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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小灯 发表日期: 2006-03-15 21:55 点击数: 1971
心祭
——“天下第一楼”系列(三)
那白衣清倦着,宛如秋天孤月、寂寞如斯的少年啊,是我心里永远的痛……(写于文前)丹霞绝顶,天下第一楼。
白楼,落梅堂。
绯衣清丽的女子缓缓放下手里才收到的飞鸽传书,秀眉若蹙,长长叹了口气。这一叹让堂外的落花也跟着缠绵了起来,淡淡而落,有些曲终人散的苍凉意味。
身边并排而坐的冷隽少年目光深注,青衣劲然,看她神情忧淡,已猜得八九分,仍禁不住问道:“江湖传言,莫非属实?”
绯衣的女子明眸轻合,微微点头。
空气一时凝重起来。
冷隽少年脸色也不觉忧重,无声一叹道:“那么,楚寒……?”
绯衣的女子纤纤玉手抚上光洁的额头,幽幽道:“只怕早已知晓。他那般傲性的人,如何接受这样的事实?”
沉默,一如暗夜。
秋色如波,风入愁肠。
夕阳已成了微醉的胭脂,透过篆花的轩窗,懒懒照进屋来,慵倦悠长。
绯衣的女子倏然睁目,明眸若星:“惊觉,速传飞花令,查访楚寒下落!”
青衣冷隽的少年静静道:“是”,转身便行。
还未走出落梅堂,一白衣清雅的男子已伸手拦下他,淡淡道:“不用了,快刀堂来报,风四楼主现在冀州易水江畔。”
绯衣的女子豁然起身,高声道:“来人,备马。”
白衣男子轩眉一扬,急而温柔道:“花落儿,我陪你去。”
绯衣的女子轻轻但坚定地摇头:“不用,你与惊觉镇守第一楼,我一个人去。你去,图增困扰罢了。”
“可是,”他因为着急,俊容微微一红,“我不放心。”
绯衣的女子明眸一绽:“有你在,我不会有事,”笑意生时,轻灵若梦,幽淡如诗。又如雪后天霁,云散月出,绚丽不可方物。
身畔的男子半晌沉迷,等一角绯衣在视野中消失不见,才恍然清醒,失落又不禁微微失望着,急急追出。
风起,黄花落。
桌上淡绿的纸笺如蝶飘落。
冷隽的少年弯身拾起,锐目扫过:
姓名:风楚寒,
父:大光明宫宫主 昊月
母:霍雪霁,昔“塞外孤鹰”风洗尘之妻
因出生带疾,其父欲溺死雪域圣湖,其母不忍,连夜遣婢女小青送交本楼前楼主唐潇雁,……
署名:白楼 楚南心
青衣少年目中深愁如海:天下间若还有楚南心不能确定的事,那么,也许就只有阎王知道了。他禁不住又长长叹了口气:清傲绝俗如风楚寒者,如何接受这般身世?
他抬起头,看着风中徐落的片片黄花,怔怔出神……
上篇
易水寒江,水劲风急。
一年约双十的冷隽少年临江坐在木制的轮椅上,苍白秀逸的俊容在夕阳暮色、秋风晚唱中摇曳成一树风华,万般孤绝。
江风猎猎,寒彻入骨,冷沁肌肤。
江水肆虐,打湿衣衫,微微贴在身上。
白衣少年浑似未觉,动也未动,薄若剑身的唇角微微一动,牵起一抹冷笑。漆黑双眸中的冷屑之态足以傲视千古,似对这天地之威也不以为然、无以为俱。
风愈劲,水更急。
日落,天暗。
风萧萧。
垂钓江边的蓑衣人终于起身,放下钓竿,施施走来。步履轻盈,如柳盈风,亦步亦趋间露出蓑衣下绯色的衣衫。
白衣少年转身一笑,恭声道:“楼主。”笑意里寒傲尽消,像一朵白花开在深夜凄寒中,傲绝、孤绝,还有一抹淡淡的愁郁和伤感。
蓑衣人点点头,明锐的眼波扫过他衣衫下摆水渍,温声道:“楚寒,你已经坐了很久。”清丽中别有魅力的语音分明是女子才有的风韵,却隐有睥睨天下的威力。
白衣的风楚寒望着苍然暮色里夕阳褪尽最后的晚妆残红,轻轻一叹:“是”。
“那么,该明白的可都已明白?”她看似了然得轻轻问道。
风楚寒沉默,低头看手。他的手素净干燥,十指修长,骨节匀称,莹白似玉。
只看这双手,怕没人会想到:这便是近年来令武林魔道闻名丧胆、见之色变的“死神之手”——“大光明宫”的光明三子、烈火旗风行烈,“金乌盟”盟主谢无天、“鬼影迷神”方小小、“夜半闻霜”戚不哭……这些昔年声名显赫、雄霸一方的江湖巨枭,随便挥挥手都是一场武林浩劫、血腥屠杀,只是如今,他们却全部作古,无一例外地死在这双手的“银线行空”之下。
现在,这双手里却没有兵器,只有一管玉箫。
白玉箫。
晶莹剔透的玉色倏然变暗,无意间泄露了主人的心事。
蓑衣女子一声幽叹,连风也怅怅含愁:“楚寒,你不过二十岁,心智却逾四十之龄。年少心老,图增烦恼。何不洒然自在,当放则放?”
风楚寒望着浊浪排空,一江残照染红白衣,静静道:“属下不是放不下,只是勘不破。”
蓑衣女子道:“你心中仇恨堆积,杀戮太重,自然勘不破。”
风楚寒微微一怔,对着怒涛奔涌,一字字道:“请问楼主,如何消除杀戮?怎样勘破红尘?”那清寒的语音像深冬碧水潭里的一片薄冰,冷彻入骨。那冷厉、犀利、清绝、清冷的眸光又似将千种愤恨、万般不平化为厉剑,直击得易水滔荡,寒江浪猛。
蓑衣女子伸手解下蓑衣盖在他腿上,露出绯衣如梦:“楚寒,你一向聪明,不想却因此而执迷。”她清丽的语音淡淡沉沉,别有深意,“正义存,恨意生,杀戮重;情深种,义如天,历红尘。如此,又何必消除杀戮?何需勘破红尘?”
风楚寒静默。在这样的夜色里看去,他眼中杀气全无,俊容苍白,秀逸逼人,分明是个卧病在床的白衣秀士,哪里有半分傲气、戾气?
片刻,他倏然睁眼,眸光灿亮若晨星:“多谢楼主。”
绯衣女子赞许点头,雪玉般的明眸扫过易水滔荡,幽幽一叹:“该杀的,还是要杀的。”她一袭绯衣猎猎飘扬,玉颜如花淡淡,站在劲风激浪中,面对万涛冲击,却有着独钓寒江雪的静谧和安逸。
“是!”风楚寒在冷沉的风中静静抬眸,目光冷寒如剑,袖中金线忽然飞出,迅若闪电,划破暗夜长空,直袭江中浪花千朵!
叮叮当当一阵急响,几十枚无影针在身前一尺处纷纷落地,微微泛起的幽幽蓝芒似夜中恶魔,诡异地眨着眼睛。
绯衣女子明眸扫过地面,淡淡道:“可是‘莲动星飞’的唐弱水?”
江中一声沉沉的低应,算是回答。
风楚寒冷笑道:“小唐门何时投靠了大光明宫?大名鼎鼎的唐三小姐竟做了人家的看门狗!”他语出如风,字字若冰,在秋色暮霭里倍觉凄寒。
水里沉默片刻,一个千娇百媚的声音随着浪翻滚滚卷上岸来:“小唐门弃我如夷,大光明宫却待我上宾之礼。古语说:士为知己者死。嘻嘻,少主还不是如此吗?”
风楚寒冷笑着,一脸的秀逸清傲:“少主?哼!”要不是这一身武功还值得利用,昊月会认我这个残废的儿子?二十年前既然不认,现在,”他戏谑地看着手上金线,一声冷哼,“我也不稀罕!”
易水涛荡,卷起千堆雪。
冲天巨浪中,莲步款款走出了青衣长发的唐三小姐唐弱水。她在水中潜伏许久,衣衫紧紧贴在身上,更显出婀娜体态,娇躯玲珑。及腰的长发随便散着,衬出满目的自信和娇媚。
她凌波上岸,却似闲庭信步,悠闲地摇着手中金莲,向着风楚寒微微笑道:“大光明宫弱水旗旗主唐弱水见过少主。”
风楚寒的笑意像经冬的霜雪乍逢暖春,一纵即逝,寒傲逼人。
唐弱水很明显地怔了一怔:天下间竟有对她如此不屑的男子?再抬眸,正看见绯衣女子惊艳一笑,如花初绽,明艳无俦。一时心像被什么给逼着,透出深深的妒意,又渐渐焚化成灰。
夜如霜,月冷星寒。
唐弱水媚笑着,不经意地摇了摇手里的金莲花。
风楚寒一声怒笑,袖里金线矫若灵蛇,迅疾如风,直袭她右腕!
