坟前有人在唱歌
作者: gg瓷娃娃 发表日期: 2006-07-14 17:19 点击数: 1315
这是在一本叫，许愿草》的青春杂志上看到的 ，觉得很不错，所以就转载了。
我有两次生命，一次是出生，一次是遇见你。
一
盛夏的墓地安静得叫人窒息，许是刚下了一场雨，树影婆娑间，空气还有点湿润。我抬起头看着不远处的李沐雨，白色单薄的侧影，全没有了平日的孤寂和高寒，只是淡淡的哀伤和一点点的疲倦，令人心疼。
每一年的这个时候，李沐雨都会来这里，一夜又一夜的站着不走，这里埋葬的一定是他很重要的人，不过这一次，他带我来了。虽然只能远远的看着，还是觉得安心许多，仿佛这样就离他近了一些，能够守住这个男人。
我叫简捷，这本来该是个男孩的名字，事实上父亲生我的时候 ，也以为会是个男孩，官宦世家总是有些偏执的，母亲不能再生，所以合着我一起被抛弃了。原本此生最大的目的就是打倒那个人，无奈几年前一场贪污案，城里的大官们都被抓了，受不了牢狱之灾的父亲含恨自尽，很多人猜测中有内情，可我知道不是，他那样的人，尊严比谁高，受不了这样的侮辱，宁愿自行了断。这么想的时候，才明白我真的是她的女儿，这般憎恨，却这般了解。然后我在一度茫然的时，遇到了李沐雨。
一直想不通，这世上为什么会有如此干净到不食人间烟火的人，一阵风似的，把人整颗心都吹透了，透亮了，好似我以前所执着的一切都只是些无聊的事。那个夜晚，我跟他说我的故事，他竟然只是一笑，没有不屑，没有同情，只是淡淡的一瞥，像是古人盈盈一笑，尽把恩仇了。就是那个时候爱上了李沐雨，一爱三年，他常说，我就像那扑火的飞蛾，见到火焰就会毫不犹豫的飞过去，不顾其他，而他，就是我想要的那株火。
李沐雨也是有故事的人，总觉得他心里藏着什么，知道这个墓地的时候，还以为是他的情人，可每次提及，他脸上却不是怀念情人的神情，更像是一种痛苦，缠绕在心身深处的疼。我想，那也许就是他一直肯不接受我的原因，绝非是没有感觉，只是有一堵墙挡在面前，我等着他自己跃过，等到疲了，跟他说，你可知没有谁能永远的等着谁，那是我第一次在他面前哭，然后，他就带我来这里。
二
此时，李沐雨抬头看了看天，转身向我走来，忽然就有点紧张，不知该用怎样的表情面对这刻的他。他没有说话，拉着我的手往前走，抬脚前我回头看了看那墓碑的方向，心里生出一股莫名的悲凉。
他是有话要跟我说吧，坐上大巴之后，李沐雨身子一软，靠在我肩上，疲惫的脸上是毫无防备的脆弱。
“怎么了？”我问。
“小捷，告诉我爱是什么？”
我想了一下才说：“大概就是把人空的那一块填满。”
他看了我一眼，笑了。
然后李沐雨跟我讲了一个故事，一个很奇怪的故事。
他说，他有一个孪生兄弟，从十三岁起就爱上了一个人，是他们班的班长，一个古怪而漂亮的女生，他每天写一封情书放到那个女孩的抽屉里，却从不署名，开始是默默的暗恋，慢慢的就生出更深的执念，为了和这个女孩在一起，他克制住内心的恐惧，接近她，成为她的朋友，让她慢慢的习惯自己，依赖自己，直到高中毕业的前一天终于鼓起勇气向她告白，结果她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见他停下，我忍不住问，这时大巴突然熄火了。我跟着他一起下去推车，等再上来的时候，李沐雨却靠在我身上睡着了。我送他回家，离开的时候，一直想着他未说完的故事。
