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家有块石头,黑漆漆,光溜溜,圆滚滚,如老头剃光的脑袋。
提起这块石头,颇有一番来历。
爷爷年轻的时候腿长步子快,人又本分,被镇子里的一个财主看中,雇成跑
腿的,经常跑县城,三四十里地,三摇两晃就到了,半个日头就能打个来回。再
晚,从不在城里吃饭过夜,这也就为主家省了不少花销。
这天,日落狼下坡的时候,主家有封急信要往城里送。爷爷二话没说,怀里
揣了个凉馍馍就上了路。往回赶的半道上,正是鸡不叫狗不咬的时辰。忽听右边
远处“呼呼”地一大团火球朝自己飞来,爷爷月黑赶道惯了,古怪物见得也多了,
所以并不慌神,望着那火球飞到自己跟前不远的地方,“扑”地一声钻进地下。
爷爷心头一喜,发财的机会到了!
爷爷曾听老人们说过金元宝会飞的故事,于是就想把它从地下扒出来,但那
东西钻得很深,又烧得滚烫,没法扒。爷爷于是灵机一动,赶忙解开裤腰带,
“哗哗”地一大泡尿(据说尿可以封住飞来的财气)把那飞来的元宝给圈了起来,
拔腿跑回家,悄悄地拎了把铁锨来,吭哧吭哧挖出飞来之物,脱下棉布褂子裹紧
了,抱起来就往家飞跑。
进了家,闩了门,照来灯,又用破被单子掩住窗口。
奶奶见状,惊慌地问:“他爹,出啥事了?”
爷爷望着奶奶吓得蜡黄的脸,神秘地“嘿嘿”笑着,然后把奶奶轻轻地拉到
灯前,生怕惊飞了什么似地低声说:“咱们要发财了。”
于是把飞来元宝的事如此这般地说给奶奶听。然后两个人欣喜万分,小心翼
翼地把棉布褂一层一层打开,两颗心“咚咚”地像要从喉咙眼儿跳出来。
然而,展现在眼前的,哪是什么金元宝,是一块凉冰冰的石头!黑漆漆,光
溜溜,圆滚滚……
奶奶用手抚了抚自己的胸口,长叹一声,差点没笑得背过气去,指着爷爷说
:“你呀,你呀,命里只有八格儿米,生就的穷命。这半夜三更的,瞎折腾,犯
什么神经。”
爷爷开始不解起来,几乎不相信自己的眼睛,抱着那块石头在灯光下端详来
端详去,嘴里不停地说:“刚才还发光哩……刚才还发光哩……”
虽是块石头,可在爷爷的眼里,它不再是一块普通的石头。他常常跟奶奶说
:“留着,说不定中用。”
后来父亲长大了,爷爷总把石头的故事说给父亲听。再后来我也长大了,爷
爷就把石头的故事讲给我听。
多少年过去了,可那块石头却一直也没派上用场。
一次,我对爷爷说:“爷爷,要那块石头弄啥?扔了吧。”
爷爷马上严肃起来:“为啥扔?那是宝!”
我说:“是宝?那卖了吧。”
爷爷说:“一块石头,谁肯买!”
说它是石头,它却成了宝;说它是宝,它却又成了石头。
爷爷说这个中的道道我不懂。确实,到现在,这道道我也没有懂。
二记石头
爷爷夜拾飞石当宝物的事,后来不再成为秘密,一传十,十传百,传得满凡
人镇都知道了,爷爷便成了人们茶余饭后的笑料。传了一阵,人们也就渐渐地不
谈了,渐渐地忘却了。
一个夏天的中午,来了一个城里模样的人找到父亲(爷爷几年前已去世),
自称是县文化馆的,要看那块石头。在老槐树下乘凉的人就拢来看热闹。
父亲看了看陌生人,问:“石头有啥好看的?”
陌生人说那可能不是一般的石头,估计是陨石,有研究价值。
父亲就满院满屋地找,找不到就骂一家人的不是,骂完再找,最后终于弄得
满鼻满脸的黑灰,在灶房的锅底道儿里找到了那块黑漆漆、光溜溜、圆滚滚的石
头。
陌生人手持放大镜仔仔细细地看了,说愿出二十元买下这块石头。二十元,
这在“低收入,低消费”的1970年,可不是个小觑的数字!