唐弱水大惊失色,恍如春梦乍醒,错步急退,边退边叫道:“少主就不想知道我来此为何?”
风楚寒一字字道:“暗算楼主者,死!”
唐弱水被他金线迫得手忙脚乱,金莲中的暗器一颗也发不出去,情急中顺手抓把水花,以“漫天花雨”的手法击射而出。
绯衣女子抢前一步,长袖飞舞,玉指连弹,竟借指力将水珠一颗颗弹回!内力之精、劲道之猛胜出数倍。
漫天水珠挟着劲风低啸旋回,这要被其中一颗打在脸上,她这张花朵样的脸容也便毁了。
唐弱水玉容倏然变色,连变五种身法,犹不能避开。眼看水珠来势迅猛,只得就势一滚,趴倒地上。
绯衣女子一声轻笑,漾盛百花。
她倏然出手,拎起风楚寒腿上蓑衣掷了出去。
漫天水珠霎时无踪。
只听风楚寒的声音在冷冷风中笑道:“想不到一向自恃甚高的‘莲动星飞’为了保命,也会用这‘懒驴打滚’的丢脸招数,这要被江湖上的朋友看到了,哈哈……”
唐弱水怔怔的,只觉额上冷汗一颗颗随风而落。
她讪笑着起身,整整衣裙,涩声道:“不愧是‘天下第一楼’的莫大楼主,只这招‘弹指惊花落’便叫人望尘莫及,佩服佩服!”她说这话时,很有些苍凉和酸涩。
绯衣的莫月初展颜一笑,有云破月现的惊艳和美丽:“唐三小姐谬赞了。我等本无心要小姐性命,只希望你今后不要再助魔教为祸江湖、贻害武林就是了。”
迷绚于那一笑的风情,唐弱水眸中的妒意炙烈如火,一脸嘲讽:“魔教?哈哈,什么是魔?什么是神?那要看处境如何,遭遇如何了。其实,在我们眼里,天下第一楼又何尝不是魔教呢?”她不看莫月初,却向着风楚寒盈盈下拜,“奉宫主令谕:恭迎少主回归大光明宫!”
像听到了一个天大的笑话,风楚寒冷寒着笑意,浑不经意地淡淡道:“回归大光明宫?就凭昊月一句话?”
唐弱水笑了,像一头狡猾的火狐般妩媚而诡秘:“不只是一句话,还有一个人。”
风楚寒冷笑:“光明顶上没有我要见的人!”
“是吗?那宫主夫人呢?还有小青呢?”看着风楚寒瞬间霜白的俊容,唐弱水轻轻笑着,悠悠说道,“当年宫主夫人并没有遵从昊月宫主令谕将少主溺死圣湖,反而瞒天过海,暗遣近身侍婢小青送你下了光明顶,交给‘天下第一楼’的前任楼主唐潇雁……”
“住口!”风楚寒一声断喝。
往事如烟,本以为早已忘怀,可乍一提及,却分明有一只手正把渐渐愈合的伤口层层撕裂开来,除了痛,还有无尽的烦恼和痛苦,在心底纷纷纠结,郁积于胸。
他一时寒了目光,秀逸的俊容苍白一片,白衣下并不强健的身躯微微颤抖着,不知是因为愤怒,还是因为猎猎江风奇寒刺骨。
风楚寒的声音在寒江浪猛中备觉寥落。“她们……可好?”他长长吐口气,像吐出心事千重。
唐弱水长发飘飞,舞尽夜的温柔,在猎猎江风中婉约如眉,迤秀若诗。
她摇摇头,一双媚眼笑望沉默的莫月初:“莫楼主,这件事你该知道的,不如你告诉少主好了,我说的话他未必肯信呢。”
楼主知道?怎么可能?
风楚寒白衣清倦着,看似淡定,可焦灼和疑虑早已充斥于心,灼红了双目。
沉寂,一如幽梦。
莫月初眸光沉沉,在淡淡的月光下,和着水流湍急静静道:“婢女小青已被昊月囚于光明顶的饱鹰崖,日受鹰啄蛇噬之苦;令堂因念子心切,多年积郁,久病成疴,只怕……”
“那本也没有什么,”唐弱水玉手掠过鬓边长发,笑着接口:“宫主夫人病势虽沉,但无大碍。只是,在得知少主尚在人间的消息后,宫主便给她服食了‘无心之毒’,此毒一旦发作,一月后无知无觉,两月后六亲不认,三月后疯狂致死,四月后……。”
“啪”的一声脆响,唐弱水妙目转处,正看见风楚寒抓裂了轮椅的扶手,十指因为用力而骨节凸现,嵌进木头,嘴里一口鲜血喷出,染红了如雪白衣,映亮了霜白俊容。
莫月初一声喟叹,眸中爱怜大起,双手按上他背心穴道。
“这个时候要杀他们那是易如反掌……”可是,在溶溶月色下,唐弱水看着风楚寒微闭着双目,长长的睫毛轻轻颤动,那般孤苦无援的荏弱苍白,又那般清逸出尘的惹人疼惜,叫她如何下不得手?
莫月初一口真气流转,直看到风楚寒脸色渐好才轻轻松手,柔声劝慰道:“楚寒,好好珍重,令堂还等你救援呢。”说完这话,又将清丽的眼眸望向唐弱水,淡然一笑,“多谢三小姐手下留情。”
唐弱水脸竟红了一红:“本姑娘不过是怕伤了少主,回去不好向宫主交代才放你一马的,你也不用领我的情,再说……”她诡秘的笑着,“你也不能承情了。”
莫月初只是轻笑,并不说话,明眸若星,时时注视着一直静默的风楚寒,关切之情溢于言表,美丽却在无声无息中如月光般流向风里人心。
唐弱水忽然有些生气。她一向自恃美貌,从不把天下男子放在眼里。可是今晚遇见的这两人无一不让她自惭形秽。莫月初的清华之美让她觉得自己庸俗不堪,而风楚寒的视若无睹更让她难以忍受!
“天下间竟有这样的男子!”唐弱水极不甘心得咬咬牙,恨不能将他千刀万剐,可一触及他清逸而寂寥的俊容,心又微微疼了起来。连她自己也说不清内心是怎样的怨恨交织,矛盾纠缠。
她正一人自怨自艾、胡思乱想,就听到风楚寒轻轻冷冷的声音悠悠传来,像来自远古洪荒般极不真实:“我跟你回大光明宫。”
什么?他竟然答应了?唐弱水的心一阵狂喜,笑意从眉梢绽放到唇角, 又从唇角延伸到眼眸深处。
“回去自然是好,不过,”她媚笑着退到易水江畔,任浪花冲击青衣单薄,江风吹散如云长发,轻轻浅浅道,“就这么回去,宫主只怕还是不会放了夫人的。”
风楚寒目中寒光乍现:“ 他想要什么?”他说话也不像在说话,像从深冬严寒的古井中舀起的一瓢薄冰,字字清寒。
唐弱水心头猛地一颤:好凌厉的杀气! 不由自主地打个冷颤,强自笑道:“少主不要生气,属下也不过奉命行事而已。”
风楚寒不语,却听莫月初幽幽叹道:“他要的,可是我?”
风楚寒一怔,而后心痛。
唐弱水的笑意又挂上嘴角:“莫楼主果然聪明!其实也没那么麻烦,宫主只不过要少主带着你的项上人头回去见他,这样才算是真正的脱离了中原武林,真心回归大光明宫。”她手里的金莲横在胸前,暗中戒备,掩不住洋洋得色,“早就听闻莫楼主义薄云天,不让须眉,相信这次也不会要自己兄弟难做吧?再说,少主为你做了那么多事,你也应该给点回报……”
风楚寒冷冷、冷冷地望她一眼,唐弱水就觉得正有把剑穿过咽喉,下面的话再也说不出来。
浪翻滚滚,惊涛裂岸。
乌云避月。
莫月初一点也不觉得意外, 也不见得如何生气,只是向着唐弱水淡淡点头:“三小姐说的不错,楚寒为我,确实辛苦了。”她依旧片尘不惊得淡定从容,对于生死,有种不盈于心的超然自在。
到得这时,唐弱水才隐隐觉得:这年轻的女楼主内心所拥有的,远不是她所能想到的一种境界,单只这份镇定的功夫就不是她能做到的。
风楚寒呢?他又想些什么?
