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雨一直下了很多天。安安搭上一辆拉煤的货车去了一趟小镇。北边的荒坡,凄凄的。“松松,把你一个人丢在这里,你过的怎么样,寂寞吗?”野蔷薇盛开着,一簇簇红色的、白色的花,把几座孤零零的坟紧紧违围中间;细细的雨珠儿在小小的花瓣上滚动着。
安安望着那些花。她知道老歪每年清明节都来这儿,不是为了看花,是来给死去的老伴上坟。几筐松散的土,洒在坟茔的四周,老歪用一把铁锹把那些土敲打的结结实实才肯离去。他每天都喝酒,每次都喝得烂醉;醉了更好,醉了他还有老伴儿,还有他领着那些孩子拉船、干活的舒心日子。在那些日子里,孩子们很尊敬他,他也是说一不二的男人,不像现在。好在醉一次很容易,既然醒着是一无所有,他宁愿醉死!
好在来一趟小镇的路费不是很多,老歪能累,做生意忙几天就够了。闷极了,他买上一张车票,坐上两个多小时的车;便能在老伴的坟头上,痛痛快快地哭诉一场,回去后,老歪通常能安静几天。
汽车停在安安家小院的门前。妈和晓晓都忙着往车上搬东西,逃难似的。厂房、机器都已经被封,乡下涌上门讨债的踏破了门槛。爸爸在这种气势下,彻底地懵了,记不清自己到底欠下了多少债?从单位派来的车子停在门口的那一刻。安安就明白:一切都成了过去,厂没有了,家也没有了;现在,他们不走也得走。哦,只能这样避难似的回去吗?安安恐慌地望着爸爸:“爸爸,回去就回去吧,你别太伤心了。”
其实,最伤心的是安安。安安从懂事起,就没有离开过小镇;虽然要去的地方是他们原来的单位。但是对于安安来说:是遥远而又陌生的,她想象不出那个城市的模样来。她只认识毛毛,认识如意如新,认识根宝和云儿,认识那么几个在小镇一起生活过的人,别的一概不认识。
车子装好了,却不见了爸爸。妈说:“他刚刚还在这儿,不会走远的,大概就在前面的路上,你先慢慢往前开。”
车子在煤渣路上缓缓地平稳地行驶着。这条路是爸爸他们刚建窑厂时自己铺成的;为了买主提货方便。路刚修成不久,安安就迷上了这条路。那时,安安还很小。
蓦地,安安远远地望见爸爸瘦瘦的身躯伫立在路中间,爸爸用自己的身体挡住渐渐逼近的汽车。“不要硬让我们回去,好不好?”
爸爸绝望的目光里燃烧着骇人的火,那火烧疼了安安的心,也烧疼了来接他们回去的司机。“厂长,不走也不是办法,这里的人赶都会把你赶走的啊?厂房被封了,你住哪儿?”司机望着他:“订货单位联名告状都告回公司了……”司机扭过头,不忍见爸爸此刻的神情,“上车吧。”
“我不走。”爸爸站立着,死死挡着车头,不让汽车从路上开过。
安安透过车窗望着绕着路往前延伸的河,河水伴着路一直往前流去,一股水流从小拱桥孔直泻而下,安安静静地聆听着那悠远的水声。
“厂长,你到底上不上?”司机说,司机的眼里有了泪光,“再不上,我可要动硬的了。”
“你要是真的狠心要我回,还不如开车从我的身上轧过去。”爸爸不动,“我只能活在这儿。”
妈妈和司机同时跳下车,使劲拽着爸爸往车里钻。“你怎么……也不帮我了?”爸爸眼里最后的火光消失了,黯然的目光绝望地盯着妈妈。
妈妈扭过头,“我想,我一直都是帮你的。帮你来小镇组织装卸队,帮你建窑厂,帮你的货源寻找销路……”
“可是这次,你为什么就不帮我了?”爸爸被拖上了汽车。汽车从小拱桥上驶过。身后,悠远的水声在渐渐隐去。“松松,我们都走了,把你一个人留在了这里。对不起!”窗外的一切都在安安的眼里变得模糊了,朦朦胧胧的小镇留在了他们身后。
“穷要穷的硬,穷的有骨气。”爸爸在职工会上说。
四个月发不掉工资,人心开始浮动。爸爸调动厂里所有现款,把窑厂的口粮购回来,安抚人心。安安还是很佩服爸爸的。在这种时刻,还能说出这种大气的话来。
“安安,你爸爸这话说的就有点勉强了。”松松碰了碰安安小声说:“既穷,哪还能硬的起来;没有饭吃,骨气何在?”
“爸爸说错了吗?工资发不掉,爸爸心里也是挺难受的啊。夜里睡下,在隔壁听着爸爸在房间唉声叹息的。”安安说:“前些年,爸爸把窑厂办得好红火……”
“现在不行了是吧。?”松松把她的话题接了过来,“那时没有现在这么多的新建窑厂,连省城的许多单位也只能来这里订货。窑厂当然能红火了。你爸爸就是让那股火烧晕了,又是招工。又是扩建……”
“爸爸想把窑厂办好些,办大些,有什么不对呢?你刚来时不也有这样的想法吗?”安安不解地望了望了松松,“这会儿你怎么又反过来说了?”
“不错,我是说过那样的话。但不是你爸爸这样的扩建法。”松松对安安一直记得他随口说过的话稍稍有些惊讶:“你是窑师,你细细地看过现在砖的质量吗?雨一淋,随便碰一碰就碎了。”
“这也怪爸爸?”
