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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呼喊》(1)

作者: 魅影幽蓝   发表日期: 2006-07-23 14:30  点击数: 85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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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部 一八八七年到一八八五年
一 命运的改变
  “你堂兄亚历山大写来一封信,要娶个老婆。”詹姆斯?德拉蒙德从一张信纸上抬起头说道。
  伊丽莎白听见唤她到前面的客厅见父亲,就如同当头挨了一棒。这样郑重其事地召唤就意味着父亲要狠狠地教训她一顿,然后依照“罪过”大小,接受“适当”的惩罚。哦,她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今天早晨熬粥的时候搁多了盐;也知道因此而接受什么处罚——从现在起到年底,她喝的粥里不能放盐。父亲花钱精打细算,绝对不会为哪怕一小撮盐浪费钱财。
  因此,伊丽莎白听到这个令人惊异的消息之后,倒背双手,站在那张破烂的翼状靠背椅前面,大张着嘴,半晌合不拢。
  “他想娶琼。真蠢!他以为时光停在那儿原地不动呢!”詹姆斯气愤地挥了挥手里的信,然后目光从信纸移到最小的女儿身上。阳光从窗口倾泻进来,洒在伊丽莎白身上,他自己坐在一片阴影之中。  “你和别的女人一个样,不缺胳膊少腿,所以,你去吧。”
  “我?”
  “你聋了吗?姑娘。是的,你。除了你,这屋里还有谁呢?”
  “可是,父亲!如果他想娶琼,就不会要我。”
  “从他写信的那个地方的情况看,任何一位品行端正、有教养的年轻女人都行。”
  “他写信的那个地方在哪儿?”她问,知道父亲不会让她看信。
  “新南威尔士。”詹姆斯嘟哝着说,他心满意足时才会发出这种声音。“看起来,你堂兄亚历山大干得不错。在金矿发了点小财。”他说,额头现出几条皱纹。“或者,”他又变了口气,“至少有足够的钱娶个老婆。”
  她最初的惊讶烟消云散,代之以沮丧。“他在那儿娶个老婆不是更简单吗?父亲。”
  “在新南威尔士?他说,那儿的女人不是妓女就是前流放犯,要么就是从英国去的势利小人。不,他不会找那儿的女人。上次回家,他对珍妮①一见钟情,当时就向她求婚,结果被我断然拒绝。是啊,我怎么能把珍妮嫁给闷热拥挤的格拉斯哥②一位游手好闲的锅炉学徒工呢?何况她那时刚满十六岁,就是你现在这个年纪,姑娘。所以,我敢肯定,你在他那儿能派上用场。他喜欢年轻姑娘。他想娶一个苏格兰妻子,品行无可挑剔,和他有同样的血统,可以信任。至少,他是这样说的。”詹姆斯?德拉蒙德站起身,从女儿身边走过,径直走进厨房。“给我泡点茶。”
  伊丽莎白把茶叶放到温热的茶壶里,再倒满开水,这时候,詹姆斯已经拿出一瓶威士忌酒。父亲是个长老——苏格兰基督教长老会的长老——所以不怎么喝酒,更算不上酒鬼。如果他往茶杯里倒一点儿威士忌,一定是听到了什么极好的消息,比如生了个孙子。那么,为什么这个消息让他欣喜万分呢?身边没有一个可以照顾自己的女儿,他该怎么办?
  那封信里到底写了些什么呢?伊丽莎白一边用小勺搅动壶里的茶一边想,也许威士忌酒能帮她找到答案。实际上,父亲喝点儿酒话就多,因此很可能暴露秘密。
  “亚历山大堂兄还说什么了吗?”等到父亲第一杯酒下肚,第二杯刚刚倒满,她便大着胆子问。
  “没说什么。和德拉蒙德家族别的成员一样,他也话少。”他哼了哼鼻子。“德拉蒙德,没错儿!他已经不再姓这个姓了,真让人难以置信。他到美国之后就改成金罗斯。所以,你不会是亚历山大?德拉蒙德太太,而是亚历山大?金罗斯太太。”
  伊丽莎白压根儿就没想和这种对自己命运的独断专行做一番抗争。当时没有,后来也没有。尽管已经过去足够长的时间,完全可以把这件事情的来龙去脉搞清楚。一想到在如此重大的事情上违抗父命,她就吓得要命。事实上,除了默里牧师的责骂,她想不出还有什么更可怕的事情。不是伊丽莎白?德拉蒙德缺乏勇气或者魄力。远非如此。母亲早已去世,她是这个家最小的孩子,从记事起就一直受两个老人暴君般的统治。这两个人就是父亲和他的牧师。
  “金罗斯是我们这个镇子和县的名称,不是一个家族的姓。”她说。
  “恐怕他改成这个姓自有他的道理。”詹姆斯呷着第二杯酒,以少有的宽容说。
  “是不是他犯了什么罪?父亲。”
  “我想不是。如果他真的犯了什么罪,现在就不会这么张狂。亚历山大总是固执己见,自以为了不起。你伯父邓肯想了许多办法也管束不了他。”詹姆斯长长地、心满意足地舒了一口气。“阿拉斯泰尔和玛丽可以搬过来和我一起住。等我入土之后,他们可以得到相当大的一笔钱。”
  “相当大一笔钱?”