唐弱水很是有些好奇。
只见,晦暗月光里的风楚寒竟是前所未有的疲倦,一双星目交织着的复杂神容,是他人难以了解的苦痛和决绝。
良久,他忽然长长吸口气,深深望了眼飘渺若仙的绯衣女子,低声道:“楼主,对不起。”说这话时,袖中短刃跟着飞出。
没有谁能避过“白衣残梦”风楚寒的暗器,包括莫月初。
胸口中刀是怎样的感觉?
被兄弟的刀刺中又是怎样的感觉?
莫月初却笑了,笑得幽怨若梦,又轻灵如诗:“楚寒,我不怪你。其实,即使你不这么做,我也准备成全你的。月初从不会让兄弟失望……只是,你外表虽淡漠无情,内心却纯净多情,这是你的长处,却也是致命的弱点,要知道世事无常,人心险恶,你……珍重自己!”
有什么正从夜空倏然坠落,沉淀到眼眸深处、人心痛处。
风楚寒目中已有泪光隐现:“楼主,我……”
莫月初挥手制止了他,轻笑道:“我不怪你,你的心事,我懂,”清丽的美眸流过一丝淡淡不舍,“告诉孤鸿,好好活着。”她低头看着胸口大片鲜血,凄然一笑,再望了眼长空静夜,忽然凌空一跃,像一片轻盈如蝶的花瓣,跌进易水,迅速染红一陌寒江。
“想不到你还真下得了手。”唐弱水眯眼看着莫月初尸体沉江,有些意外,又有些幸灾乐祸,还有丝淡淡的惋惜。那捉摸不透的笑容在她随手放出的烟花讯号里缥缈而虚无。
烟花一起,风楚寒便知道:只怕不出三个时辰,他杀害莫月初、背叛天下第一楼的消息便会传遍江湖,到那时,这原本人人敬畏的少年公子就是天下武林的公敌,天下第一楼的死敌了。
风楚寒目光郁郁清寒,望着水流急湍,忽然就有了些大梦浮生的沧凉和无奈:
为了一己之私,放弃过往种种,甚至江湖道义和天地良心,值得吗?
他不知道,也不想知道。可有一点他却清楚地很:在万里以外那片完全陌生的雪域绝顶,她素未谋面的母亲正为他而忍受着非人的折磨,身为人子,他不能坐视不理。
此去前途如何?命运如何?虽不忍深思,却也知风霜交促,刀剑如山,正如这寒江水劲、浊浪滔天,狠狠拍打着江岸,一刻也不曾停歇。
一日后,冀州。
清晨。
唐弱水再见风楚寒时,发现这秀逸的少年一夜之间竟变了许多。凌寒的气质中另添些许风霜和愁郁,白衣略染微尘,淡淡地溢出倦乏。
她心中怜惜大起,一时也不知说什么,只是轻轻扶住了风楚寒的轮椅,柔声问道:“少主,可要休息一下?”
不知是有所思,还是因为疲惫,风楚寒并不答话,双手离了木轮,任唐弱水推着进了冀州城最大的云锦楼。
向来滴酒不沾的风楚寒却要了一壶酒。
唐弱水做梦也未曾想到:自己这辈子会心甘情愿得为哪个男人斟酒,而且是个残废的男人!奇怪的是,她还莫名其妙得感到荣幸和欣慰!
“真是天生贱命!“暗暗嗔怒于自己的不争气,她低声咕哝着,负气得把酒壶重重地放回桌上。
风楚寒浑似未觉,甚至连眼皮也不抬一下,依旧一杯接一杯的喝酒。
唐弱水莫名的一阵恼怒,巴掌想也不想便甩了过去。
风楚寒冷笑着举筷一挡,迎着她手上合谷穴点下。唐弱水一惊收手,却把碗筷拂到地上,摔得粉碎。
她火气更盛,只觉一口怨气无从宣泄,当下恨恨得大叫:“风楚寒,你有什么了不起?不过个残废!哼,天下男人多的是,哪个不比你强?你骄傲什么,老娘才不稀罕呢,要不是宫主,我……”她正骂得起劲,被风楚寒凌厉的目光扫过,竟把下面的话给生生逼了回去,再也说不出口。只是,原本扰攘的酒楼瞬间静寂,几十双眼睛全望过来,一时私语窃窃:
“他就是天下第一楼的四楼主风楚寒?”
“是啊,听说他出手无情,一招夺命,但却从不妄杀好人呢。”
“放屁!那天下第一楼的莫楼主是坏人吗?怎么就死在了他手里?”
“据说这莫楼主待手下极好,且向来维护武林正义,公正大度,好好的他干吗杀她呀?”
“笨!还不是觊觎总楼主的位子,想要取而代之吗?”
“我听说他爹就是臭名昭著的大光明宫主昊月,是不是真的?”
“哎,有其父必有其子,看他长得像模像样的,怎么就不学好?”
“真是可惜了,看他好模好样的,没想到竟是大魔头的孽种。”
“照你这么说,他以前帮天下第一楼杀了那么多大光明宫的人,倒都是和他爹过不去了?”
“废话!这还用问吗?”
“哈哈,这才叫‘恶人自有恶人磨’呢……”
……
这些人说话的声音虽低却躲不过两人的耳朵。唐弱水眸光一冷,怒气胀红了脸颊,手里金莲向着人群连摆四下——三十六枚无影针无声无息地飞散而出,流进风里。
唐弱水嘴角媚笑又起——她这样笑时,便是杀人一刻。可怜那群江湖豪客,死到临头还懵懂未知。
其实,唐弱水也不知道因何动了杀机。让江湖中所有人都知道风楚寒杀主判楼是宫主的意思,也是她的意思,可不知为什么,如今却忽然觉得:这些庸俗不堪的男人实在不配说风楚寒的只言片语,就连提到他的名字也是一种冒犯和亵渎!
杀了他们!此念起时,手动花摇。
无影针无形无影,去势如风,甚至带着一丝甜香。
和一丝纠缠交错的复杂情怀。
针到风楚寒身边忽然散落,叮叮当当掉了一地。
满堂子的人立即噤口,看着地上蓝汪汪的银针和风楚寒袖中一闪即逝的金线倏然变色,冷汗从背脊津津而落。他们虽不知为何遭这貌美如花的女子毒针暗算,却也明白:这个适才被自己骂得一文不值的少年,在生死关头不计前嫌地救了他们。
他连倚重信任的楼主都忍心杀害,怎么会有善心救助毫不相干的人?
满目诧异,一堂迟疑。
而后轰然四散。
人去楼空。
唐弱水忍着怒气抬目望去,就看到他淡然神容,一如平日,并不见有什么异样,忍不住嗔怒道:“他们这么说你,你不生气也就罢了,怎么还出手相救?”
风楚寒拂然一笑,秀逸出尘,淡淡如水:“我做事只问自己,但凭良心,别人说什么,我不在乎。”
唐弱水怔了一怔:便是这般的浑不在意、无所着意,让她升起些许异样的感觉,像很多年前,还是纯真小女孩时的自己,偷偷趴在窗口,望着邻家哥哥时的面红心跳,惊慌无措。
爱上他了吗?怎么可能?!
正沉醉于年少时的旖旎温柔和复杂的女儿心事里难以自拔,忽然就听得一人压抑着悲愤的声音低而深痛:“你杀死花落儿,自问可对得起良心?”
唐弱水转过头去,便看见了一个清雅、俊逸的有些过分的白衣男子走进门来。
同是身着白衣,却又是截然不同的两种气质。风楚寒是清逸出尘如晴天皓月,这人却俊雅潇洒若玉树临风。
只是现在,他的神情与潇洒浑不沾边,好看的眼中满蕴着痛楚和悲愤。
风楚寒不看他,只是低下头去,一字字道:“问心有愧,情理兼容。”
白衣男子怒极反笑:“好一个‘问心有愧,情理兼容!花落儿看错了你,也信错了你……”他眼睛一红,似有泪光隐现,“今天我要为花落儿讨回公道,你受死吧!”
风楚寒唇角牵起的一丝笑意,像暗夜里流星一现:“孤鸿,楼主临死前要你好好活着,你不是我对手,还是走吧。等我办完该办的事,自会给你一个交待。”
南孤鸿一声冷笑,白衣清倦着,却灼红了双目:“要我走?先留下你的命!”他人在门口倏然出剑,流光一线,店里数十张桌子哗啦啦一声齐响,全都四分五裂,无一幸免!