“不是你爸爸要多出砖,快出砖吗?”松松叹口气接着说,“真的,安安,我不否认爸爸是个很能干的人,白手起家办个窑厂真的很不简单。但是你爸爸没有管好。管理一个厂有着很多、很深奥的学问的。”
“爸爸很有魄力的。”
“光有魄力不行啊。要会管理、会经营;管的叫人心服口服,经营的让人衣食无忧……”松松说:“这是最简单的要求了,你爸爸都没有做到啊?”
安安哑然。安安忽然觉得自己和松松心隔的太远。
雨在小镇下着。野蔷薇在风雨中摇拽,一瓣瓣破碎的花儿洒落满地,细风细雨里飘溢着野蔷薇淡淡的香味。镇外火车站,稀稀的几个候车人。安安稍稍有些怪异的神情只在刚进去时,引起一丝等车人们的惊讶,然后一切又都在很平静中等待着。
从南方来的火车进站。安安同那些等车人一起向火车涌去。慢慢地从火车上走下了朱伸。安安忘了挤车,盯着他,安安似乎没有了感觉。倏地,她的目光停在他的脚上不动了。朱伸的脚上穿着一双蒙着白布的鞋。他往前走着,一直走到安安面前才站住。“你怎么一个人在小镇上?”
安安站着不动,安安呆呆地望着他的脚下。
他心里有了一丝不安,安安注意到了他脚上的鞋。“别这样回去好么。你的脸色很难看,傻了似的;先跟我回邮电所换了衣服再走。”朱伸说:“火车已经开了。”
安安顺从地跟着他走,路是安安熟悉的路,安安觉得走的很乏很累。“你先把身上的雨水擦擦,我去给你找身衣服换换。”门被他从外面轻轻带上。安安怔怔地听着朱伸远去的脚步声。
门再开时,朱伸手里拿着从小镇商店买回的衣服。“你怎么不动啊?”他看见她站着的姿态与他离开时一模一样,“安安,这样会生病的,快用热水洗个澡,把衣服换上。你怎么不听话啊?”他替她打好了热水,带上门去了前面的邮局。
“你在为谁穿孝?”安安换好了衣服,推开了邮局的门,看着他问道。
朱伸独自坐在椅子上抽烟,桌上堆满了零乱的报纸,信件。“我妻子。”他一口接一口地抽着手中的烟,“安安,不要问的太多,好不好?”
他被烟雾包围着,淡青色的烟雾弥漫着室内。松松的死给妻子带去的打击太大。她追随儿子去了,死得不算太苦,最苦的是朱伸。
安安站在他面前,细细地打量着他,这几年他似乎一下子老了许多。她想着:“他只有四十五岁。”对于这一点,安安记得很清楚。安安又走近了些,站在他身旁,“你妻子,她去世多久了?”安安觉得心有了一丝丝的痛感隐约着。
“一年半。”他毫无表情地坐着,他不敢正视面前的这个女孩子。
“一年半了还穿孝?”
“穿上了,脱不脱掉还不是一个样。”又一支烟抽完,朱伸慢慢恢复了常态。他温和地对安安笑笑:“回去过得怎么样?好不好?”
安安摇摇头,安安的眼里有了泪水,他轻轻地握住她的手,安安的手冰凉。他坐着,她站着。那气氛很郁闷,朱伸说,“安安,好好生活,好好活着……”
安安的泪落了下来,“我想你,我真的好想你的……”
“安安,在我眼里,你还是头一次来这屋里的样子,背着书包,棉袄上沾满了雪……”他松开她的手,他想换个话题,便讪讪说着。
安安茫然地望着窗外。朱伸实在不忍见安安此刻的样子。他的心真的很疼,“不要老惦记着松松了。活着的,总该活的好好的。”朱伸说:“安安,不要再折腾自己了。”
“你怎么也相信我爱过松松呢?”安安把目光从窗外收回,直直地盯着他问。
“当时,就是这种心理才使我把松松交给你的。”朱伸垂下了头,“我一直希望能那样。”
“可是你应该知道的,对松松的爱护只因他是你的孩子。”
“安安,不要胡扯。”朱伸感到自己心里难受的厉害,“我一直把你当做孩子看待的。”
“但是你自己心里非常的清楚,不是那样的一种感情,你的眼睛欺骗不了我的。”安安小声说道。
他一时哑然。他觉得自己彻底的垮了。她还是个小孩子的时候就完全看透了他。
“我每次来小镇上,都不敢进邮局看你。”安安原很柔和的声音微微有些沙哑,“对你妻子,我总有一种负疚感;我从她那儿夺来了松松,我不能再抢你……”
朱伸软软地瘫在椅子上,他感到一阵从没有过的虚脱。
“……最终她还是把你交给了我。”安安的声音小了下去,“我一定替她好好的照顾你,在以后的日子。”
“安安别瞎说了好不好?要正视现实,我已经老了。”朱伸无力地说道。
“我回去稍稍办一下,很快就会回来。”
“不要,安安。”他叫道,黯然的目光有些无助地望着她:“别再折腾我了,好不好?答应我,你不要来。你若真的来了,我只能提前退休回老家去。”
“这样说来,我不来小镇,你就永远不离开这里?”安安盯着他。
“是的。”他说,“我所有的一切都留在这里了,我能去哪儿。”
“那好,我答应你,现在就走,永不再来!”
“安安还象原来那样,你自己走;我也象平时一样,望着你远去好么?”他说。
安安点头,“好的。我自己走。”
朱伸不是不想起来送她,他感到自己实在没有站起来的那份力气。他觉得自己在她面前完完全全地倒了下去。安安用她特有的眼光,把他的内心一点点地剖开,看得那么仔细,那么透彻,那种解剖由痛苦转向麻木最终过渡后,他觉得心失去了感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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