完美关系
作者: mirror222 发表日期: 2006-07-21 17:31 点击数: 3901
完美关系
布宜诺斯艾利斯，曾经是南美洲最富裕的城市，但现在已经衰败了。街道荒凉而萧条，人们的眼睛里没有希望，如同一扇扇无人问津的破落橱窗。如果浩知道我现在的想法，他一定会说：“那不是真正的阿根廷！有一块空地就有踢足球的孩子，有一只手风琴就有一片跳舞的人群，没有观众的探戈舞者总是盛装献演！这才是它的魅力。”
2005年，我在阿根廷，住的酒店叫MANTO，房间号4659，浩就在我的隔壁，4661。
我不知道浩为什么那么喜欢阿根廷，他说：“我们两的关系就像跳探戈舞，一个退，一个进，执着、严谨、适度勾引，神经如同一根危险的弦，却永远互不相识。”我想他说得对。
在MANTO酒店的餐厅里，我坐在一张两人座的桌子前等他，但他没来，他坐到了我的背后，也是一个两人座。我们背对背，吃着各自的食物，伴侣的位子空空如也。单身的男人受欢迎，单身的女人遭鄙夷。有美丽的桑巴女郎绕着他跳舞，我却干嚼烤肉，然后离开，落落寡欢。这就是我和他的区别。
圆形的广场上，西班牙式的美丽雕花，整齐的座位席上空无一人。一袭黑衣的我撑着黑色的雨伞，在淅淅沥沥的空气里漫步。老唱机里的传来性感的音乐，抑扬顿挫，勾勒出舞蹈的节奏。有探戈舞者在雨中起舞，火红的嘴唇和火红的衣裙，还有火红的热情。浩从广场的另一边走出来，穿着黑色的风衣，没有伞，发稍上垂着雨水。我向前一步，他也向前一步，我再向前，他再向前。可是我们没有相遇，因为我们只是在圆圈的边缘旋转。舞者在中间，我们在广场的边缘，游走，沿着一个永远不会相聚的方向，我透过她火红的霓裳看着浩英俊又冷酷的脸庞，像极了一场对峙。
音乐结束，舞者行礼退场，我转身离开，想必，他也一样吧。
我原以为这次异国的旅途会是我和浩的一个起点，谁料到，还是一个终点。他不敢靠近我，因为我们曾经营造的那个虚假的世界太完美，谁都没有十足的勇气去戳穿它。
家乡的早晨清凉而温柔，我总是用往君子兰的根上喷花露水的方式自我愉悦，披散着头发，傻傻地，享受一点小窃喜。妈妈在楼下摘菜，然后扯着嗓子喊我下楼吃早饭，泡饭和蜜汁小黄瓜，构成一天朴素而温馨的开始。
浩就在我的窗下走过，一天一次，走过了寒暑，走过了四季，走去了青涩的容颜，走出了暧昧而陌生的味道。16岁，17岁，18岁……我们逐渐长大，脸上写满故事，有时快乐，有时悲伤、有时茫然不知所措，却从未有过一个人知道这两个擦肩而过的陌生人，是一对相爱而恐惧相处的恋人。
不说话，不打电话，不网聊，偶尔传真，大多数时间靠信件传递着感情，这就是我们的独特方式，也是我们的全部世界。
为什么会这样？因为虚构的自己和世界，是如此完美。而我们似是而非的关系，又是那样完美。
16岁的我，坐在柿子树上，晃荡着双腿看着远处的麦浪。树下有一个人在写自己的诗集，我们谁都没有看见谁。他走了，我摔了下来，这就是我们的第一次错过，是所有错过的根源。那本黑色封面的诗集吸引了16岁的我，它教我认识了一个16岁的男孩，不谙世事，有点孤单，渴望远行。
我给他写了第一封信，他给我回信，然后就这样你一封我一封地来回写信。渐渐地，写信变成了一个美好的游戏。可以嘲笑同学、咒骂老师，可以交流功课，也可以分享心情。我们互不相识，但有共同的心声。
