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寂的圣地•往事悠悠•龙虎山
龙虎山是此行的第二站。傍晚从三清山下来后便一路急驰，并在玉山小城登上夜里7：30分的火车于晚上10点左右到达鹰潭。龙虎山景区依泸溪河而建，座落在上清古镇和龙虎山镇，距鹰潭约30-40分钟的车程。在鹰潭停留十几分钟后，6人又拥挤在一辆轿车内，在夜阑人静的月光下朝龙虎山狂奔而去。
越接近龙虎山，一些多年来一直萦绕于脑际而又膜糊不清的有关于道家和道教的一些问题又渐渐地浮现而清晰出来。不知这第六感正在感应着什么，只知这心已在微微地束紧。
我们一行下榻在一山脚下的一家小客栈。秋夜的子时月儿皎洁，但此时眼前并不高耸的山峦却早早地被清雾缠绵在梦乡之中了，朦胧中山体墩厚而朴实地凸起着。夜里不时有汽车从门前公路上驰过，反而衬托着大地宁静得奇异，并隐约出一股神秘而安祥的气息，恍惚在隐含着什么，也似在禅定之中。我静静地凝视着这中国道都的夜幕，任由心思在对旧事不尽的追忆中潜行。
小学时期读施耐庵的《水浒传》，总是记得开篇第一回'张天师祈禳瘟疫 洪太尉误走妖魔'里对龙虎山的描述：北宋宰相赵哲、参政文彦博出班上奏大宋仁宗天子曰："目今京师瘟疫盛行，民不聊生，伤损军民多矣。伏望陛下释罪宽恩，省刑薄税，以禳天灾，救济万民。"天子听奏，急敕翰林院随即草诏：一面降赦天下罪囚，应有民间税赋悉皆赦免；一面命在京宫观寺院，修设好事禳灾。不料其年瘟疫转盛。仁宗天子闻知，龙体不安。复会百官计议。向那班部中，有一大臣越班启奏。天子看时，乃是参知政事范仲淹。拜罢起居，奏曰："目今天灾盛行，军民涂炭，日夕不能聊生，人遭缧绁之厄。以臣愚意，要禳此灾，可宣嗣汉天师星夜临朝，就京师禁院修设三千六百分罗天大醮，奏闻上帝，可以禳保民间瘟疫。"仁宗天子准奏。急令翰林学士草诏一道，天子御笔亲书，并降御香一炷，饮差内外提点殿前太尉洪信为天使，前往江西信州龙虎山，宣请嗣汉天师张真人星夜临朝，祈禳瘟疫。就金殿上焚起御香，亲将丹诏付与洪太尉，即便登程前去……。
大凡在青少年时期读过《水浒传》的人都会因这一幕而在内心积蓄一份对道教和龙虎山的虚拟和敬畏。然此身却也曾着实沐浴过道家的恩惠。
幼年时期的我是一个天生不能出汗而多病的孩子。隔三差四地不是啦肚子就是感冒发烧，为此外婆和母亲付出了比养育任何别的孩子都更多倍的心血，经常背着我在老家萍乡武功山脚下的乡村跑东跑西地求医。因正规医院的西医是不治这种病的，于是只好求助一些民间方士，偶尔也从山里请来一些懂得道术的方士来家秘密地治疗。我于是懂得贫居山中的道士是能为人治病的。
实际上孙思邈，华佗，李时珍，扁鹊，张仲景等等几乎所有中国历史上的大德名医都是道学理论家，皆通晓易经八卦之术和阴阳五行之理。道家的医术分类很多，我接触过和目睹过的主要有因受惊而祛邪的，治跌打损伤的，气功导引的，针灸的和膏药外敷的等等。我的症状显得瘦弱而给人一付受惊吓的样子，因而发病时常喝道士烧符化的水和被道士念着咒语朝脸上喷水（天煞不地煞，噗！）。记得在文革刚开始的某一夏日里，我病得几乎快不行了，依附着母亲的身旁在丰城的家门口纳凉。一位农家着装的老者由我家门前经过，看着母亲身边的我对母亲说："你这孩子病重，我为他扎几针好吗？"。老人用母亲缝衣服的针遍扎我全身，母亲死死地抱住惊痛得怪叫的我。记得我全身出了很多紫黑的血，肚子上也出了个大紫黑血泡。从那次被扎后，可能是所有经络全部打通，气血方始通畅，我也就自那之后神奇般地全愈了，三十多年来无大病。多年后我翻阅针灸之类的书籍也没能找到那种针灸手法，心想可能属中医独门绝学吧，这是今人闻所未闻的灸法。老人扎过后洗洗手，饭也没吃就走了。后来母亲带我遍访邻近乡村，原来老人只是一位种西瓜的孤寡农人，原为庙中道士。等我上学并懂得要知恩图报的岁数时，老人已仙逝许多年了。60-70年代的儿童时代，我们还常能看到许多行走于江湖的奇能异士。他们多以独门绝学行走在闹市区为人治疗各种疑难杂症或表演常人所不及的技艺来养家糊口。近二十年来几乎绝迹。
