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
康漠 发表日期: 2006-07-21 19:22 点击数: 876
青河处于中国西北方,扼要冲,守险关,倚着阴山南麓而卧。春末,夹杂沙石的冷风卷过石头平原,寒意退去,沟壑里燃起火一般的山里红,漫山遍野地铺长出去,呈月牙形伸展到青河市郊。
链接各个城镇的铁路穿过石头平原,直通青河。每天有数不清的列车载着人或者物质,流淌在这条经济命脉上,如同熟食车间流水线上一条条滚动的香肠。
一百年前,青河还是荒凉之地,国民政府在刚建成的铁路边修造了监察局,两年后又设置了兵站,于是人气旺起来,周围不远的村庄陆续有人聚居到此。最早的居民是杀人犯和逃难者,很快又有了妓女和大烟贩。当南边破产的手艺人和买卖劣质大米的奸商赶来时,青河已经形成几条繁荣热闹的街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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骨头是一九七二年出生的,打小在青河郊区长大,父亲在国道边开着一家很小的饭馆,过往的司机总有在小饭馆里喝醉午休的时候,好奇又胆大的骨头就偷走司机的车钥匙,开着车在国道上飞奔。
大家都叫这个黑壮的男孩为“骨头”,因为骨头喜欢在身上揣着几块羊骨节,那是他从女孩们的皮球底下抢到的,这些被染成五颜六色的骨节就放在骨头的左口袋里,走起路来“咯咯”乱碰,骨头会一边抹着鼻涕一边嚼着草根,低头聆听虫儿们的歌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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灵儿曾经有一颗梦幻般七彩的羊骨节,被一个黑小子抢走了,她在路边哭的很伤心,母亲把她抱在怀里安慰着,年轻的舅舅走过来,递给她一个新巧的捕蝶网,她抹着眼泪蹦到花丛里,裙角擦着风,跑得飞起来,很快阳光下传起小女孩咯咯的笑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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骨头胆子越来越大,他开始只偷摩托钥匙,到国道上疯骑一圈,再悄悄回来将钥匙放到司机的口袋里,后来他偷起了汽车钥匙。成长环境造就了骨头一生的喜好,他简直就是个天生的赛车手,有一次,他开着一辆破烂的吉普车赶超了一辆进口轿车,不禁得意万分;另一次,他开着车将手伸在窗外,冲着路边一个举着捕蝶网的小女孩打响指、吹口哨,带起的风卷乱了女孩的头发,她久久注视,直到被甩成一个小圆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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灵儿的玻璃罐里放满了蝴蝶,她看着它们,开心地数着,希望捕到更漂亮的。有一天,她发现有几只蝴蝶死掉了,母亲建议她做成标本,她摇着头,死去的葬在了花丛里,活着的全放飞了。看着天空下这些自由飞翔的精灵,小女孩呆呆出着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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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于无师自通就会开各种车辆的骨头,父母生出疑心,终于发现骨头经常偷司机们钥匙的秘密,母亲操起木棍,将骨头打了个半死。
已经深深迷恋上汽车的骨头,不会轻易认输的,母亲的打只能叫他更加热爱飞驰的感觉。
骨头最后一次偷开汽车,撞在了树上,汽车主人气急败坏,父亲当时赔偿了一大笔钱。幸运的是,骨头居然没有受伤,他站在饭馆的地上,小眼睛盯着父亲粗壮的胳膊。
父亲大步走过来,夹起骨头,向门外走去,骨头的小腿儿乱蹬,他吓得大哭,但是父亲没有打他,而是把他按在蓄水的铁皮桶里。母亲急切地跟出来,准备随时出手救援。