  “是的。你未来的丈夫汇来一笔钱,支付你到新南威尔士的费用。一千英镑。”
  她倒吸一口凉气。“一千英镑?”
  “没错儿,我已经说过了。不过,别高兴得过了头。你可以从这笔钱里拿二十英镑买嫁妆,五英镑买结婚用的首饰。他说,你可以坐头等舱,再带一个女仆。我可不同意。这简直太奢侈了。我明天要办的第一件事情就是给爱丁 堡①和格拉斯哥的报社写信,请他们登个广告。”浓密的沙色睫毛低垂,说明他正在绞尽脑汁想事儿。“最理想的是找一对体面的已婚夫妇,属于苏格兰教会,打算移居新南威尔士。如果他们愿意带你一起去,我给他们五十英镑。”他抬起眼皮,一双明亮的蓝眼睛亮光闪闪。“他们求之不得呢!剩下的九百二十五英镑就进我的腰包了。相当大的一笔钱。”
  “可是,阿拉斯泰尔和玛丽愿意搬过来和你一起住吗?父亲。”
  “如果他们不愿意,我可以把这一大笔钱留给罗比和贝拉,或者安格斯和奥菲莉娅。”詹姆斯?德拉蒙德得意洋洋地说。
  服侍他吃过星期日晚餐——两个夹了比平常厚一点的咸肉的三明治之后,伊丽莎白把彩格呢披风①披到肩上,借口看看奶牛回家没有,急忙从父亲身边逃走。

二 “亚历山大大帝”的足迹
  亚历山大十五岁生日那天夜里离家出走的时候,什么也没带,只带了一块面包和一块奶酪。他惟一还算不错的衣服就是到教堂时穿的那套,别的衣服都破破烂烂,不值一带。尽管他看起来不那么壮实,但是父亲在赋予他生命的同时也赋予他超乎别人的体力。所以,他不必停下来喘口气,就跑了整整一夜。金罗斯镇别的男孩子也有从家里逃走的时候,不过跑不了多远,离家一两英里就被家长找到。亚历山大觉得,在那些孩子们的心目之中,他们的前途、命运还没有确定,而他的未来已成定局。黎明,当他停下脚步,弯腰从小溪喝水的时候,离金罗斯已经十七英里。如果他不能到爱丁堡读大学,在那儿待下去还有什么意义?让他一辈子在纺格子呢的工厂里干活儿,还不如让他去死。
  他花了一个星期的时间,来到格拉斯哥郊区——他不能让自己朝爱丁堡的方向跑——希望找到一份工作。一路上,为了挣口饭吃,他给人家劈过柴,锄过花园里的杂草。这些活儿,他闭着眼睛也能干。亚历山大想得到的是一个工作机会,从中可以学到点什么,一件不但需要蛮劲也需要知识的工作。他刚到格拉斯哥——英伦三岛第三大城市——就如愿以偿。
  那家伙蹲在院子里,将空气压缩到一个巨大的铸铁容器里,烟囱冒着烟,圆铁箍四周水蒸气缭绕。一台蒸汽机!金罗斯面粉加工厂有两台蒸汽机,但是亚历山大从来没有看见过。即使他待在金罗斯,也不会有机会看到。在金罗斯,制造厂在当地的家族中都有严格的划分。邓肯和詹姆斯?德拉蒙德属于生产苏格兰格子呢的工厂,这就意味着,他们的孩子也只能是那里的“臣民”。
  而我,亚历山大心里想,将踏着与我同名的那位伟人的足迹,走进一个个未知的领域。

  即使只有十五岁,亚历山大也有自己行事的方式。迄今为止,除了已故的罗伯特?迈克格雷戈先生教导过他之外,谁也不曾教过他什么,但是当他走进铸造厂大院的时候,他发现了一个新的目标。不是那个浑身污垢、往锅炉烈火熊熊的肚子里添煤的人。一个衣着整齐的人站在旁边,一只手拿着一块破布,另外一只手拿着一把扳手,但是什么也没做。
  “对不起,先生。”亚历山大满脸堆笑,向那个闲着没事干的人说。
  “什么事儿?”