云锦楼里本已无人,现在就连店家和小二也躲得无影无踪。
在这弱肉强食的的年代求存,“明哲保身”显然是很多人的至理名言。但是,总会有些人为了虚名、财富和地位而放弃很多更宝贵的东西。殊不知:钱财虽是好东西,若无命消受也是徒然。
人为财死、鸟为食亡,古来如此吧?
风楚寒迷离了目光想到这些的时候,阳光正透过窗子,淡淡得带着倦懈,一如他此刻的心境。
唐弱水呢?她又想些什么?
南孤鸿一剑飞来时,她的心跳了一下;再一剑刺向风楚寒时,她却心痛了一下。
只是一天的相处,怎会有这般心境?
容不得她细想,南孤鸿第二剑已到。
剑光夺目,映白了容颜,忽略了岁月。
风楚寒不动。
一动不动。
唐弱水却再也沉不住气,手指迅速按下了金莲花的机关:南孤鸿敢对她的“莲动星飞”视若无睹,无异于自取灭亡!
唐弱水笑意又起时,几十枚细若游丝的无影针轻轻飞到!
日光下幽幽淡淡的蓝芒一闪即逝,如点星微荧,瞬间逼近。
南孤鸿看见了,只是却视而不见。
此来只为杀风楚寒报莫月初之仇,自己是生是死、是活是废,他并不在乎。
这个世上若没有了可以眷恋、牵挂的人,生死也对他也便不那么重要了。
试问:不计生死的绝世之剑,可还有人能拦得下?
剑出如心,一往无前!
风楚寒一见唐弱水发动暗器,虽吃了一惊,却并不变色;等见南孤鸿对这毒针视若无睹、毫不躲闪时,这才变了脸色:他为了替莫月初报仇,竟然连性命也不顾了!
风楚寒脸色瞬间苍白!
要知道:南孤鸿剑法虽然精妙,想要杀他却还不能.可如今,唐弱水以暗器偷袭,却将他彻底逼上了绝路!因为他若自救躲避这一剑,就无法阻击满天的无影针射杀南孤鸿;可他要救南孤鸿,就再无法躲开这致命一剑!
南孤鸿为了杀他,可以置自己性命于不顾,他却不能。
杀莫月初是迫于无奈,救南孤鸿却势在必行!
风楚寒忽然有种强烈的悲哀:它是个不能站立的残废,从小被父母所弃,凭着非凡的毅力和常人难以想象的艰辛,才克服自身缺陷,练成“银线行空”。可如今,就是这让自己引以为豪的武功竟不能同时救下朋友和自己!
上天对他当真不曾有一刻的眷顾和怜惜?
风楚寒一叹抬目,正看见唐弱水笑吟吟地负手观战,眸中的神色若悲若喜、若嗔若怨,难以捉摸。
“天下第一楼的兄弟自相残杀,她正得偿所愿吧?”一股怨气透胸而出,当下再不犹疑,袖里金线灵动异常,上下翻转若长雁行空,将漫天毒针击落在地。
金线不及收回,便见剑光如雪,映亮眼眸。
南孤鸿白衣惨淡,近在眼前。
近得看不清他脸上的震惊和迷惑。
“死原来可以这么平静。”风楚寒这样想着,缓缓闭上眼睛。。
唐弱水显然未料到他会为救南孤鸿而放弃了自己的生命,一时花容失色:“为救杀你的人而被杀,值得吗?”她不解,也不懂。
那般生死关头的复杂心事,除了风楚寒,又何曾有人能懂?
何必要人懂?
我自以心行我事,如此而已。
风楚寒一笑不语。那秀逸出尘、隽傲绝俗的淡淡一笑,让唐弱水的心境一时苍凉,说不出是因为什么——这清冷至傲的少年,或许是她一生的深痛吧?
南孤鸿怔了一怔:这般磊落的笑意足可傲视天地,昭示胸襟,何曾有一丝的问心有愧?
此念乍起,剑式顿收。
风楚寒只觉得锋利的剑尖刺到身上忽然变成了钝木,只封住他颈肩五处大穴,却并不见有血流出。
他倏然睁目,正看见南孤鸿眼眸深处的重重恨意交织着一丝疑虑,映现着唐弱水颇有悔念的如花娇颜。
他不曾解释什么,只是极其平静得望着唐弱水道:“告诉昊月,非我无心,实是无力,请他手下留情”。
唐弱水明白:风楚寒所说的“手下留情”是要大光明宫的宫主对自己的妻子留情,而不是对他;他所说的“有心无力”却是指不能亲往雪域救出亲母,而不是效力左右。
只是,南孤鸿不懂。显然的,他会错了意:“要效力魔教吗?哼,等下辈子吧!”他的眼神忽然炙烈,愤怒正燃烧着努力克制的仇恨,蠢蠢欲动。
唐弱水心下大急,直恨风楚寒不作辩解,欲为他分辩几句,却被南孤鸿犀利的神情骇得连退数步,冷冷的杀气透体而来,话在嘴边竟是再也说不出来。
“怎么办?难道眼看他这么送死吗?”唐弱水看看风楚寒苍白俊容,一时心痛如刀。
“回去告诉昊月,想要他儿子活命的话,半月后到天下第一楼领死。否则,”南孤鸿恨恨一笑,“风楚寒尸骨无存!”阳光穿过门户,慵慵倦倦的,映白了他微红的双目和风楚寒淡淡神容。
唐弱水走出门去,又回头望向风楚寒。这最后一眼里,交织着爱恨、怨怒、怜惜、爱慕、钦佩、忧虑、伤感和痛楚,那般复杂的眼神,只怕是连她自己也说不清楚的情感纠葛吧?
中篇
雪域绝顶,大光明宫。
一身青衣的沉静少年步履稳健,快步如飞地穿过圣殿,走到侧门的暖阁,垂手恭敬得立于门前。
暖阁里无几无桌,只有四壁的暗格和一张极大的软榻,浓浓的药香弥漫在润湿的空气里。
身着麻衣的男子面壁而卧,长发微卷,零散的披在身上,虽看不见面容,却仍能感觉到水样明净的气质淡淡流淌。
少年静立,低眉垂目,沉静里竟有份渊停岳峙的气魄深深内敛,却于不经意间流露出微微的焦躁,在冰冷的空气里有片刻的凝滞。
榻上男子若有所觉,一声轻咳:“迦叶?”声音低沉,松松的有些柔软。
沉静少年恭声道:“是,宫主”。
暖阁里半晌沉默,许久才听得一声喟叹:“你为什么烦闷?可是因为弱水带回的消息?”
少年诧异抬头,掩不住淡淡的一丝失望:“是。”他的焦躁在一字回答中离奇得消失无踪,自信和冷静瞬间回到俊秀刚毅的脸上,让整个人看起来冷冷的,有些僵硬。
暖阁的男子微微笑道:“迦叶,你的内敛功夫是越来越好了,本宫已几乎感觉不到你的情绪和心情了,如此看来,你的魔功也是一日千里、进展神速吧?”
似有心、又似无意的寥寥数语却让少年迦叶的心几度悬起:宫主何处此言?难道是怀疑……他心中念转,脸上却声色不动,静静道:“全凭宫主教诲。”
榻上的男子轻轻转动下身子,换了个更加舒服的姿势,长叹道:“可惜……迦叶,你要是我的儿子……该有多好。”软软的话语中满是惋惜。
青衣少年恭恭敬敬道:“属下不敢。少主年轻有为,名动八方,武功绝顶,才智无双,他才是宫主名副其实的儿子。”这样的话算不算是恭维?迦叶脸上浮现出的淡淡嘲讽,像是为自己,又像是为素未谋面的风楚寒。
一声苦笑中溢出浅浅的无奈:“楚寒?……他不能……他心——太软了。”说完这句话,暖阁的男子忽然咳嗽起来,半晌未停。
听着那来自肺腑深处的咳声阵阵,青衣少年刚毅的脸上显现的表情甚为怪异,像是担忧,又像是欣喜,更像是英雄相惜的敬重和对美人迟暮的垂怜。这样交错的神情在眸中一闪而过,说出的却只是一句平静的不能再平静得话:“宫主,请珍重。”
榻上男子缓缓回过身来,苦笑道:“要是还能珍重,本宫又何必急着逼楚寒回来?甚至……如此不择手段?”暗淡苍白的阳光映着他一脸的倦懈郁郁,还有眼角岁月无情的留痕和壮志未酬的余恨。只是,在偶尔的凝眸顾盼中,那般冷锐决断的气质和睥睨天下苍生的王者霸气便不经意得倏然浮现,在空气里凝固成冰,霜结千年,冰封了寂寞、愁情。
这被江湖中人视为“神话”的传奇人物原来也不过如普通人般,拥有常人所拥有的一切痛苦愁闷。
只是,没有谁敢把“邪教第一高手昊月”当成一个普通人看待——即时是跟随他整整十年、情逾父子的少年迦叶。
虽身在门外,仍能感觉到那深藏不露的犀利中带出得冷冷杀气,青衣的少年咬住下唇,谨慎而淡定得一字字道:“宫主用心良苦,少主终会明白的。”
“是吗?”昊月宫主似笑非笑地,“他要真的明白,又岂会为一个南孤鸿而放弃自己的生命?又岂会选择在天下第一楼里死,而不是回大光明宫我这当爹的身边生?”