到毕业的时候，我们突然发现彼此可能要分离，新的学校似乎天各一方。于是我们决定见面。见面不是一场容易的碰头，我们都惴惴不安。当彼此相见，欢欣的瞳孔变得忧郁而好奇。我们早就见过，一个在楼上，一个在楼下。他被他妈妈牵着手，走在家乡唯一的一条繁荣街道上，走过我的视线。我们似乎对笑过，似乎扮过鬼脸，或者只是简单的，见过。我们站在一片隐秘的草坪上，面对面，完全不知道该说什么，该干什么，最后像每一次曾经的相遇一样擦身而过。我的心终于平静，呼吸也回归流畅。
这就是注定，我们只能是陌生人，我们只能写信。
“静，寒假我会回家的，但也许只有几天，因为我们组织了去北带河摄影。回家之后我一定给你消息，因为我还想在家乡的那条小街上遇见你。——浩”
这就是他的信，永远是他在安排我，我却没能力要求他。他有美丽的女友，正如他所说的“海风吹拂过的皮肤，海浪雕琢过的身材”；而我也有自己的男友，一个真诚而善良的男同性恋。我们互不相干地行驶在各自的人生轨迹上，除了通信，在信纸上构造一场柏拉图式的精神恋爱。
我们的家乡真的只有一条象样的街道，狭窄，但却很长。两旁排满了做小生意的摊子，通宵达旦，热闹非凡。政府曾经想规划一条新的街道，但小镇上所有的居民都反对，因为他们喜欢看到一条望不到尽头的、有些凌乱、饱含着生活气息的街道，这是他们近半生的记忆，也是他们对生活的理解。不是每个人都喜欢种着绿化带的柏油马路，比如我，比如深爱这条街的所有人。
每次我与浩的见面都是在这条街上，从南到北，从北到南，若无其事的表情和久久缠绕的目光交织在一起，被拥挤的人流冲散，或相撞。
那年冬天，小街破天荒挂上了灯笼，大红的圆灯笼挂了一路，飘飘荡荡地，异常热闹美丽。有铺面的挂在门面上，摆摊子的就挑在竹竿上，继续吆喝叫卖，凭添了一份喜气洋洋。我在这排灯笼下面看见了浩，有点凌乱的长头发，皮肤黝黑，个子高地能撞上那些灯笼，正专注地拨弄着手里的相机。我相信他在镜头里看见了我，然后直起腰，看着我。我忽然感觉心情落寞，然后转身往回走。
“静，我坐在寒冷而喧闹的空气里给你写这封信，对不起，我不知道自己原来这么让你伤心，我错了，错得彻彻底底。
表面上是陌生人，实际上是一对知心爱侣。我以为这就是你我都想拥有的完美关系，看见你的眼泪，才知道这只是我一个人想要的，我如此自私。
真的好久没有看到你了，大学如此遥远的相隔，让我们倍感疏离。你真的很漂亮，如我想象般安静和孤寂。我从南方飞回来，让你知道我也如你爱恋我一般爱恋你。今天我知道自己错了，你不仅需要知道我的爱，更需要我能伴你左右，和你说话，拥吻你，从此放弃陌生人的身份。因为我，你一定异常孤独，这么多年，你一定为了我压抑情感，放弃别人的追捧，将自己深埋在和我信件堆里。我对自己说，我该拉你一把，让我们都从信堆里站起来，然后在别人面前拥抱，让大家都知道我们如此相爱。但我依然不敢，这怯懦和勇气无关，这是我怎么也无法说服自己的一件事情。”
就是这样，这种奇异的爱恋让我在精神上富裕地充血，但又连起码的温暖都得不到。他是爱我的，这让我的心继续完整。我也爱他的，所以我只好继续坐下去，让成堆的信件再一次将我埋葬。
我能认识磊是因为在他的酒吧里喝醉了。我很少喝酒，因为跟浩吵架所以出门买醉。磊帮了我，把我带回他家，让我觉得男人的温暖是如此重要。因为他，我还遭到过绑架。绑架我的是磊曾经的伴侣，也是从那以后，我知道了磊的真实性向，不过我不在乎。