  “你在这儿做什么工作?”
  那人后来想,为什么我没有一脚把他踢出去,踢到大街上呢?那一刻,他扬了扬眉毛,朝亚历山大笑了笑。“我是造锅炉和蒸汽机的,老弟。我们这儿没有足够的制造锅炉和蒸汽机的工匠。没有,没有。”
  “谢谢。”亚历山大说,从那人身边走过,走进铸造厂一片嘈杂声中。这座“炼狱”的一个角落,有一节木头楼梯,通往一间安装着玻璃窗的房子。从那儿望去,厂子里的情况尽收眼底。这是经理的办公室。亚历山大一步四个台阶,跨过楼梯,咚咚咚地敲着房门。
  “什么事儿?”一个中年人打开门,问道。
  他显然是经理,穿着压得平平整整的裤子,熨烫过的白衬衫,但是敞着领口,袖子卷得很高。是啊,这里热得人浑身无力,谁还注意是否衣冠不整呢?
  “我想学习怎样造锅炉,先生。学会造锅炉之后,马上学习造蒸汽机。我可以随便在个什么地方住下,没有洗澡设备也能凑合,所以不需要多少工钱。”亚历山大说,脸上又现出微笑。
  “一先令一天,也就是说,一小时一便士,食盐片剂随便用。你叫什么名字,小伙子?”
  “亚历山大……”他差点儿说出“德拉蒙德”四个字,但是立刻改口说:“……金罗斯。”
  “金罗斯?和那座城市的名字一样?”
  “对,一样。”
  “我们正需要学徒工。我宁愿要自己找上门的人,也不愿意要被父亲领着来找我的小伙子。我是康内尔先生,还有什么问题随便问。如果你不知道该怎么办,一定要先问,不要不懂装懂。你什么时候上工?小伙子。”
  “现在,”亚历山大说,不过站在那儿没动。“我有一个问题,康内尔先生。”
  “什么问题?”
  “食盐片剂是干什么用的?”
  “是在嘴里含的。在这儿干活儿的人流许多许多汗,有了食盐片剂就可以及时补充盐,就不会抽筋。”

三 找到了矿脉和新娘
  亚历山大?金罗斯在金罗斯河找到砂金矿一年之后,终于回到希尔山和康斯特万旅馆的蓝屋。
  茹贝冷冷地但又热情地迎接亚历山大。这种态度似乎告诉他,作为老朋友,她非常欢迎他的到来,可是再爬到蓝床上跟他睡觉就没那么容易了。骄傲制约着她的态度。真实情况是,她一直想念着他,而孙和李的离去,使得这种思念越发让她苦不堪言。疾病、幻想破灭、彼此不和造成“自然减员”。一年前给茹贝干活儿的那五个姑娘已经离她而去,新来了五个姑娘代替了她们的 位置。
  “我想,应该说那是几张‘新面孔’,实际上,还是老猫叼回来的小老鼠。”茹贝有点疲倦地说,又给亚历山大倒了一杯茶。“这游戏我玩的时间实在太长了。酒吧里忙的时候,我常常想不起谁是波拉,谁是佩特罗尼拉。佩特罗尼拉,我问你,听起来是不是像一种防蚊虫叮咬的药膏?”
  “那是赛特罗尼拉。”他轻声说,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递给她。“给你,这是到现在为止,你应该得到的利润。”
  “天哪!”她直盯盯地看着那张银行汇票,惊叫起来。“一万英镑,这是总收入的百分之几呀?”