“迦叶,你不是楚寒,你永远不了解楚寒的心思,”昊月宫主的神情中交织着爱怜疼惜,还有追忆,“他是能为朋友和承诺而放弃一切的人。”
那么自己呢?又何尝不是?
当年,要不是为了对不起小霍,要不是那一念交错,怎会有今天大光明宫的宫主?又怎有这“魔中之魔”的称呼?
有时候,昊月常常会想:倘若没有当初的邂逅,没有那一见时的惊艳和心动,甚至没有以后的种种爱恨纠缠,是否便少却了这般无尽的烦恼和悠悠心事?少却了这耿耿长夜的良心责难和萦绕不去的牵肠挂肚?那么,如今的自己该是个倚马栏桥的贵胄公子,或者是快意恩仇的江湖侠客吧?
往事倦了忧思,却铭刻了记忆,风霜在脸上留下痕迹的时候,痛楚也深深扎进心底,如野蔓泛滥,不曾有一刻停歇。
暖炉的炭火虽旺,仍挡不住雪域的孤寒溢进门来,惊起一襟残梦。昊月宫主脸色霜白着,伸手拉过榻上狐裘,盖在身上,压抑着的咳嗽终究掩不住的由小而大。少年迦叶的神情变了数变,再也忍耐不住,推门闯进,正看见一丝暗黑的血迹在乳白的麻衣下一闪即逝,露出了泛青的苍白脸颊。
他很是担心、痛心道:“宫主……”话在嘴边,却被一声娇喝冷冷打断:“迦叶,你好大的胆子,竟敢善闯暖阁?”
迦叶一惊回头,便看见那冷艳却带着诡异神容的绿衣女子手捧玉制的茶盅,轻巧巧站在身后,似笑非笑地望着自己。
她何时到的身后,又站了多久,自己竟不曾有一分察觉!
一滴冷汗沿背脊滑落时,发昏的头脑迅速冷静下来,迦叶恭敬地弯身行礼,淡淡道:“属下并无意善闯暖阁,只是宫主病重,一时情切才贸然闯入,请夫人见谅。”
绿衣的宫主夫人嫣笑着望向榻上病恹恹的昊月:“宫主病重,自有我来照料,什么时候轮到你这光明使者了?”
迦叶迅速地望一眼榻上闭目不语的昊月,,静静道:“属下不敢,请夫人处罚。”
“既然如此”,绿衣的女子明眸中阴冷冷的笑意一闪,低沉着声音道,“那么,你就去饱鹰崖陪小青一夜好了。”
榻上男子紧闭双目,如老僧入定,一言不发。迦叶轻轻一叹道:“是。”再望一眼沉默的昊月,“请宫主保重。”说完这句话,他头也不回地走出门去,身后是微微怔住的女子喃喃一声低语:“傻瓜!”
傻吗?迦叶冷笑:真正傻得是宫主才对。这么多年,就因为当年的一句什么承诺,便任由这个近乎疯狂的女人对他百般折磨和摧残,甚至在他的药里布毒!
每次提及,昊月总是淡笑,笑中也爱怜横溢:“小霍是因为我才落得家破人亡,我答应过,要为她做任何事——不管她如何待我……”
就为这当年一诺,他一人独闯大光明宫,浴血奋战三天三夜,夺得宫主之位;坐在雪域绝顶,听着身边绿衣女子进攻中原的报复计划,他想也不想,立即照办,只用三年时间便横扫九派十三帮,六门二十八堡,让“大光明宫”的令旗高高飘在整个江北武林;再后来,为培养精锐杀手,他掳掠了1000名骨骼清奇的幼童,交给了这个狠辣无比、性情乖张的女子训练……
多少年过去了,昔日的孩子已成长为今日无情的杀手,按着她的意旨肆意屠杀着中原各派的正义之士——其中,甚至有他们自己的亲人和朋友!
大光明宫——提及这四个字,江湖中人无不恨之入骨,可是,没有谁知道:这一切的授意皆非出自昊月宫主,而是他身边这个在武林中并无任何名气、却又恨透中原武林人物的纤弱女子——霍雪霁。
霍雪霁对待中原武林中人的手段迦叶见识过。这个外表看似弱不禁风的女子, 行事却不是一般的狠辣。她曾经把一名背后骂过她的华山弟子拔掉了舌头,放在饱鹰崖下日受鹰啄蛇噬之苦,直至血肉无存;又曾为了一部《天音绝脉》的练功法门,把天音门的掌门用开水活活烫死;前几天,更是毫无情由的,派“青衣十三剑”灭了与世无争的桃源贺家……
一切的一切,昊月宫主不闻不问,任她放肆到近乎疯狂,疯狂到在他的茶中下毒!他却依旧不动声色的把她送去的茶喝个干净,然后微笑着陪她说话,直到毒在腹中沉淀、流散,然后看着她明眸中闪过的诡笑轻轻叹息……
为什么?一向冷静睿智到寂寞无情的昊月宫主会把这样一个女子留在身边?让生命时时受到致命的威胁?
迦叶想不明白——尽管他很想明白。
可是,他决不会去问昊月宫主——他知道问也是白问。
迦叶走出暖阁的时候,心正苍凉而凄凉的冷笑着,雪域绝顶的风肆虐无常,吹散他一头乌发,飘散在光洁饱满的额头上,露出额下眼眸深处一抹淡淡的郁色如云。
暖阁里,绿衣的霍雪霁笑盈盈地转身,轻飘飘坐到榻上霜白着脸的昊月身边,明眸凝注着他脸好一会儿,才悠悠笑道:“我这么对待你的心腹爱将,你就一点也不心疼?”
昊月宫主云淡风清地笑意里分明沉淀着苍凉的无奈:“你愿意做的,我不反对。”
暖炉的火光微微一跳,正如霍雪霁的一刻心动,痛惜如蚕、 吐丝成茧般的艰涩:“为什么?你明知道我决不会让你有一时好过,也明知道我要杀你,却还对我这般好法?”
霜白的光明宫主微蹙着眉头,忍住一阵猛咳,轻轻道:“我说过:你做的,我绝不反对——因为……”
“因为二十年前你就欠我的?”霍雪霁玉般莹白的脸忽然赤红起来,声音也变的尖锐,“除了这句话,还有没有别的,有没有别的?”
“小霍,”昊月宫主轻轻一叹,“你是风大哥的妻子,我不能……”
“可是我早已是你的女人!二十年前就是!”霍雪霁眸中带泪,却疯狂地大笑着,“你要对得起你的风大哥,可曾想过要对得起我?”
昊月的身子一阵猛烈的颤抖,咳声不断,渐渐有血溢出,暗红点点,沾衣如梅。绿衣的女子眼眸中忧虑千重,却有怨恨万般,紧紧咬住的下唇不觉中也有血丝渗出。
许久,咳声方歇,光明宫主脸上忧倦的神情寥落而痛楚:“小霍,当年是我不对,可是你也知道我不是有意的, 我无能克制‘相思’的毒性……”
“可你却有能耐逼死了风洗尘!”霍雪霁冷冽而残酷得笑着,笑靥如花,却诡秘如妖,“要不是在决斗前夕看到我们做下那样的事,他决不会败在‘中原七子’的手里,也决不会自杀身亡……”
“小霍,”昊月宫主的脸青白一片,痛苦得强忍住剧烈的咳嗽,涩涩道,“不要说了,不要说了!”随手抓起几上的茶一饮而尽。
霍雪霁冷眼看着他愧疚神容,忽幽幽淡淡、诡诡异异地笑道:“我知道你早就发现我在你茶里下毒,那你可知道我下得什么毒?”
昊月宫主浑不在意地倦倦摇头:“没有分别的,什么毒对我而言都是一样。”对于一个终日活在对死人的忏悔和对活人的愧疚中的人而言,“活着”才是最大的痛苦!