我挑衅似地告诉浩，我有男朋友了，因为我迟早会有自己的男朋友，而他也跟悠悠在一起很久了。浩有很长一段时间没有给我回信，我也不给他写信。我们忍耐着想念的心情互相伤害，互不相让。就在国庆节回家的时候，听妈妈说：“你们初中同年级的有个叫秦浩的你认识吗？他早一个月就回来了。听说他把自己的膝盖骨砸裂了。”
“为什么？”我吃惊地瞪大了眼睛。
“不知道，”妈妈摇了摇头，“听说那男孩作风不好，大一就跟女同学同居了。”
他交女朋友的时候我哭了一个星期，我交男朋友的时候他砸断了一条腿，我们就是喜欢以这种残忍的方式相爱。有的时候，我真希望自己能得瞬间遗忘症，不是一种刻意的遗忘，而是一瞬间就忘了自己是谁，经历了些什么，将要做什么。茫茫然就进入陌生的人群，从此不回到原来的轨迹上了。这样的病，真是完美。
浩已经不那么黑了，但身体更加消瘦，精神萎靡，拄着一根拐杖，一步一挪地走在那条唯一的街道上。我看着他在我面前走过，直到只剩模糊的背影。穿过整条嘈杂的街道，走过种满柳树的河岸，他要去哪里？他明明看见我，却走得那样漠然。
“静，人最大的焦躁和伤害不是来自于别人，而是来自于自己。看看我一瘸一拐的样子，是自己用啤酒瓶砸的。我每天躺在床上，躺在炎热而咸涩的空气里，躺到背上发出成片猩红的痱子，我发现，自己还是太年轻了。
你当然会有自己的男友，因为我们只生存在这个用信纸描绘的世界里。你是对的，伤口和疼痛让我明白了，一个人身体虚弱的时候灵魂是多么无助，就像你因我而悲伤的时候，我连一点安慰都无法给你。你需要的温暖和保护我不能给你，受伤的时候不能搀扶你，连一个情人节都不肯陪伴你。我浪费了你的时间和感情，耗费了你的青春。
我爱你，也许会永远爱你，但我还是遗失了你，希望你不要遗失自己的幸福！”
磊说过，忘记一个人，就是在某个清晨感觉良好地醒来，突然间发现自己已经不那么痛苦了。但当我对着浩的信痛哭流涕的时候，才终于相信自己期待的那个感觉良好的早晨永远都不会来临，永远都不会有不觉得痛苦的那一天。精神恋爱好过金钱、好过权力、好过名誉地位、好过巧克力、好过父母亲情……好过一切美好的东西，惟独抵挡不住一种妒忌。
我在磊的沙发上醒来，磊正对着那面硕大的穿衣镜发脾气：“你会不会打领带，这个东西真是气死我了。”
“不会，不过我会打红领巾。”
“也可以啦，试试看！”
于是磊系着我给他打的红领巾结领带出门上班，我望着他的背影，觉得可笑。人一生总要遇见那些会于你发生不同凡响的事情的人，我第一次遇见浩和磊的时候都有这种感觉，这大概就是命运吧。
“这不关她的事，我将永远爱你，但我们不能在一起，因为我们不是同一种人。你叛逆，我遵守生活秩序；我白天出门，你过夜生活。你疯狂够了以后回来让我填补精神上的空虚，你觉得这样公平吗？我并没有欠你什么，你也说过要改的，不泡酒吧，不K粉，不吃摇头丸，不跟别人鬼混，可你哪次真的做到了呢？我，和你，只是性向和正常人不同，并没有什么了不起的。这个世界上同性恋多的是，他们也要工作，也要吃饭，也能结婚。可没说一定要堕落，一定要半人半鬼地兴风作浪。”我听见磊在电话里和另一个人吵架，他从来不在我面前隐瞒什么。
那人被磊说哭了，我问磊：“你为什么对他这么残忍？”
“因为我给过他很多机会，多得让你吃惊，但他从来没有珍惜过。他可以不在乎我，我为什么还要在乎他呢？”
“可你说你永远爱他的！”
“放在心里就可以了。”磊认真地说，“纵容只能毁了他，也毁了我。”
磊就是这样一个坚固而执着的人。