  “我那份的十分之一。孙用他的那份买了三百二十英亩山顶地,离城四英里远。他在那儿建起一座宝塔,雕梁画栋,塔身用的材料全是砖和色彩非常漂亮的琉璃瓦。他给我派去一百个苦力,用废弃的石头在峡谷出口建一座大坝。大坝建成之后,就把山上没有污染的水引下来,搞成一个碧水连天的人工湖。然后,他们就和那支全是中国人组成的劳动大军一起,修建我的铁路。我按白人的标准,给他们发工资。是的,孙就像中国皇帝一样快乐。”
  “亲爱的孙!”她叹了一口气。“现在我明白为什么山姆?文坐卧不安了。我这个旅馆没有波拉,没有佩特罗尼拉或者别的什么人都行,但是不能没有山姆或者张辉。最近,他们一直嘟囔着要回中国。”
  “他们都是有钱人。孙代表他们登记购买土地,就像任何兄长或者堂兄表弟一样。”亚历山大狡黠地说,眯缝着眼睛看茹贝。“金罗斯是这样一个金矿,中国人在那儿享有和别人同等的地位,得到恰当的对待。”
  “你很清楚,亚历山大,山姆不是孙的兄弟,张辉也不是他的什么堂兄表弟。他们都是他的奴隶……家奴……用中国话怎么说呢?反正是已经获得解放、还在他统治下的奴隶。”
  “是的,当然知道。但是,我更理解为什么孙想把这段历史长久地延续下去。他是从北面来的封建领主,坚持穿他们自己民族的服装,恪守他们的风俗习惯,而且要求他的人也这样做。已经去英国的中国人并不喜欢他。”
  “也许这样。不过别以为孙对那些剪掉辫子、穿着浆得很硬的衬衫的中国人就没有影响力。他们共同的敌人是白人。”她从她的金烟盒里抽出一支雪茄。“你跟中国人合伙开矿,像对待白人一样对待他们,但是这些中国人未必就觉得你有恩于他们。”
  “我相信他们能为我保守秘密,这就为我赢得六个月的时间。”亚历山大说,用手指弹了一下那张汇票。“我们能有这么好的效益,主要是因为孙控制得了他手下那帮人。我买的土地登记注册之前,一点儿风声也没有走漏。”
  “现在,你要拥有一座热闹非凡的帐篷城了。”
  “没错儿。我已经采取措施,一切按部就班进行。金罗斯虽然要在许多年之后才能变成一座美丽的城市,但是我对城市的面貌已经做出规划。我划拨出一部分土地,作为市政府建设用地,还花钱雇了六个精明强干的警察。这几个家伙都是我亲自挑选的,他们心里都明白不能做损害中国人利益的事情。我还聘请了一位卫生检查员。眼下,他的任务是确保污水坑不污染地下水。我决不允许伤寒症流行,夺走金罗斯居民的生命。我们还修了两条公路,一条通往巴瑟斯特——至少可以走Cobb&Co驿站的马车—— 一条通往拉特沟。大白菜一英镑一棵,胡萝卜一英镑一磅,鸡蛋一先令一个。但是,不会永远是这种情况。幸运的是,我们还没有遇上干旱。等到干旱真的到来,大坝里已经蓄满了水。”
  那双绿眼睛上下打量着他,目光既闪烁着恼怒,又有一种觉得好玩儿的东西。茹贝大笑着说:“亚历山大,你真是独一无二!无论换了谁都会把这个地方掠夺一番,然后滚蛋。可你不是。让我百思不得其解的是,你为什么管这座城市叫金罗斯?按理说,叫亚历山大才对。”
  “你一直在读书。”
  “我现在是亚历山大大帝专家。”
  “我在金罗斯大街和奥瑞克大街交叉处留了一块人人都羡慕的宝地。如果在这块地上盖一幢楼,楼房两面都临街,而且长达一百英尺。楼房后面是一个宽敞的院子,院子里可以盖马厩、棚屋。我在整个城市规划中称这幢楼房为金罗斯饭店,所有者、许可证持有人:茹贝?康斯特万。我建议你用砖盖。”他那凝视的目光变得严厉。“还有一件事,把你那几个妓女都留在希尔山,不要带到金罗斯。”
  怒火在她的眼睛里闪烁。她张开嘴刚想叫喊,亚历山大已经抢先一步。“别嚷嚷!想想看,你这个脾气暴躁的、愚蠢的泼妇,想想看!一般来说,女人不亲自经营自己的饭店,但是如果好好经营,餐饮业也是值得尊敬的职业。等李长大,走向社会,这个职业不会成为他发展的障碍。你花了那么多钱,让李接受最好的教育,可是等他想在自己喜欢的领域建功立业的时候,母亲却是金矿妓院的老板娘,想想看,你的投入还有意义吗?茹贝,我给你创造机会,让你在一座新的城市,开始新的事业。我希望你在金罗斯成为一位有名望、有地位的市民。”他脸上又露出那种迷人的微笑。“如果你在金罗斯开妓院,总有一天,你会被赶走。那些宣讲福音的家伙会煽动一部分人,驱逐从事不明不白职业的女人。也许还会给她们身上涂柏油,粘鸡毛。我无法想象我的生活中没有你。如果没有你,我和那些把自己看作道德警察的牧师作对时,谁听我慷慨陈词呢?”