霍雪霁的绿衣分明随着容色暗了一暗,心被痛楚狠狠地纠住,再不曾放松:他是宁愿死了补偿风洗尘,也不愿活着回报于我!
想到这的时候,忽然发现自己以前所作的一切竟是如此的幼稚可笑!逼他当上大光明宫的宫主,成为魔教中人,摆脱过往的种种身份;再让他攻打中原武林各派,断绝他一切回到过去的可能;甚至不惜败坏他的声誉,让他成为武林第一魔头……原以为他会为名利而振作沉沦,或者是为侠义而怒发冲冠,可是,没有,什么也没有,得到的只是他轻轻淡淡的漠不关心和她的心灰若焚、心丧欲死。
“小霍,你要报复我,为风大哥报仇,我愿意成全你。”忽然听到他一声叹息,仿若来自雪域深谷,寂寥凄寒,“只是,请你帮助楚寒成为真正的武林霸主——这本是风大哥当年最大的愿望,我想,他愿意让他的儿子来帮他完成。”
报复?是啊,这么多年跟着他、折磨他、摧残他、甚至羞辱他,不就是为了报复吗?可是为什么,看他毒性发作,咳声入耳,竟是这般心痛?
霍雪霁幽幽沉沉地,听着昊月宫主苦笑冥冥:“当年,为怕我心怀杀机,你将出生未久的楚寒送下雪域绝顶,送到中原天下第一楼、交给唐潇雁的时候,我便已知晓,为免你多疑,便一直假装不知道,还故意派人多方打探……”他霜白的脸上一派了然,一片欣然,“其实,这么多年,我一直暗自传他武功,暗中帮助他除掉不少武林大恶,甚至不惜牺牲本宫的诸多精英,就是要他成为武林正义的化身,成为江湖中人人称道的英雄侠客……”
绿衣的霍雪霁清清冷冷得接口:“然后,你就准备让他带着中原武林来剿灭大光明宫,剿灭你这‘魔中之魔’,这样,既成全了风楚寒,也解脱了你自己,不是吗?”
难怪他一点也不在乎自己邪恶的声誉,也不在乎别人的恨之入骨;难怪他任由自己杀戮重重,残酷的对待中原各门各派,原来,一切本就是他有意为之,不过是假借她手而已。即使自己不如此,他也会想尽办法营造出一个恶贯满盈的“魔中之魔”,好等待被风楚寒击杀的那一天。
“我死了,你也可以解脱了,小霍,”他长长叹了口气,像叹出了多年沉郁,一世愧歉。
霍雪霁明眸一绽,笑意盈唇,却是凄苦不堪:原来,他一直认为自己所做的一切,都只是为了给风洗尘报仇?原来,他一直是这么想的。
她忽然觉得有些悲哀:这么多年了,他竟然从不曾真正了解自己的心事,不了解自己为他所做的一切!
可是自己呢? 又何尝真正的了解过自己?
听着这昔日高高在上、号令天下的大光明宫主缓缓道出多年心事的时候,霍雪霁心中疑窦就像抽丝剥茧般,分外明朗起来,然而又分明狠狠得痛楚起来:“你派唐弱水进入中原,故意散布楚寒是大光明宫少主的消息,又逼他徂杀莫月初,回归雪域,就是要逼他杀你,好给他个大义灭亲的机会——你知道他一定会这么做的,是吗?”
麻衣苍白的昊月宫主淡淡笑着,轻松而快意,:“他是我教出来的,我自然知道!只是,本来是打算在这大光明宫的圣殿中成全楚寒,不料却杀出个南孤鸿——这样倒是更好。”
后面的话没说,霍雪霁却已明白:能在天下英雄面前杀了大光明的昊月宫主,风楚寒以后的生命里,有的便是足够的荣誉和尊崇!
为了一个死去二十年的风洗尘,他竟然可以把生命做了交换的筹码?霍雪霁苦笑着,直觉人生如戏,世事如棋,当真半点由不得自己。
当年,所以把出生不久的风楚寒送下大光明宫,本不是为了怕昊月的什么报复,相反的,却是为了怕他多生困扰,才狠心弃子不顾的。
原来,早在二十年前,自己便已在为他设想。霍雪霁此念乍起,心猛地一惊:可是真的……爱上了他?可是,又为什么非要置他于死地不可?
爱恨的交错,像缠绕而生的藤条,纷纷扰扰,一时如何说得明白?
又怎能明白?
霍雪霁烦恼地摇着头,看着榻上日渐嬴弱的昊月宫主,一股莫名的愁绪涌上心头:他心念已定,死志已决,拦还是不拦?
叹息中回首看去,只见风起处,雪花大如席……
下篇
十五日后。天下第一楼。
白楼。落梅堂。
这座精雅别致的院落本是莫月初生前居所,如今便做了她的灵堂。厅正中那座晶莹如玉的千年冰棺,于默默无声中显示着主人生前的地位和尊崇。
风楚寒被绑缚了双手跪在棺前。与其说跪,不如说“坐”更确切些。他双腿天生软骨,走不得,也跪不住。若在平日里,没有任何人敢对他如此放肆,可如今,他不过是一个杀害楼主、背叛同门的叛徒而已。就连楼里最低下的的奴才也可以骂他出气、打他泄愤。
美人迟暮、英雄落魄是怎样的无奈与绝望?
他本是那般清高孤傲的少年公子,就连笑意,也带着难以遮掩的傲气和清华。这半月的折辱在他二十年的生命里,只怕是从不曾有过的。
秋高日晚,一襟残照。
他秀逸的俊容愈见苍白,掺杂着几许风霜和沧桑,却并不凄苦,越发沉静的目光在秋阳晚照中溢出对世事浮生心丧若死的不以为意。
这般的不以为意虽不能超脱生死界,也必已勘破世事微尘、软红十丈了吧?
南孤鸿站在冰棺另一侧,看着风楚寒自骨血里渗出的高华气质出尘脱俗,宛若冰峰绝顶的一抹馨香,冷漠静寂,不求世赏,雪样高洁只因着天地而寂寞。
寂寞着天地,寂寞着忧愁,也寂寞着自己。
每个赶来吊唁的人都对他百般嘲讽、谩骂,甚至当头怒唾,他不言不动,静静地坦然而受。别人只道他问心有愧,自甘凌辱,南孤鸿却知道:他是根本不屑与这些人争斗罢了,甚至看也懒得去看一眼。
“这样的气质,怎是人间才有的骄傲?”南孤鸿看着他白衣委地,也依旧不染纤尘如秋月晴空,禁不住悠悠地想。
霍惊觉却觉得:落梅堂中虽有千人,风楚寒却不在其中。他正如繁华闹市中的一丛修竹,冷眼看浮生若梦,云卷云舒。
“庄周化蝶,还是蝶化庄周,别人不知道,楚寒该是知道的吧?”他忽然有了这样的想法。
风楚寒呢?他在想什么?
还有——唐弱水呢?
才进落梅堂,便与千万人中一眼看见了只及别人腰高的风楚寒零落清寒,苍白憔悴。唐弱水的心蓦然一痛,怆心地叫一声“少主。”
风楚寒应声抬头,正看见锦衣白袍、一脸矍铄的大光明宫宫主目中几经变换后迅速涌现的鄙夷和凛寒。
心中才有的一丝感动瞬间泯灭:“他甘冒奇险来此,原来不是为我。”风楚寒这样想着,清俊的脸上微微泛起冷笑,笑意清寒淡漠,分明是对世间亲情的挑战和蔑视。
无视于一堂众人仇恨的目光炙烈如火,昊月宫主悠悠闲闲、轻轻洒洒得朗笑着跨进门来,浑没有了一丝雪域绝顶的病态和荏弱,冷锐的双眸环顾四周拔出的刀兵剑刃,忽然傲笑道:“区区数千庸人武夫,能奈我何? ”他目光灼亮,睥睨天下的雄傲之气凛凛如风,“何况,本宫既然敢来,就不怕被你们所杀,也不信能被你们所杀!”
一番羞辱让堂中千人愤怒不已,怒骂一片,有几个按耐不住的,怒吼着冲上前去,还未到昊月身前一丈,忽然惨叫着翻倒在地。仔细看时,却是唐弱水的无影神针被这大光明宫的宫主随手掷出,连杀十余人。
针到人亡,,片刻之间便化为脓血,尸骨俱无,密密麻麻的黑色尸虫贪婪地吮吸着地上黑血,一股恶臭冲天扑鼻,中者欲呕。
落梅堂里众豪杰均倒吸一口冷气:好霸道的“血影尸毒”!