几天后，一个朋友跟我说她的朋友爱上了一个有妇之夫，问我怎么办，我说，我不知道，然后她开始哭，到伤心处，才说那个人其实是她自己，我突然就想起李沐雨，说着那个故事的同时专注的神情仿佛是他自身的记忆，于是我去找他。
看到我，他并不惊讶，我们坐在一家咖啡厅里，他看着眼前的杯子，然后开口。
那时候，那个女孩说，如果你真爱我，就从这里跳下去，如果不死不残，我就跟你在一起。那个时候他们站在学校六楼高的天台上，等那个女孩离开，他真的跳了下去。
我心里一颤，惊诧地看着李沐雨：“你……”
他摇了摇头，示意我不要打断。
那个人没有死，却成了植物人，他的亲人给他转了很多次医院，都没办法让他醒来，那段时间，很多同学朋友来看他，唯独那个女生没有来，他就这样躺了两年，久了，连家人都快放弃希望了，直到有一次那个女孩生病到那个医院拿药，经过他门口的时候，他突然就醒了。他从床上滚下来，一直追着那个女孩的脚步，到走廊的时候被护士们拦住，嘶哑的想要喊她的名字，却因为长期未曾说话，什么也喊不出来，最后只能绝望地看着那个人走掉……
细碎的水滴声让我抬起头，是李沐雨的眼泪掉进咖啡杯里，晶莹剔透。他苍凉的一笑，掩住面颊，我跃过桌子抱住他，轻轻的拍着他的肩膀，说：“苦了你了……”
他的身子僵了一下，然后静静地回抱着我，再没有抬头。
是因为这样才不能爱我么，曾有一段这样的爱情，又怎能再轻易爱其他人，我突然明白为什么这三年的追逐始终没有结果。
曾经沧海南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
三
李沐雨给我打电话的时候，我们已经有一个星期没有见面了。他说想带我去看看那个墓碑，将故事的结局告诉我。我想了一下说改天吧，我要回老家一趟，看看我的母亲。李沐雨沉默了一会儿说，那我跟你一起去。没等我回答他就先断线了。我拿着话筒，脑子一阵空白，许久，叹了口气，心里升起一抹空虚。
那天以后一直避免和他见面，突然就失去了信心，害怕那个结果，所以逃避。
偶尔会有点恨他，为什么要告诉我那个故事，是想凭吊他的爱情，还是想绝了我的希望。既然如此，又为什么还要来找我，为什么又给我期望？难道一定要我像他那样，爱得惨烈，然后失去。
失去？
我愣了一下，突然想起，自己还不知道那个女孩为什么会死。也许他说的对，我的确想知道那个故事的结局。
几天后跟李沐雨一起回到祖屋，母亲将他当作未来女婿，亲切的招呼着。我的心情也渐渐轻松起来。母亲是个很单纯的人，即使当年遭受那样的命运也不曾憎恨半分，她至今都是爱着父亲的，甚至相信父亲依旧活着，依旧爱她。
席间，母亲突然问他我们什么时候结婚，我愣了一下，看着李沐雨的目光中闪过一丝阴郁。吃完饭，我去厨房洗碗，李沐雨走进来。我问他，为什么不干脆告诉我妈，我们连情人都不是，只是我一厢情愿。
他沉默了一会儿，走了出去，心里突然升起一股怨恨，我狠狠地捶了下水龙头，然后回到房间。不久，妈进来了，她问我为什么一人在呆在这里，我笑了笑说，我想找些小时候的照片给他看。
妈笑了，傻瓜，照片不放那里。她走出门，从自己的房间里翻出一个大箱子，打开来，里面都是我从小到大所用的东西。看着这些，觉得很陌生，又有些感怀。父亲死后到爱上李沐雨，曾经的那个固执的要死的简捷都仿佛是上辈子的事。
妈，我问母亲，你认为爱和尊严，哪一个更重要？