  她哈哈大笑,但是马上变得严肃起来。“盖一座你说的那种饭店,就得花掉你给的这笔钱的三分之一。我不能这样做。这笔钱的二分之一要给李做学费。我现在正发愁上哪儿凑这笔钱。霍金斯山的生产每况愈下,希尔山也越来越不景气。许多希尔山人已经到了金罗斯,还有的人正在去那儿的路上。所以,我必须坦率地告诉你:首先,感谢这些人,我的名声将和他们一路同行;第二,我打算很快就去金罗斯,盖一幢抹灰篱笆墙房子,让我的姑娘们住在那儿,做她们只会做的生意。你讲的道理我都懂,陛下,但是我不能听命于您。明年,你或许能给我再分一次红,不过那就到头了。砂金会淘完的。”
“让我们出去,跟我亲爱的老马说声‘哈罗’。”他说着站起身,向她伸出一只手。

四 家事和出人意料的同盟
  因为有了西奥多拉?詹金斯小姐和玉,伊丽莎白在金罗斯府邸的日子不再像刚来时那么寂寞。但是,忙惯了的她,仍然有一种度日如年之感。除了丢伊夫妇之外,她还没见过别人。他们来了之后,亚历山大就设宴款待。每逢这时,孙楚也会大驾光临。这个中国人让她着迷,他的谈话博学多才,英语说得无懈可击,以至于丢伊夫妇走了之后,她就把所有“业余”时间都用在读书上。她想增加自己的词汇量,提高表达思想的能力,说话时尽量少带苏格兰口音。看到她根本就没有画水彩画的天赋,别的美术形式也不堪造就,亚历山大就建议她学刺绣。
  “你的身子越来越笨,亲爱的,学学刺绣也许能变个花样儿,让日子过得舒心一点儿。”他说,尽量让自己态度和蔼,看起来充满同情之心,但是心里明白,很难用自己的生活在怀了孕的小妻子周围筑起一道围墙。
  伊丽莎白最终从玉那儿弄清了关于茹贝?康斯特万的全部情况。因为玉不敢跨越她们之间主仆关系的界线,所以两个人很难变得亲密。可是有一天,玉看见伊丽莎白往蝴蝶花样上一针一针绣丝线时潸然泪下,对所谓主仆关系的恐惧一下子忘到九霄云外。玉替她擦干眼泪,敞开心扉对她说出一番话来。这些话都和即将出生的孩子有关。
  “哦,丽翠小姐,我一直想当个看孩子的保姆。小宝宝生下之后,我能照看他吗?求求你。珍珠可以来服侍你。自从听说你对下人多么和善之后,她一心想来当你的贴身侍女。”玉一个劲儿地求她。
伊丽莎白觉得机会到了。“只要你能……”她说,声音里不无讥诮,“只要你能把茹贝?康斯特万这个女人的情况告诉我,我就答应你。你可以先向我解释,为什么她雇的都是中国人?”
  “因为茹贝小姐和孙王爷的关系不一般。”
  “孙王爷?”
  “是的。他是从北京来的满清王爷。他带来的人都是北方的满族人,不是广州人。”玉叹了口气,轻轻拍打着两只好看的手。“他那么英俊,丽翠小姐。他来吃饭的时候,你不觉得他英俊潇洒吗?一位了不起的王公。两年前,我指望他能纳我为妾,可是他更喜欢我的妹妹粉鸟。”
  “妾?我在《圣经》里见过这个字,但是从来没有人对我解释过它的意思。”
  “妾是男人的财产,因为出身卑贱,不能成为他的妻子。”
  “哦……那么,茹贝小姐和孙王爷是什么关系呢?她也是他的妾吗?”