我第一次和磊躺在一张床上睡觉，虽然知道自己是安全的，但仍旧有点害怕。磊搂着我，轻轻拍着我的后背，让我沉沉睡去。
我做了个乱七八糟的梦，梦见自己站在家里的窗台前，披散着头发，用花露水浇花。浩在窗台下走过，一次又一次走过，一次又一次回眸。我们逐渐长大了，16岁、17岁……直到变成大人，再从窗台下经过的时候他已牵着别人的手了。妈妈说，那孩子作风不好。然后我哭了，哭得很伤心，磊拉着我的手说，不要哭，不要哭！我喊着，浩……但他听不见，他还在走，一遍遍走，逐渐苍老，换了一个伴侣，多了一个小孩，小孩变成大人，和浩一样黝黑而颀长，还在走，还在看我……我哭着醒了，离开磊的家坐飞机到浩的学校去，在宿舍楼下大喊，秦浩……秦浩……浩从窗户里伸出头来，然后飞奔着扑向我，就在他抱住我的瞬间，化成了无数细小的蝴蝶，啪地一下散开，我的怀里只剩空气……
“浩——”我尖叫着从床上坐起来，磊已经去上班了，我身心疲惫。
我毕业了，在翻译社实习，浩进了他梦寐以求的地理杂志社当摄影，开始了他流浪而精彩的旅程。他每到一个地方都会给我写信，他的信如同一篇篇精彩的旅游杂记。从欧亚大陆，到美洲，有危险，也有惊喜。他会寄给我各式礼物，充满异国的情调和文化。
磊在电脑公司做软件开发，我们住在一起，他很关心我，相拥而眠的夜晚总是宁静的。我们互相慰籍着孤独的灵魂。
“静，我想过了，我是爱你的。这段时间下来，我去过不少地方了。你知道我最喜欢哪里吗？阿根廷！在布宜诺斯艾利斯，我找到了最吸引我的东西，是一种高贵的颓败，充满沧桑的华丽和沉沦下的欢歌笑语。尤其是探戈舞，像极了我们的完美关系。每个与你擦肩而过的地方都让我遗憾不已，但是现在，我想见你。我想与你打破陌生人这个面具，希望你能来阿根廷与我见面，我就在这个城市，一直等到你来为止。”
这是一个令人期待的约会，我等了整整九年。拖着行李即将出门的时候磊拉住了我，他递给我一把钥匙，告诉我：“如果他仍然缺乏勇气，你还能回来。”是的，我回来了，而且除了一把钥匙以外一无所有。就连心也没有了。
我没有去找磊，但磊还是找到了我。我很虚弱，抱着马桶不住地呕吐。我告诉他，我怀了浩的孩子。他抱住我，说他要和我结婚，然后和我一起抚养这个孩子。我倒在他怀里哭了很久。
几个月以后，我的胃口空前的好，在一家餐厅里拼命地往嘴里塞东西。磊看着我，笑着，递给我洁白的纸巾。
音乐响起来，餐厅里开始有人手舞足蹈，我看见了那个令我熟悉而陌生的人。浩搂着一个散发出海洋气息的美艳女子，踢踢踏踏地跳起欢快的舞蹈，旋转着。他看见我了，又会是一个擦肩而过的场面，但他突然把我抱起来亲了一下：“来跳舞啊！这才是生活！”磊冲上去照鼻子给了他一拳。人群骚乱起来，有东西被乒乒乓乓地被打碎，浩躺在地上，呆呆地看着我大腹便便的样子和我身边的男人。他害怕了，我第一次在他眼睛里看见恐惧。
“不，不要……”浩站起来想拉住我，但磊已经搂着我走出了门口。浩一直瞪着惊恐的眼睛看着我，看着我们越走越远。
“不要再写信了，我恨这种深思熟虑、字斟句酌中表现出来的关系，它或许很完美，但绝对是假的。”
这就是我留给浩的最后一封信。
特别是那种唯美的 文字，有种淡淡的忧伤，也许女主角是幸福的，找到了一个爱她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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