没有什么东西比和自己所爱的人在一起更重要。
即使他爱的不是我，还要这样继续下去么？我迷惘的看着她，然后问，爱是什么？突然想起，李沐雨也曾问我同样的话。
母亲温柔地回答，爱是欲望，是执着，是祝福，也是放弃。
我低下头，翻着箱子里的东西，回忆存在箱子里，人存在墓碑里，但爱却存在人心底。李沐雨，你到底想要我怎么办？
眼睛忽然有些潮，我抬手去擦，相册掉在地上。几张照片散落开来，旁边竟还有一封信，我好奇的捡起它，母亲说，这是以前你们班上那个小男生偷偷放在我们家门口的，我怕你早恋，给藏起来了。我皱了皱眉头，看到信的署名，怔住了。我问妈，是哪个同学写的。母亲翻出我小学的毕业照，指着其中的一个男孩说，就是他。
如同被一盆凉水泼过，我怔怔地看着那张照片，空气慢慢的沉重，肺部被压得喘不过气来。
四
李沐雨站在护城河边，我迟疑了一会儿，走了过去。
告诉我那个故事的结局。我说。
他回过头，看着我苍白的脸色，有一丝紧张，怎么了？
告诉我故事的结局。我重复道。
他深深地看了我一眼，点了只烟。
风大了，卷着烟丝，云山雾照，像要把人淹没。天空开始泛黄，云走远了，空气变得清冷。
他开始说。
那个人醒来之后就疯了，彻底地变成了一个白痴，谁也不认识，谁也不理，口里永远只有两个字，就是那个女人的名字。亲人们很伤心，但还是很高兴他能醒来，至少这样还有一点机会。
我闭上眼睛，心里空荡荡的。
就这样又过了几年，他渐渐地能够走路，稍微能够正常人地生活，也渐渐地认得一些人了，他每天都在问，那个女孩在哪里，有一天，家人带他出去转转，他突然兴奋的指着马路的另一边叫，因为他看到那个人正好在人行道上，他挣开亲人的手，拼命地冲过去，一辆公车撞了过来，这一次，他再也醒不过来了…而那个人，至始至终都没有回头。
李沐雨最后那句话的声音结着冰凌。我拿出手里的照片，问他，李沐雨，你就是为了这个出现在我身边的吗？
那张照片后写着一个名字，李沐阳。
他的目光变得惊诧，最后说，是。
我咬紧牙关，给了他一巴掌。李沐雨，你有什么资格向我报复？！
他抚着脸，没有看我：你难以想象，当我看着哥挣开我的手朝着你步向死亡的那一刻，心里有多么憎恨。
我定定地看了他一眼，转过身拼命地跑，眼眶热得生疼却不敢掉泪。最后坐上不知道去哪儿的公车将他甩开，终于在黑暗中潸然泪下。
眼泪滴在照片上，李沐阳那刻的表情竟似在嘲笑。
第二天就回去辞了工作，退了房子，从这个城市彻底消失。安静地在另一个地方呆了几个月，心情才渐渐平复下来，然后也开始回想小时候的事，想起那时候，的确有一个男生，常常在上课时偷偷看我，放学后默默地跟在我后面，直到我回到家才走，那个人就是李沐阳。
深夜里在网上听到一首歌，说，我有两次生命，一次是出生，一次是遇见你，我爱这世界因为我爱你，听到此，不知为何，突然间就觉得窝心。
半年后，碰巧在旧报纸上看到一则寻人启示，竟是李沐雨在找我，他说，我妈死了，当时的我站在马路上看着那扭曲的文字，简直如雷轰顶，等回去的时候，我已经迟到了整整两个月，连她的最后一面都没有见到。母亲的丧事是李沐雨操办的，我拖着僵硬的身子去了墓地，然后回祖屋整理她的遗物，整个过程都恍恍忽忽的，一滴眼泪也不曾流过。最后我拿着母亲地日记本，里面一笔一划，写的都是她对那个男人的思念，她至死都活在自己编制的爱情梦境里，直到最后都不曾后悔。李沐雨跪下来抱住我，说小捷，别这样，你哭吧，哭出来吧，你这样我看着难受。