  玉哧哧哧地笑了起来。“哦,丽翠小姐!不是!茹贝小姐现在是金罗斯饭店的主人,可过去她是希尔山旅店的老板娘。孙王爷经常在他那儿住。他们有个儿子,叫李。”
  “这么说,她是孙王爷的妻子了?”
  玉越发乐不可支。“不,不,丽翠小姐!茹贝小姐从来不是什么人的妻妾。她是悉尼人,但是很小的时候就随家人一起搬到金矿。在希尔山,她开的那家旅店名声很不好。她不是中国人,但是抽那种黑烟,像龙一样吞云吐雾。”
  这么说,金罗斯饭店门前站着的那个女人一定是茹贝!和我想象的完全一样——像龙一样吞云吐雾。那么漂亮,那么桀骜不驯。她居然和中国王爷生了个儿子!
  “她儿子在哪儿?玉。也在金罗斯?”
  “李在英格兰上学。他是茹贝小姐拉扯大的,随她的姓——康斯特万。”
  “李多大了?”
  玉皱着眉头想了想。“我说不准,丽翠小姐。我想,大概十一岁。”
  “茹贝小姐现在和孙王爷还有那种关系吗?”
  “现在他们只是一般朋友。”
  刺绣的针掉了下去。伊丽莎白把绷圈不耐烦地推开。刺绣这活儿真烦人!“告诉我,玉。茹贝小姐和亚历山大是什么关系?他们也是朋友?”
  “唔……我想是的。”
  “他们是情人吗?”
  “唔……我想是的。”
  “现在还是吗?”
  “哦,求求你,丽翠小姐!茹贝小姐说过,如果我把这事儿说出去,她就用刀片割断我的喉咙。她这个人什么事情都做得出来!”
  伊丽莎白拿起她刺绣用的剪刀。“如果你不告诉我,玉,我就用这把剪刀割断你的喉咙。这玩意儿可比刀片割得痛多了,但是,我一定会那样做的!”
  “你的口音太重了,丽翠小姐!我听不懂你说了些什么。”
  “胡扯!我每天都在纠正发音,而且我说话你从来都听得一清二楚。别跟我兜圈子了,玉。把真实情况告诉我,否则你死定了。”
  “自从三年前亚历山大先生来到希尔山,他们一直是情人。”玉含含糊糊地说。“他来这儿以后,茹贝小姐就跟了过来,盖起这座新饭店。他不准她把这座饭店的名声搞坏。不过,话说回来,她现在也用不着靠那种生意赚钱。她是天启矿业公司的股东。”
  “她是个妓女,靠出卖肉体为生,”伊丽莎白干巴巴地说,“比污泥里爬的虫子还令人作呕。”
  “不,丽翠小姐,她不是妓女!”玉大声说。伊丽莎白对茹贝的评价让她非常难过。“她自己从来不出卖肉体!她养了几个姑娘让她们接客。就我所知,她这辈子只有两个情人。一个是孙王爷,一个是亚历山大先生。我父亲山姆?文专门给她做饭。”玉的脸上现出迷惑不解的神色。“现在,她管我父亲叫厨师长。不管叫什么,爸爸高兴,他的工资翻了一番。”
  “这么说,她比自己是妓女还坏。她靠别的女人卖淫赚钱。”伊丽莎白说,脸色铁青。“我的丈夫到现在还和她鬼混吗?”
  玉进退两难,不知道如何是好,只能泪流满面冲了出去。
  伊丽莎白朝那个绷子使劲踢了一脚,绷子碎了。她站起身,走到窗口,透过一片红色的云雾凝望花园。
  看起来,这就是他不想让我到金罗斯城的原因!她心里想。我要是进城,说不定什么时候就会碰到他的情妇。她就有可能故意跟我搭话。像她这种坏女人不懂得自尊,也不懂得谨慎,而他绝对不愿意让城里人看到我们俩相遇的情景。那些人大多数是他的雇员。依我看,亚历山大就像一张可以合盖的书桌,里面有许多小格,每一格都有每一格的用处。他情妇那格贴的标签是“茹贝?康斯特万”,老婆那格贴着我的名字。哦,自从离开苏格兰,我学会了多少东西!不过,即使在苏格兰,即使只有十六岁,你也知道,男人有情妇。关于这一点,《圣经》里说得明明白白。瞧瞧大卫①和拔示巴②。一个好男人犹豫不决时,拔示巴做了多少工作!