南孤鸿怔了一怔:当日若没有风楚寒,他是否也会是这样的下场?心里想着,不觉侧目望去,正看见白衣残足的少年唇边云淡风清的一丝冷笑愤世嫉俗,嘲弄世俗。
大堂上的千余人,此时竟再无一人敢靠近昊月宫主身前三丈。明哲保身、隔岸观火、趁火打劫、顺手牵羊似乎已成为不少人行走江湖的信条,道义在他们的心中,远没有一錠银子来得真实可靠。
世事浮生,人心不古啊……
南孤鸿想到这些的时候,恍惚间有些了解风楚寒的冷眼观世态了。
他沉吟着,正不知要如何处置这“救命恩人”的时候,就听得一个清隽、冷静的声音在寂寂大堂中静静问道:“不知昊月宫主所为何来?”
大光明宫的宫主斜睨着面前这沉稳睿智的青衣少年,就像看到了自己的光明使者迦叶般,目中渐有赞赏之色,声音也和缓不少,却依旧傲气十足:“本宫为何来此,霍楼主应该很清楚的,不是吗?”他的这份傲气仔细看来,倒真与风楚寒有几分相似,只是全没有那般清华出尘、冷隽如霜。
少年霍惊觉深湛的目光清静如潭,沉淀着山崩色不改的冷静:“还请不涩赐教。”
锦衣白袍的昊月宫主大笑着,有意无意扫过风楚寒,傲然道:“本宫今日来此,别无其它,一是为了探明莫月初是否诈死,二来嘛,是要收复这天下第一楼!”
一语出,四座皆惊。
好狂的口气!
好个霸道恣肆的昊月宫主!!
要知道“天下第一楼”虽没有了莫月初,可楼中精锐委实不少,单只是红楼楼主“一剑惊秋”霍惊觉、绿楼的“浪子狂刀”沐叶飞、黄楼的“笔落惊鬼神”孟浮生和白楼楼主“玉笛公子”莫听风四人便足以叫人闻名丧胆,退避三舍,何况还有南孤鸿和誓死守卫丹霞山的九百神弓奴?
这远居塞外雪域的大光明宫主究竟有何仗势,敢孤身一人独上丹霞山?还如此大言不惭、出言不逊?!
南孤鸿冷冷一笑,说话也不像是说话,像寒冬井沿霜结的薄冰:“痴人说梦!”不知是愤怒还是因为仇恨,他清秀的俊脸一片霜白,握剑的手微微颤抖。
昊月宫主目光一闪,仰天大笑:“痴人说梦?哈哈哈,等会就让你知道是不是痴人说梦!”他得意而狂妄的笑声放肆得冲破落梅堂,直上云霄,满身霸气凛凛,一时震慑了大堂中的千余人。
没有谁再说话,或许是已无话好说。
只有笑声如魔。
昊月宫主的心正被笑意掺合着莫名的思绪胀得满满的,一个仿佛来自天外的声音,清傲而孤绝得将他所有好梦砰然道破。那感觉就像在春天午后的酣睡里,温暖的锦衾掉进了寒冬,惊起一身虚汗,冷冷地等待梦醒。
“你从未在乎过我的生死,是吗?”这个声音轻轻淡淡、徐徐缓缓道,清倦得像日薄西山、秋阳迟暮。
昊月宫主的笑声戛然而止。
眸中郁色闪过,他微微怔立一刻,转过头去,就看见了冷隽清傲的风楚寒寂寞着笑意,疏淡了神情。
愧疚在心头轰然而起,昊月宫主的眸光复杂而深邃,却用疯狂的大笑遮掩着一切:“哈哈哈,现在看起来,二十年前没有杀你倒是做对了,否则,我又如何能借你之手杀了莫月初,轻而易举得到这天下第一楼!哈哈哈……”他目光突然一寒,“实话告诉你,在我昊月的心里,从来就没有过一个残废的儿子!二十年前如此,今天也是一样!”说这话时,风楚寒瞬间深痛的眼眸,让他心里泛起怎样的滔天巨浪?
除了他自己,无人知晓吧?
落梅堂倏然一暗。
好个决绝无情的大光明宫主!
堂中不少人一时都有了些悲凉的寒意,然各人心境又不尽相同:
霍惊觉最先感到的是一阵心酸,然后才是痛。
南孤鸿先是失望,而后是愤怒。
唐弱水却彻彻底底地只有心疼,怜惜的心疼。
风楚寒呢?他此刻的心境如何?是如这忽明忽暗的天色,还是天边变幻莫测的一朵浮云?是落梅堂外千年沉寂的古树,还是树干上空余的岁月留痕?
没有谁知道,也无从知道。
只是,本该伤心到绝望的他却忽然笑了,绝秀中淡淡凄凉的笑意让昊月宫主有些放心和安慰,又有些莫名的懊恼和失落:“你一点也不伤心?”他极为冷静得轻轻问道。
风楚寒冷寒着气质,沉默。
然后他静静的、一字字道:“我的心不是今日才伤的。”那般冷静的目光背后在不经意的一瞬间流露出的苍凉和倦懈,是阅尽世态炎凉、饱尝人情冷暖后的无可眷恋。
昊月宫主的心猛然一沉!这么多年来,只在暗中悄悄地督促他练武习书,却从不曾留意这少年内心原是这般敏感脆弱,敏感到闻叶落而惊秋,脆弱到伤心到底而终无心可伤。
“是我的错,楚寒,是我的错”,这昔日杀人如麻的大光明宫宫主深邃的眸光里盛满深深的愧疚和疼惜。
风楚寒一语愧煞昊月宫主,却让唐弱水的眼泪哗然坠落。
就在这一刻,她忽然明白:风楚寒孤高清华的气质本是哀莫大于心死的最后绝望;那傲世出尘的丰华是所有寂寞最真实的写照。
那颗原本敏感而多情的心究竟历经了多少无情的催折才焚化成灰,而后死去?
那本该热情如火的秉性又是在怎样的耿耿长夜中煎熬成如今的鄙俗厌世、愤世嫉俗?
没有谁知道,也没有谁看见。
除了风楚寒。
只是,唐弱水的眼泪却有很多人看见了。
除了昊月宫主。
这大光明宫的宫主此刻的精神全放在了风楚寒身上,往事如风,悠悠吹皱春水如愁:若没有当年初见小霍的一瞥惊艳,怎会结识“塞外孤鹰”风洗尘?若没有当时的一时大意误中“相思”,又怎会亵渎了霍雪霁,逼死结义兄长;若这一切都不曾有过,那又怎会有今日傲世绝俗、寂寞绝俗的风楚寒?
是我的错。他叹息着抬头,看到白衣残足的少年眼眸深处的眷恋和清寒,郁重千层,点点堆积,将他的霸气和傲气一分分吞噬。
他忽然有些害怕起来。
不是怕这白衣少年,是怕这种“怕”的感觉。
他已经有二十多年没有这样的感觉了,可是,如今风楚寒却把这本已消失的感觉给唤醒了。他这才知道:“怕”不过是在自己的心里小睡了一刻罢了。
心中一刻,世上廿年。
大光明宫的宫主忽然打了个激灵:“这孩子,怎会有如此骇人的怨愤?”他苦笑着,“看来,是时候了。此番来此,不就是为了激起他的怨憎之气,好死在他手里吗?”他这样想着,却冷冷笑起,目光骤然凛寒,杀气骤增。
风楚寒澄净的双眸似能洞察心肺,淡淡笑问:“你要杀我?”
“我怎忍心杀你?”大光明宫的宫主这样想着,目光一痛,却极认真地点点头,一字字道:“你活着,是我的耻辱!” 说完这句话,便扬起右掌。
试问天下间,谁能挡住大光明宫主的聚力一掌?何况是双腿残疾、双手被缚的风楚寒?
南孤鸿和霍惊觉合力或能勉力一接,但恼他杀了莫月初,虽不忍亲手杀他,却也绝不会出手相助。
至于其他各路人马,也没有谁愿意为一个人所不齿的叛徒而得罪这“魔中之魔”。
风楚寒的死怎么看也已成定数。
昊月宫主的手掌落下的一刹那怔了一怔:风楚寒竟然笑了。
“都死到临头了,他笑什么?难道他知道我并不想杀他,只不过是……”
一念未及,便成永远。
后心蓦然传来的疼痛那般清晰地传遍全身,钻进心里,……
他没有回头。
他早知道是谁。
唐弱水!
唐弱水给了他致命一刀!