这次惩罚让骨头学会了游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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灵儿迷上了写诗,她总在寂静中抒写内心的清醇,那些不染尘埃的文字,虽然简单,却让人喜欢。灵儿还学习了绘画,两年的时间,她就能画出自己眼中的世界,清亮亮的孩子们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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骨头顺利地念完了初中,没再读高中,在家里闲晃了一年,父亲不想让他游手好闲下去,带着他来到一家汽车修理站。那些汽车零件和油污味深深吸引着骨头,还有修理铺里小书架上的关于汽车和修理的报刊。
很快,骨头发现最吸引他的是修理店老板的小女儿。
他觉得见过她,仿佛很久以前。
骨头的脸开始摆脱稚嫩,他的棱角更加明显,英俊的外貌和浑身散发的青春,都使骨头觉察到体内的冲动。
老板的小女儿经常甩着包在门口和朋友告别,清细秀雅的声音,她踩着满地的汽车零件腾腾腾地走过蹲在地上的骨头,小包擦过骨头的面额。
骨头抬头看她,她也回望一眼,绽射野菊花般亲切柔和的微笑,骨头也不自然地笑起来,嘴角带着丁点儿的坏。
在修理店外门的二楼阁板上,骨头开始失眠,他想着老板的小女儿,憧憬那美丽少女的微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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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久,老板竟然给骨头提供了一个绝妙的机会,他让骨头开车将小女儿送到饮马渠,那是个自古以畜牧为主的小镇,盛传许多爱情故事。
骨头向老板报告,汽车坏了!老板亲自检查,果然坏了!汽车缺少的重要部件就放在骨头的修理箱里。
于是,骨头只能骑在摩托车上,载着老板的小女儿风一样朝自由的方向飞驰而去。他不走国道,拣一条非常平坦的民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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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无人的郊野,空气清新,鸟虫鸣啼。
路两边是青草,远处是峰峦,天空又高又蓝。路畔下的山里红火一样燃烧,那些内卷的蕾轻柔地在风中摇摆,美得不可逼视。这些盛放的精灵,是大地的皇冠。
“你叫什么?”骨头大声问。
“灵儿!”
“我喜欢你!灵儿!”骨头的衣衫撑起了风和甜蜜,象饱满的帆。
“傻瓜!呵呵!”灵儿的头发飞舞起来。
摩托象脱缰的野马,灵儿怀抱着骨头的腰身,她似乎感觉到了稍纵即逝的青涩爱情;骨头嗅着灵儿发梢飘来的淡淡清香,初恋最美好的感觉充溢在他的心扉;灵儿的脸贴着骨头健壮的肩头,速度包裹着柔情……摩托车象一支抒情的箭羽,射进无垠的草原!
凉风拂面,骄阳似火。
“灵儿,让我们飞翔吧!”骨头降下车速,扔开车把。
“好!”灵儿也慢慢张起胳膊。
“灵儿,别怕,来,大声呼喊,喊出你心里最想说的话!”
“我是灵儿,我是灵儿,我是灵儿……”
在远山的回音里,在青峦的屏障下,那清澈的声音飘回来,象风的回答。
平野上点缀着鲜红和嫩绿,蝶舞蜂争,泥土潮润好闻。
阳光如金纱般铺在花丛上。
一只毛茸茸的小野兔瞪着大眼睛在土丘上看着路上这两个疯狂的人。
和风吹来,播洒他们的欢声笑语。
骨头在进镇子口的苹果树下吻了灵儿,两个人都脸红了,红得象白雪公主吃掉的苹果,那神情象做了坏事的天真小孩。
灵儿说:“我一定见过你,在很久很久以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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骨头返回时,醉了一路。
晚上,骨头到家里取一本汽车修理期刊,骨头的母亲在观音像前正烧香,父亲晚饭时吃了一大块油腻的肥猪肉,肚子犯疼,脸拧成了一块布,汗都下来了。
母亲拜了头,拉着骨头的手说:“儿子,你也大了,有些事必须跟你说,这半年里咱家的小饭馆挣不得钱,都是城里当官的那些人,他们开的那些大馆子养着不干净的女人,咱家是小店,养不起,没靠山也不敢养,你爸爸得了不好的病,昨天去医院看过了,胃上长了东西,他却不当个事,可是妈还是要给他治,今儿个妈把店里的面案师傅解退了,妈身子还行,先顶着,但这不是个长远的法子,妈寻思,就在秋后将馆子关了,或卖或租,你爸可以到宝音叔的面粉厂下夜,那活轻点,虽然挣钱不多,却能养病,妈就好说了,一身好手艺,沿国道哪家饭店不抢着要?妈今儿下午还去了车站,找你扎格勒叔叔,托他帮你找个挣钱多的活儿,他一口就答应了,叫你明天就过去,维修店就别去了,妈抽时间过去打个招呼,跟老板说一声,你看怎么样?”
