尴 尬
作者: 陈行之的博客 发表日期: 2006-07-16 09:43 点击数: 959
文坛因为文学的神圣而显得神圣，实际上这并不是一个神圣的地方，社会道德或者崇高或者低下，在这里都像文学那样得到了夸张的表现，所以，在文坛浸淫久了的人往往会觉得没有必要留恋这个地方，出现了所谓的“围城”现象：在城里的人想方设法要出去，在外面的人则想方设法要进来。于是，文坛就成了你来我往的乱哄哄的街市，什么人都有可能到这里徜徉一番，喧嚷一番，而真正的高手却远远地避着。
我要讲的这个故事发生在上个世纪八十年代初，那时候文学的地位还没有被文学家搞倒，人们还把作家当作有价值的人类进行谈论——指出这一点非常重要，否则今天的读者就会很难对这个故事有深刻理解。下面我们讲故事。
谁都碰到过让人尴尬的事情——你热情地同一个领导打招呼，而那个领导却回之于你冷淡；你猛地拍了一个人的肩膀，那个人惊愕地回过头来，却是一个陌生人；你正在肮脏的地摊前啃猪蹄，突然来了你热恋中的情人……这都没什么，朋友。
有一年我去参加一家大型文学双月刊的笔会。这次会议汇集了全国一百多位知名的青年作家。除了开会、游览、吃喝之外，会下的聚谈、交锋自然也很频繁。大家都很珍惜这样一个结识新朋友的机会。
这天晚上安排看内部电影，仍有很多人不去，而是聚在宿舍里侃大山。我屋子里聚集了来自几个省份的十几个年轻人。这次笔会邀请的都是青年作家，自然来的都是青年人。青年人总是健谈的，谈话毫无章法却热闹非凡，每个人都想讲述一段自己经历过的事情以给大家留下难忘的印象。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招数，有的讲初恋，有的讲在内蒙古大草原战胜狼群，有的讲为搜集创作素材而参加的一次货真价实的毒品走私，有的讲根据他的小说拍的那部电影，有的讲在少数民族山寨的奇妙的艳遇……讲的人讲得津津有味，听的人也听得津津有味。
来自A省的一个长得面目狰狞却深得姑娘们喜爱的小伙子（据说他的艳遇故事可以讲三天三夜，我们暂且称他为“倜傥先生”）今天另辟蹊径——谈A省的作家轶事。A省是一个文学大省，这是大家公认的。这个省除了涌现出一大批青年作家之外，还有一批在全国独占鳌头的中年作家。这位“倜傥先生”便讲同中年作家的交往，因为中年作家没有来参加这个笔会。“倜傥先生”特别讲到著名的T。T可不得了，哪一个不景仰？这个人作品写得尖锐扎实，人却不张扬，平时深居简出，很少有人见到过他。“倜傥先生”以T为谈资，自然高人一筹。屋子里鸦雀无声，人们听得很仔细，一边听一边琢磨过后怎样复述给自己的父母姐妹、兄弟朋友以及爱人老婆、情夫情妇等等。
“倜傥先生”说T与他同乡，小时候一起要过饭，一起偷过生产队的黄瓜、茄子，让人抓住差点儿没一起让人打死。后来T被推荐上了大学，他则继续修理地球。T成名了，“倜傥先生”就说：“日你妈你能做小说老子也能做。”于是他也做开了小说。不过“倜傥先生”承认他做不过T。这并没有影响他和T的关系，交往进入到了更高的层次，以至于谁都难以想象，世界上要是突然没了对方，自己的后半生咋活呀！“倜傥先生”说T那篇在全国掼响的中篇小说就是在他那间九平方米小屋里写出来的，他每天给T打饭，晚上就睡在一张床上。“倜傥先生”特别提到T的鼾声，他形容那是如同轰炸机群俯冲下来似的响声，在这样的响声里，哪怕是被医生打了全麻的人也甭想睡过去。可是他不怕。惯了。“倜傥先生”说有一次他问T：“日你妈你这样打鼾你老婆受得了？”T说她也惯了。于是众人大笑，都说这好，值得贩卖。
人们很羡慕“倜傥先生”。能同大名鼎鼎的T有此一番交往，在一般人看来死也瞑目了。“倜傥先生”越发得意，说等笔会散了邀几个朋友去A省，让狗日的T请客——“我让他请他就得请！”
这时候，同样来自A省的z打断了他的话，指着一直坐在角落里没引起任何人注意的中年人，问“倜傥先生”：“你知道他是谁吗？”
“倜傥先生”和我们大家都以为中年人是会务上的人，来沾光听我们海聊来了。没想到z笑着说：“他就是T。”
“倜傥先生”蓦地收敛起笑容，意识到问题也许比一切想象都更为严重。但他不相信自己遭了如此大的厄运，追问：“你说什么？!”
“他就是T，笔会特邀来的。你让他请客吧!”
T站起来阻止z说下去。z笑着坐下来不说了。“倜傥先生”却慢慢站起来。我相信这时候他背后有一股冷气——不，是整个北冰洋——叫嚣着顺脊梁流了下去。大家的目光都投到T的脸上。T就是T，有人认出了他。众人一齐拥上去同他握手。
也许只有我注意到，“倜傥先生”面目狰狞地盯住T，眼睛里射出让人不寒而栗的光¬——直到今天我也难以判断，那究竟是尴尬呢，还是仇恨？
这件不大的往事竟然如此清晰地留在了我的记忆之中，或许与我后来对于文学状况的了解有关。我曾经非常担心的是，如果文坛让“倜傥先生”这样的人占据了，他们能够承担起构建一个民族的精神支柱的责任吗？他们有资格成为“人类灵魂的工程师”吗？
世上的事情就是这样，有的时候好像故意朝你不愿看到的方向发展——目前，故事中那个“倜傥先生”已经成为著名作家，他描写风花雪夜的作品正在风行。因为他著名，所有的评论家都在卖力地为他进行鼓噪；因为他著名，所有的出版机构都在谄媚地追踪着他的稿件；因为他著名，国外也认为他代表中国当代文学的水准，作品被翻译出版……而那个以深刻思想见长的曾经“著名”的作家“T”，却因为出版了一本被认为政治倾向不好的书（导致出版那本书的出版社停业整顿）而被评论界躲避和厌弃，继而被读者遗忘，逐步丧失了自己的文学地位，逐渐消失在文学殿堂的深处，现在，连他的脚步声也听不见了。
我不知道这是作家的尴尬还是文坛的尴尬，抑或说整个时代的尴尬？
（2006-02-26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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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站起来阻止z说下去。z笑着坐下来不说了。小伙子却慢慢站起来。我相信这时候他背后有一股冷气——不，是整个北冰洋——叫嚣着顺脊梁流了下去。大家的目光都投到T的脸上。T就是T，有人认出了他。众人一齐拥上去同他握手。
也许只有我注意到，小伙子面目狰狞地盯住T，眼睛里射出让人不寒而栗的光¬——直到今天我也难以判断，那究竟是尴尬呢，还是仇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