我却对着他笑了，你真的会为我担心？你不是希望我难受么？
他的脸色一僵，有些狼狈，又有些心痛。
突然就觉得，除了恨，他也是有些爱我的，就像我对父亲，到最后才明白骨肉亲情。
李沐雨，我现在才知道我有多么爱你。就算你伤了我，我却还是明白你的 ，那么你呢，为什么不能试着去明白我？
那时候我很想告诉他，其实我跟李沐阳只是小学同学而已，他从头到尾只跟我写过一封信，那以后就再也没有见过他。我不知道李沐阳是以一种怎样的心情来爱我，是不是就像母亲一样，沉着的外表下也藏着痴迷与疯狂？我也不知道他后来为什么跳楼，为什么醒来，又为什么为了追逐我的背影步入死亡，但我相信这世上确实曾有一个人执着的爱我，只是从始至终，他都没有站到我面前告诉我，那么到底我做错了什么？
其实，爱本身并没有对错，母亲对父亲是，李沐阳对我是，我对李沐雨也是。可是这些话，我都不能跟他说，因为在李沐雨的眼里，李沐阳是他最重要的哥哥，孪生哥哥。
五
最后一次见李沐雨是在李沐阳的墓地。当时我正看着李沐阳的墓碑出神，他的墓志铭只有六个字：李沐阳爱简捷。那么清晰刺眼，在我看来，却陌生得令人心寒。
我刚要走的时候李沐雨就来了，他看着我，很忧郁。许久，点了一只烟，缓缓道。小捷，我今天回母校了，老校医跟我说，我哥从中学起就有一些心理上的问题，在那次跳楼之前，他已经病了。
我闭了闭眼睛，再睁开。所以呢？
第一次接近你的时候，你看着我这张脸的表情很惊讶，那时候我就肯定了你是害死我哥的罪魁祸首，所以我才想要接近你，借机报复你。
我笑了，在心里说，李沐雨，你错了，我那次之所以那样看你，只不过是爱上你而已。
他又狠狠地抽了口烟，看着我的眼睛问，小捷，你其实没有害过我哥，是不是？
也许吧，我不知道，我回答，不禁想，如果那个时候，我有收到那个小男孩的信，一切又会怎么样呢？如果我没有为了报复父亲转到了他城市的学校，和故乡的一切断开联系，如果在这之前，我明白会有一个人那样爱我，我的人生会不会就此不同？
可是这样一来，我便不会遇到李沐雨了。
小捷，不如我们重新开始。李沐雨看着我，说。
我笑了笑，却转身走了。
昏暗中茫然地看着李沐阳的照片，突然很想把这个人从墓地里拖出来问，你到底为什么那么爱我？仅仅是以为小时候那点记忆？还是就像我对李沐雨一样，仅仅是为了他云淡风清的一个笑容？可是之于我，就连那笑容之下，也还藏着心机。
李沐阳爱简捷。就是这六个字让我明白，无论此生我有多么爱李沐雨，或是他也会如此爱我，我们两个人都不可能透过坟墓走在一起。
爱是欲望，是执着，是祝福，也是放弃。我选择了最后的那一种，也是最糟糕的一种。
我有两次生命，一次是出生，一次是遇见你。
李沐阳将他的生命埋葬在墓碑，我却不知将我的爱埋在哪里。
直到很多年以后的一个夜晚，看见一只飞蛾从飞进房间，固执地，一遍又一遍地撞击着的台灯。我突然就笑了，原来所谓执着竟然这样简单，错将灯丝看作了烛火，就算如何奋不顾身，也只是被隔绝在玻璃之外的。
这么简单的道理，为什么人们总是不明白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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