五 为人之母
  从悉尼来的产科专家给伊丽莎白仔细检查过身体之后,把亚历山大叫进 卧室。
  “有些话我不得不说,你们俩都得好好听着。”他说,神情严肃,话却简短。“金罗斯太太,你患了先兆子痫①。这是一种非常严重的疾病。”
  “很危险吗?”亚历山大大吃一惊,连忙问道。
  “是的。我觉得无论对我的病人,还是对她的丈夫,都没有必要轻描淡写这种疾病的严重性。”爱德华?韦勒爵士坦率地说。“如果我带来更精确的仪器,比如血流速度计,就可以查一查病人血的流速,检查的结果可能更准确一些,金罗斯太太。不过,我还是可以断定,你现在的症状就可能导致惊厥②。通常,这是一种致命的疾病。”他注意到,病人听了这番话似乎无动于衷,她的丈夫倒是非常紧张,一双眼睛充满了恐惧。“研究表明,惊厥是肾功能紊乱的结果,只发生在孕妇身上,常见于怀头胎的孕妇。”
  “肾主要有哪些功能?”亚历山大问,脸色苍白。
  “过滤体液,通过尿排泄有毒的物质。因此,我们必须假定金罗斯太太和她腹中的胎儿缺乏应有的和谐。这样一来,她就无法消除胎儿排泄的有害物质,最终自己中毒。”
  “什么叫惊厥?”亚历山大问,开始在屋子里踱起步来。“怎么才能知道它是否发展?”
  “哦,你会知道的,先生。这种病临床的症状是头疼,腹部疼痛,恶心,呕吐。接下去就是剧烈的痉挛。如果痉挛持续不断,病人就会陷入昏迷。一旦昏迷过去,再想恢复可就难了。”
  “可是伊丽莎白只是脚和腿肿!”
  “她对我说的可不只这些症状,金罗斯先生。过去的三个星期,她一直头疼、腹疼、恶心、呕吐。按照你妻子目前的症状,她的浮肿是水肿,和姿势、体位没有关系。”爱德华爵士语气肯定地说。
  伊丽莎白躺在床上,大睁着两只眼睛,听那位医生不动声色地向亚历山大介绍她的病情。那口气,好像她必死无疑。听了这个消息,她觉得无所谓,死亡或许能把她从困境中解脱。但是,灵魂深处,另外一个声音在抗议。因为她热切地盼望怀一个健康的孩子,盼望有一个她爱的人。如果她没有对茹贝提起脚肿、腿肿,又会怎么样呢?两个星期前,她问萨默斯太太这件事的时候,女管家十分肯定地对她说,这很正常,用不着大惊小怪。萨默斯太太一辈子没生过孩子。她这样说是不是因为她太嫉妒伊丽莎白,巴不得她死?
  “我该怎么办?爱德华爵士。”她问道。
  “首先,卧床休息,金罗斯太太。尽可能左侧躺,这样不至于压迫心脏和肾……”
  “还得限制她的饮水量。”亚历山大打断医生的话。
  “不,不!”爱德华爵士大声说,“恰恰相反,保持肾功能至关重要。这就意味着要大量饮水,大量排尿。我要给她放点血,以便减少血液循环系统的压力。今天先放一品脱,以后,每个星期半品脱。如果我们能保证她在分娩前不痉挛,她就能闯过生孩子这一关。”爱德华爵士转过脸看着躺在床上的伊丽莎白。“金罗斯太太,你现在已经熬过三十个星期了,还有十个星期。这十个星期,必须在床上安安静静地躺着。惟一起来的时候就是解大便。至于尿,用尿壶接就可以了。多吃蔬菜、水果和黑面包,多喝水。我从悉尼派个护士过来,教几个当地的女人学习护理知识,好让她们照顾你。”
  “萨默斯太太是很理想的人选。”亚历山大连忙说。
  “不!”伊丽莎白边喊边直挺挺地坐了起来。“亚历山大,求求你。不,不要萨默斯太太。她要干的活已经够多的了。我宁愿要玉、珍珠和绢花。”
  “她们都是些傻乎乎的小姑娘,什么也不懂。”亚历山大表示反对。
  “照你这么说,我也是个傻乎乎的小姑娘。你就依我一次吧,求求你了。”

  亚历山大沉着脸,和爱德华爵士一起走了出来。“如果我的妻子发病,她肚里的孩子会怎么样?还有成活的可能吗?”