骨头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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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骨头去了车站,扎格勒叔叔让他当搬运工。
车站是城市的心脏,它不断地输送新鲜的农村劳力到欣欣向荣的繁华都市,并且提供城市所需要的一切能量,使得这些钢铁森林更加坚固。车站是一个城市的集散地,从这里源源不断地涌入打工者。车站前是青河最热闹的街道,人潮如织。市政太过追求看得见的繁荣,疏忽了对道路交通的规划和修整,拥挤不堪的车站大街好象是海底鱼卵密集的一条海带。
熙熙攘攘的工人中,骨头身着粗布衣服淌着大汗在货物堆里穿行,这个空间里充斥着挥舞的胳膊和叫嚷声,粘稠的汗液将衣服浸透,连呼吸都是咸咸的。
骨头每天晚上都累得精疲力尽,他在那狭窄的床铺上翻看汽车画报,思念可爱的灵儿,他在寂寞中死狗一般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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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月末,放半天假,骨头骑自行车飞速地赶回家,他穿过青草地,跳过小河渠,抄近路来到另一侧国道,汽车修理厂就在那里。
三十天没见灵儿,骨头的心跳得扑通扑通,他冲进修理厂,大家都围上来打招呼,骨头心不在焉地寒暄,一个小伙计看出了他的心思,大笑说:“老板一家人都出国了,你找不到老板的小女儿了。”众人跟着起哄。
骨头心灰意冷地走出修理站,他面对莽莽的草原,大声呼喊:“灵儿,你在哪里?”
没有回答!
骨头的眼泪洒在风里。
他回到家里,又偷偷骑了一辆摩托,沿着那条曾经和灵儿放飞欢歌的道路骑下去。
前天的一场暴雨使得漫山遍野的山里红残花零落。远处的轻烟升起。
骨头骑得太快,摔了一跤,跌在泥地里,浑身脏水。
他来到苹果树下,站在黄昏里,眺望山村里朦胧的人间灯火。
直到半夜,他才失魂落魄地跨着摩托回家。
摩托的主人正在发火。父亲不在家。母亲没有责怪他,递给他一封薄薄的信。
骨头死去的心又重新抖动起来。
信上只有一首诗:
话到将离泪似珠
情用至痴缘却空
淡愁久藏一念痛
回首花谢尘满弓
骨头捧着信,又一次滴下泪来。
***
多年以后,骨头开着汽车带着妻子和儿子来到那条记忆中最深刻的小路。
路面翻修了,看不到一株野山里红,四下种满了白桦树;草原褪了绿色,只剩下浅黄,而那棵苹果树已经不知去向,那片地方被人包了种植大棚。
远山还在,天依然蓝。
“爸爸,这里有个洞。”儿子喊。
“那是兔子窝。”骨头笑起来。
妻子靠在骨头怀里,小声说:“这儿可真美。”
骨头说:“以前更美。”
妻子说:“我喜欢这里。”
不知过了多久,有风吹起,青河市的方向,已经亮起几盏灯光。
骨头将外衣脱下来,披在妻子身上,两人相拥着,目光聚集在晚霞飞起的天际。
只要我贴了留言的,我都认真看过,的确有些不怎么懂,但流畅的文笔,我感到很美.我打算在寒假开始学习写小说,只是现在没多少时间而已.
我会常来你的热炕头,学习和休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