青年纷纷回知青点探望，我们也相邀回到了曾经生活劳动的地方 。多年不见的老朋友见面后悲喜交集，大家亲切问候、寒暄之后，难免触景生情回忆起那段难忘的岁月。提起往事首先想到的是蝴蝶，想知道她的命运、她的生活。还有拴锁及村里的每一个人……通过和人们的交谈才知道，蝴蝶生有一儿一女，结婚后日子过的还不错，但是，丈夫在郑州的一个建筑工地打工时，因为一次事故而不幸身亡了。听到这个消息，我们几个知青好似晴天霹雳，我再一次为蝴蝶的遭遇而悲伤不已。
丈夫去世给蝴蝶又一次沉痛的打击，她带着孩子们回来，到母亲的坟前痛哭了一场。向母亲诉说了自己的悲哀和痛苦，并且告诉母亲从此她哪儿也不去了，要留下来伺候父亲并为她守墓。看到他们母子孤苦伶仃的样子，大家都很同情，这时有人向她提起了拴锁。
拴锁被判刑坐了三年牢后，羞于见父老所以一直没回来，在外面打工混日子。不知换了多少工作，吃了多少苦头，最后在矿区承包了一个煤矿，几经波折总算熬出了头。爷爷去世曾回来过一次，走后再没回来。这几年村里好多人去投奔他，从他那里赚了不少钱。虽然有钱了，但仍然没找老婆。提亲的人也很多，可他就是不找。有人问他为什么不讨老婆，他说：心里只有蝴蝶。所以蝴蝶丈夫死后，村里人就撺掇他俩的事。社会发展了，农村在经济、文化、生活、观念等各方面也发生了很大变化，村里人对蝴蝶和拴锁之间曾经发生的事也有了新的认识，尤其年轻一代。
起初蝴蝶无论如何都不接受这件事，但是，面对两个尚待抚育的儿女和自己的生活状况，以及亲人朋友的再三说服，加之栓锁是真心实意地爱着她，经过利弊权衡最后答应嫁给了拴锁，现在她和拴锁生活在一起。听到这些我心里总算稍稍松了口气——蝴蝶啊，不管怎样你在经济上有了依靠，精神上不再孤独。
一周的行程很快就结束了。临走前，我去看了蝴蝶的父亲顺便也到她妈妈的坟上看了看。那座土坟已经用砖和水泥圈起来了，坟前还立了一个碑，周围种了好多树，旁边还有两座坟，上面写着爷爷奶奶的名字。看来，妈妈现在也不孤独啦！
另外，我给蝴蝶留了一封信，要她父亲转交一下，并把地址告诉了她。半个月后，她给我来信了。看过她的信后，我拿出那块保存了二十几年的锈制品，轻轻地打开平放在桌面上，看着那浮在水面婀娜艳丽的荷花、水中游弋的鱼儿和栩栩如生的彩蝶心潮汹涌澎湃。
“三十里的明沙，四十里的水，五十里路上哥哥来mao（看）你，半个月跑了十五回，为mao（看）妹妹我跑成个罗圈腿。”流行于陕、蒙、晋一带的蛮汉情歌不断萦绕在我耳边。这支歌蝴蝶曾偷偷给我唱过，那是花季少女藏在心中的一个秘密，她和村里的某小伙相爱，当时村里人谁都不知道。在没人时，小伙子经常为她唱这首歌。可是，他们之间的缘分太短暂，美好的爱情就那样被摧毁了。那个愚昧与落后并存的年代，恰似拴锁为蝴蝶架起了一座玻璃桥，谁也不敢从这座桥上通过，因为他怕被摔得粉身碎骨。这座桥为蝴蝶建造了一生的悲哀，毁掉了蝴蝶一生的幸福。
梦醒了
一切都过去了
虽然忧伤还在
但我们应该更好的面对生活
毕竟命运掌握在我们自己手了
切实是悲哀呀
现实有时真的残酷的让人不敢接受
不然为什么有这么多人爱看象泡沫般的偶像剧呢,也许心灵可以暂时得到翅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