  “如果她在分娩时发生剧烈的痉挛,陷入无法避免的昏迷,可以在她断气之前,实施剖腹产。虽然不能保证婴儿成活,但这是惟一的机会。”
  “剖腹产之后,她还有没有活下去的可能?”
  “没有一个女人能熬过剖腹产这一关,金罗斯先生。”
  “恺撒的母亲不就熬过了这一关。”亚历山大说。
  “恺撒的母亲不可能做过剖腹产手术。她一直活到七十岁。”
  “既然如此,为什么人们把剖腹产叫作‘恺撒手术’①?”
  “恺撒大帝之后,叫恺撒的人多的是。”爱德华爵士说。“也许另外一个恺撒是剖腹产生的。他的母亲生他的时候便撒手人寰。因为在这种情况之下做剖腹产的女人必死无疑……必死无疑!”
  “她临产的时候,你能来吗?”
  “哦,不能。这趟旅行简直太艰难了。再说,我忙得很。”
  “伊丽莎白的预产期在新年。过了圣诞节你就来,一直住到她分娩。把你的妻子、孩子都带来。还有谁想来,都可以。权当是来度假。我们这儿凉爽宜人,既不闷热,也不潮湿,爱德华爵士。”亚历山大极力讨好医生。
  “不,金罗斯先生,我真的不能。”
  但是爱德华?韦勒爵士临上火车前,终于答应过完圣诞节就回来。说定的报酬是,亚历山大送给他两幅拜占庭风格的圣像画——古玩珍品,而不是出诊费。爱德华爵士喜欢收藏圣像画。
(未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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guest 发表于 2006-07-23 14:50
#4
关于“特莱米雅”

Telamia——希腊神话传说中英雄特拉蒙与仙女米雅的爱情结晶,是充满智慧的天神,青年人的保护神。

“特莱米雅——Telamia”品牌来自美国时尚最前沿的设计,现由鲁能集团下属的山东鲁能泰山发展有限公司引进。

“特莱米雅”的设计灵感来自于当季最流行的音乐和国际潮流,它的面料来自欧洲和日本,有十数种颜色系列,上百种款式以及恰到好处的饰物。面对国内20岁左右的独立、自由、追求时尚的青少年,蓄势待发。
guest 发表于 2006-07-23 14:46
#3
张悦然,1982年出生于山东济南,天蝎座。2001年毕业于山东省实验中学,同年考入山东大学英语、法律双学位班,后考取新加坡政府奖学金,赴新加坡国立大学攻读计算机专业,现在北京专职写作。主要出版作品有:《葵花走失在1890》、《樱桃之远》、《是你来检阅我的忧伤了吗》、《红鞋》、《十爱》等。

14岁起公开发表作品,2001年获得“第三届全国新概念作文大赛”一等奖,2002年获得第五届新加坡大专文学奖二等奖,在《上海文学》举办的第一届短篇小说新人大赛中获得二等奖。2004年度华语文学传媒大奖最具潜力新人奖。2005年度第五届春天文学奖。

guest 发表于 2006-07-23 14:46
#2
喜欢法国女作家尤瑟纳尔,英国女作家安杰拉卡特,还有纳博科夫、普鲁斯特等等。我并不是一个容易受人影响的人,文风也是如此。但我曾很喜欢繁复和华丽的风格,也许过去在我的写作中,能够体现。
guest 发表于 2006-07-23 14:45
#1
写作是一件非常隐约和含混的事情,没法说清你是为了什么特定的目的去写。有时候你只是觉得非写不可,或者写了会比不写好受一点。我想这正是写作的快乐所在。如果有一天,我写作变成一件特别明确和端正的事情,真的不知道我是否还会喜欢它。主人公与我自己并无直接关联,他们是独立的,但就像两个每日都交流和谈心的朋友一样,不可避免地,我们沾染了彼此的气息,甚至有时候行事方式都会有相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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