触动我对道教的回忆并下定决心要来看看龙虎山的动机是上个月游厦门海沧的青礁慈济宫（此地供奉北宋时期闽南地域的一代名医吴夲吴真人）时，发现真人所居的龙湫庵内墙上挂着一张龙虎山天师府签发的执照。后经管理员介绍，方知天底下的道观和道宫的设立都必须有龙虎山天师府认可并签发执照才行！今日的青礁慈济宫，只因无专职懂行的道士打理，香火不继，也不得闻其一丝道家气息了。而成为了一处仅供人缅怀瞻仰的旅游观光设施了。
千百年来，人们之所以总是记得这位医学道家，皆因吴真人在古代贫困时期为人行医治病且医术高超和道行高尚。古代民间民心民意对真善美的崇敬常以立碑建庙的形式来表达，就好比今天的社会对航天英雄和先进分子进行表彰一样，皆是为了扬善和教育后人。后来庙宇也自然成为大众精神安慰的寄托之所。之后再经许多乡绅贤士赋予其精神内涵而成为人们籍以超脱和升华的道场。道庙内楹联句句都是教人行真善美的格言并阐述着天经道义，并无神秘之色彩和故弄玄虚。
今天的世人拜佛的多崇道的少，其实大德高士常言"儒门释户道相通，三教从来一祖风"，"释道从来是一家，两般形貌理无差"。明朝吴承恩著《西游记》一书尽叙此中道理。成仙入道实乃成佛入涅磐之意。有书如此写道："孔氏则四端五常，释氏则三乘四谛，老氏则三洞四辅"。认为"孔氏之教惟一字之'诚'，释氏之教惟一字之'定'而已，老氏则'清静'而已"。老氏"洞晓阴阳，深达造化"即内丹之学。道"心"的作用："心无杂念，意不外走，心常归一，意自如如，一心恬然，四大清适。" 又称："至道在心，即心是道，六根内外，一般风光。功圆行满，身登紫云，以神会道，道合玄元，凝虚炼静，高超四禅，跳出混沌，法身无边。"又曰："有一明珠光砾砾，照破三千大千国，观音菩萨正定心，释迦如来大圆觉……亦名九转大还丹，谓之长生不死药。"
从人至神再至神讹，这是某些后人某种投机的行为和某些文人的误导，而并非吴真人等等中国道教内广大修炼有成的高道们之旨意。道教将修道之人的仙逝称作为"化羽成仙"，佛家使用"圆寂"二字，实际就是今人常说的"永垂不朽"之意，是个恭敬的名词，用在对那些因在道教领域卓有成就或舍己利人的逝者。差别在于前者是在预知的情形下安然归天，而后者则多半是英年早逝。
道家与佛家以及各派宗教一样，自有其对生死的理解和用词。然此行即非我等未入禅定的俗人可以感悟，也非我等凡夫可以理解，更非常言足以表达。世人尤其是历代的文人大多并无此行业的钻研和修持，却又不甘心自身的浮浅，因而往往不明事理任意歪曲宗教语句的原意和抵毁其在人类进程中所做出的伟大的功业，并进而误导大众。鲁迅曾言："道教以中国人希冀的长寿升天和消灾弥祸为教旨，行各种方术，内容有哲学、巫术、食疗、气功、房中术等，成为儒家之祭祀、礼仪，佛教之寺庙、报应，萨满教之咒术、鬼道，老庄思想，神仙观念，民间信仰的大杂烩；可它们几乎全是地地道道的中国式的，特别是在后期，士大夫道教向老庄、禅、气功等发展，民间道教向神鬼、占卜、巫祝、辟谷服食、纵欲等发展，全是中国的根柢，反映了国人千方百计达到长生、满足欲望的心态"。据说佛教和道教中的许多大德高士多以沉默来对应鲁迅先生此番言论。鲁迅并未在佛道中修持过，无论如何只是位门外之汉。
求长生不老，鬼神迷信和性欲是凡世之中人类生而固有的，不是道教和道士为人类发明创造的。其实道教和道士们不过就是在深入研究、感悟、整理并阐述一切世间的习俗、人之欲望和心灵妄念，并进而向世人言明这一切之"道行"和"德行"。"行周公之礼"是人之天性所然，道家研究房中之术就是要解决阴阳性爱交合与个体生命健康之间的和谐，而非纵欲。想鲁迅先生这样一位大文豪尚不韵道教之奥理，还能期许他人的理解和认同吗？
我原不解古人为何要在三清山的玉京山顶摩崖石刻出"天下无双福地"，后来偶尔翻阅五代道士杜光庭编录的有关中国自秦汉至唐所达疆域内的岳渎众山一书《洞天福地岳渎名山记》，尽没想到三清山在道教里的地位会是如此之高，高过中国疆域内任何一座巨山！而道教首都龙虎山则在这本地理集中其鬼谷山洞"贵玄司真天"位列三十六个小洞天中排第十五，大上清宫福地在七十二福地中排第三十二。