昊月宫主释然而笑,眸中寥落未散,深痛便生:“你终于动手了,我来,等的就是你这背后一刀,”他喃喃低语,几不可闻。
唐弱水轻轻巧巧地笑着,却不说话。
突变陡生,整个落梅堂一片寂寂,人人都茫然不解地等待答案。
除了风楚寒。
“唐弱水不是唐弱水”,伴着秋风暮色,风楚寒的声音听起来更觉寥落。他有些嘲讽得望着昊月宫主,一字字道。
大光明宫的宫主笑意了然:我知道,我一早就知道了。他目中盈溢的澄静安然让风楚寒心头一震:怎会是这般平静超脱的神情?
南孤鸿浑不理会两人之间一念而起的诸多疑问,只是盯着唐弱水痴看半晌,蓦得恍然——
当日易水江边,唐弱水奉命传话,莫月初将计就计杀了唐弱水,以“移形换影”之术将她变成自己模样投尸江中,她自己却扮作唐弱水遣返大光明宫,以如簧巧舌鼓动昊月来“天下第一楼”,以借机杀之。
南孤鸿知道其一,还有一点却不知道,恐怕也再无人知道:昊月宫主早已发现莫月初身份,但却并未揭破。他所以逼风楚寒做出选择,本来就打算要为纠缠自己多年的恩怨做个了断,莫月初一来,倒正合了他的心意。
只是,他这番苦心连亲近如子的迦叶都不曾了解,又还有谁可以为他作证呢?
秋风乍起,一室生寒。
“所以,唐弱水不是唐弱水”,秋风萧瑟中,风楚寒如是说。
其实,不用风楚寒道出真相,霍惊觉已然明白。就在唐弱水倏然落泪的时候,他便知道:楼主未死。
可他却并不如想象中那般欢喜,他毕竟不是南孤鸿。
南孤鸿的喜悦像春天的繁花,一夜间忽然全都绽放开来,赏之不及。
他紧紧拉着莫月初双手,仿佛抓住了一场梦醒,再也不敢放松。许久,才望着风楚寒怔怔道:“那……在云锦楼时……”
莫月初嫣然笑道:“那也不过是我临时起意,故意为之罢了。楚寒如到了大光明宫,只怕昊月宫主便不会如此轻易来第一楼了。所以,我一见你到,便决定要楚寒跟你走。”她眼波流转,极是妩媚动人,“我知道楚寒见我使出无影针,便明白了我的意图。而你,在他救了你之后,也必定不会再下杀手,索性就让你先带他回来……”
南孤鸿望着莫月初玉肌花颜,一如昨日,可不知为什么,却有一丝寒意正从心底缓缓升起,隐约觉得她离自己很近,可又很远,像个极力想抓又抓不住的梦般,迷蒙缥缈而不可触摸。
这么冒险又大胆的计划从莫月初口中娓娓道出,听在众人心里,均有些微微的震撼。只觉这年轻美丽的女楼主并不是想象中那般难成气候,天下第一楼的迅速壮大也不仅仅是倚仗前任楼主的余荫。在这绯衣女子娇柔若水的外表下隐藏不露的武功、心计包括性情,无一不睥睨天下、称雄江湖!
浑不理自己给众人心里造成了怎样的压力,莫月初缓缓走近风楚寒,随手扯断他手上绳索,扶他坐在旁边椅上,柔声道:“楚寒,苦了你了。”眼波清亮,款款深情。
风楚寒云淡风清的一笑里有说不尽的疲乏寥落,郎若晨星的双目倦倦蒙尘,让人油然升起“古今多少事,渔唱起三更”的苍凉慨叹。
便在这样的慨叹中,昊月宫主又轻轻笑起:“世人大多自作聪明,全不知罗网暗陈,机心难测。可是,”他倦倦语音,淡淡蒙尘,恍若说自己,却实指莫月初, “莫楼主,你纵能神机妙算,却仍算不到人心的纠缠……”
莫月初美眸一凝,怫然一叹:“不错,我纵有鬼神难测之机变,到如今,却仍看不破宫主的心思……”她眸光一凝,落在了风楚寒身上。
大光明宫的宫主苦笑点头道:“要探你生死并不难,要收复这天下第一楼也无需我亲自来此,只要一支圣火令便已足够。可我还是来了,不是为这个,是为了风楚寒。”
风楚寒豁然抬头,正迎着他爱怜横溢、愧疚疼惜的目光,一时心若捶击,脸白如霜。
昊月宫主仔细看着他的眉眼,在一干众人的讥笑和嘲讽中艰涩得开口:“好孩子,你长大了,我也就放心了……”
“嘻嘻……”人群里不知是谁一声讥笑,“刚才还要出手杀人,这会儿又扮起了慈父。嘿嘿,不是另有什么企图吧?”
“哈哈哈,我看是怕死,所以要找个靠山吧?”另一人尖声叫道。
“我说,他要施反间计才对呢,就不知儿子是帮老子,还是帮这如花似玉的莫楼主了,哈哈哈……”
落梅堂里一阵骚乱。
风起处,云涌。
这昔日叱诧风云的一代霸主如今却气息奄奄,命悬一旦。他眼眸微张,呆呆地望着风楚寒,嘴唇动着,可说的什么却没有谁听见。只是,莫月初和霍惊觉似乎有些明白了:昊月不是真的要杀楚寒,而是要救他。只有昊月说要杀他,才没有人再来伤他。这道理其实简单得很:要是别人得罪了你,你虽然很想揍他一顿出出气,但他的父母若先你一步教训了他,你自然不好再动手。
这大光明宫的昊月宫主怕南孤鸿以风楚寒的性命作要挟,怕会伤害到他,所以自进落梅堂,不曾望他一眼,甚至故意表现的无情而绝情,只为了能趁机救他脱险。
可是,风楚寒并不明白他这番良苦用心。
所以,任由莫月初杀了他!
本以为是对他毒害妻子、亲手杀子的最大惩罚,不想却成了自己一生的负疚和悔恨!
苍天捉弄,奈之若何?
风楚寒这样想着,一时心痛若焚,噗然倒地。
二十年来,有哪天不在寂寂寥落中期盼着父子相聚?又有哪夜不在梦中惊醒,失声叫“爹”?
可是如今……
他近乎粗鲁得拂开莫月初和南孤鸿伸来扶他的手,一步步爬向昊月宫主。
这残废的可怜人,在被兄弟误会中伤、被千人凌辱唾骂时也不曾失了他的骄傲和尊严,可如今看去,却那般孤苦无依、荏弱单薄。
也许,这才是他千方百计掩盖起来的最真实的自己吧?
他活着,原就比任何人更辛苦、更心痛,也更骄傲、更单薄。
终于靠近了昊月宫主,靠近了这只在梦中才会出现的父亲身边,风楚寒的心竟忽然安定了下来,像二十多年来终于找到了活着的方向。
大光明宫的宫主目光渐散,气力已衰。他勉力抓住风楚寒的手,欣慰地笑了:“楚寒,好孩子,对……对不起,原谅我…师父……以你为荣……” 他双目一合,一丝浅笑挂在嘴角,却有一颗眼泪正滑过苍老的脸颊,落在地上,和进血中。
风楚寒白衣沾血,委坐于地,俊容清隽苍白,无伤无悲。不知道他有没有听清昊月宫主最后说的那句话,也不知道他有没有了解这原本高高在上的大光明宫宫主的良苦用心。
只是,自始至终,他没有流过一滴泪,可霍惊觉却知道:他的泪早已与这满地的鲜血一起,融进了全身的每一寸肌肤,就像这彻骨的寂寞般,二十多年来,从不曾有一天离开过。
夕阳如血。
一山残照醒白衣。
一月后,天下第一楼楼主莫月初被推荐为“武林盟”盟主,号令江湖。
三月后,下令攻打雪域绝顶大光明宫。新任宫主迦叶率众抵抗,致中原武林三日内伤重逾千,死亡数百。
莫月初愁苦无策,求计风楚寒。
夜月如霜,雪大如席,白衣的少年寥落着神情,冷寒着笑意,一箫一椅,独上雪域绝顶的大光明宫。
这一去,就再没有回来。
多少年过去了,天下第一楼早已称霸江湖,盛事空前,一时无两。没有谁还记得:当年那泠泠月下,清华出尘的少年决绝而去时,是怎样亘古的寂寞和冷冷的神容。
可是,任时光如何飞度,任雪融花谢几回,绯衣的女楼主却分明记得:那幽倦而苍凉的一袭白衣翩然而去时留下的最后一句话:愿我来世得菩提时,身如琉璃,内外明彻,净无瑕秽,光明广大……
今生未卜,来世何求?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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