世界各民族自古都有拜山的传统，认为山中有神灵。尤以中国为盛。中国是个多山的国家，道家和佛家都在山中修炼，百姓环绕着水资源丰厚、水木茂盛之地域群居繁衍。因而有关山的故事是世界上最多的国家，实际上也就是以山文化为主体的国家。上至皇帝，远至炎黄二帝都要祭祀山灵或登上山顶祭祀天地以祈求五谷丰登和风调雨顺。故之道教也演绎出众山之尊贵高低的排序：首先是天上仙山。指道教三十六天的最高层大罗之中，玉清之上，以玄都玉京山为中心，由四面诸山环绕的三境之山。玉京山也就是江西上饶三清山的最高峰。
杜光庭注称："皆真气所化，上有宫阙，大圣所游之处。"为道教三清大圣居住游历之所。其次是以昆仑山为中心的天下五岳、十山，再次为十洲三岛。三，十大洞天。四，五镇海渎。五，三十六靖庐。六，三十六洞天。七，七十二福地。八，灵化二十四。杜光庭将古神仙家及道教所谓神仙住在天上、海中、山里洞天福地的各种神话传说，统一集录于这样一本简要的道教地理集中。其实这样一部地理集也是一部汉民族文化群落曾有过的居住和迁移地理汇集。而每个洞天福地各自的历史文化之总汇便是中华文明之史诗画卷。其重要性应可与《史记》和《资治通鉴》并列。
后来查看中国地图，方知三清山正处长江流域中国东南四省江西，福建，浙江和安徽内群山的地理中心，也是自大汉朝之后中华文明促渐南迁的人文中心，常年云雾缭绕风景绝佳，是一处最适合汉民族人民心目中最敬仰的仙人们安身立命的天都玄域。据说古时散居在赣、浙、皖、闽的方士和信徒，每年八、九、十月，都要自发组织香会对三清山进行朝拜。他们结队而行，以三清神像和旌旗开道，点燃香烛，抬道猪牛羊等各种祭品，并鸣三眼铳助威，配以鼓乐，吹吹打打，浩浩荡荡向三清山进发，每日多则上万人，少则千余，这种朝拜仪式当时已成为民间一年一度重大的道教活动。故而张道陵将道教天师府驻扎在距山清山数百里之遥的龙虎山地，想必出自便于主控对三清山的朝拜事务需要之由吧。因而为其情理之一。
《龟山玉经》谓三十六小洞天在诸名山之中，亦上仙所统治之处也。别有日月星辰灵仙宫阙，主御罪福，典录死生，有高真所据，仙王所理。七十二福地乃上帝命真人所治之地。然这些个洞天福地据说通常是天地间最灵秀的地方，是沟通天地和仙凡两界的地方，是神仙都会及最宜于务道者修炼的地方。是体现道意、任物自然长育的地方。
自古至今，人类皆是择水草之域而群居，山溪汇聚成江河之水泽润大地。而生活在现代文明之中的世人已不知"洞天福地"之意了，忘记生命是源于脚下这块湿润的大地，水则自这大大小小无数个"洞天福地"而来。古人深韵其中的道理，故设天地之坛而祭拜。今人将这些祭坛全毁掉了，并早已开始了对自然掠夺式的征伐。《史记》上言：天地间的阴阳之气，是不能失掉正常的运行秩序的；如果失掉了常序，那是有人扰乱了它。阳气失去它原有的位置而处于阴气之下，河流源头一定会被堵塞。水土气通而湿润，才可以生长出作物供百姓取用。河源被堵塞，河流就会枯竭，就有了山崩和地裂。国家也就会贫困和衰微。此乃真正至理名言呀！
往事悠悠，不知今朝已飞往何处去了。此情此景，恍惚中又好似昨夜里的一场梦。我并不启盼在此次龙虎山之行中能一睹到曾读《水浒传》时在幼小心灵中虚构出来的那般紫气祥云缭绕于道观群楼之间、仙乐不绝于耳悠扬在道都的天空的场景，我只想感悟山河之中这隅福地洞天是否还尚存一丝曾有过的道气。如果还有，哪嗅来又将会是何种滋味呢？
往事也幽幽，似正藏于哪眼前之景的暗处，待我明日里寻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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guest 发表于 2007-07-28 14:04
#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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guest 发表于 2007-07-28 14:04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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