就有人把父亲拉到一边提醒道:“说不定真是块宝石,能卖大价钱哩!只给
二十,你可要拿定主意,别上当受骗了。”
父亲心里没了谱。
陌生人就说:“要不这样,我也不急着拿,你再合计合计,想好了,要是这
个数卖,就抱着它到县文化馆找我。我姓艾,叫艾天文。”临走又说,“这东西
也只有我会买,其他人也只会把它当石头。”
父亲一直没有拿定主意。不卖吧,自己留着没用;卖了吧,又怕二十元太贱,
上当吃亏。
一晃就是一年。这年青黄不接的时候,一家人眼看就没米沾牙了,父亲又想
到了那块石头。父亲一咬牙说卖了,放着它又不能吃,二十块钱也可以接济接济。
母亲也点头表示同意。
第二天一大早,东边刚冒红儿,父亲就用一个旧尿素袋子背着那块石头上路
了。进得县城,一路找到文化馆,遇到一个戴“红袖箍儿”的,问艾天文在不在,
“红袖箍儿”就用异样的目光审视着父亲,然后盘问道:“他是反革命,你找他
干什么?你是他什么人?他跟你有什么关系?”
父亲忙惊骇满面地给人家细说原委。那人听了,再用异样的目光打量着父亲,
然后笑了起来,用一种怪声怪气的腔调说:“一个花钱买石头,一个背着石头想
发财,两个神经病!”
父亲被赶了出来,背着石头,失了魂儿似地一步一步往回走。石头——二十
元——神经病,三个词交替在父亲的耳边嘲笑似地响起。父亲饥肠辘辘,肚皮早
已松挂下来,怀里揣着的窝窝头却无心吃,背上的石头越来越沉重。一怒之下,
父亲索性把那块石头扔在了路边的臭水沟里,“噗”地溅起一朵污浊的水花。
太阳落山的时候,父亲还没回来。一家人就站在镇头,望着远处被落日笼罩
着的路口。父亲的身影终于“晃”进了大家祈盼的视线。大家兴奋地呼喊着,朝
父亲跑过去。
看着父亲落魄的样子,母亲担忧地问:“卖了?”
“日鬼!那姓艾的是反革命,抓了!”
“那……石头呢?”
“操他奶奶,以后谁也不许再提那王八石头!”
望着父亲那气得鼻子眼儿都错了位的穷凶样子,大家都丧了脸,垂了头,默
无声息地往家走。
三记石头
直到父亲去世,没人再敢提那石头,否则,父亲便会摆出要与人打架的阵势。
父亲去世的第二年春天,国家要把我们这里的那条老公路扩修成一条高速公
路。弟弟被编入了民工队。
一天,弟弟正赤膊刨土,干得起劲,突然“当”的一声,刨下去的镐头被弹
在一边,同时从地缝里窜出一股火花来。
弟弟就调笑地说:“妈的,刨住金砖了!”便慢慢扒开土,挖出来看时,原
来是一块黑漆漆、光溜溜、圆滚滚的石头。
“土墩儿,这石头像不像你爹当年扔掉的那块?”一伙人围着弟弟笑了起来。
这本来是玩笑话,但弟弟听他这么说,那照着石头就要砸下去的镐头,就从
半空里缓缓地放了下来,抱起那块石头,轻轻地擦去泥土,仔仔细细地看了,忽
然高兴地说:“是的,是我们家的那块石头,我记得的,这地方有块黑色的月芽
儿斑!”
弟弟又激动地说:“看起来这石头还真与我家有缘分。就冲这,我也要把它
带回去。”说着就用衣服裹了放起来。
这一来,石头的故事便又像炸群的鸽子一样扑扑棱棱地传开了。当年爷爷如
何如何地遇石头,后来父亲怎样怎样地扔石头,今天弟弟又这般这般地挖石头,
被人们串成一个故事,有声有色地讲了起来。
一天,镇东头那个经常在外跑黑市的二能骑着“幸福”摩托找到工地上,把
弟弟拉到一边,说有个爱收集奇石的商人愿出高价收买这块石头。
弟弟听他这么一说,皱了皱眉,说这事得回去跟俺娘商量商量再说。
过了几天,二能又来。弟弟说石头不卖了,他已经送人了。二能一听,几乎
蹦了起来,说弟弟是个十足的傻冒儿,鬼迷心窍,把一叠票子白白送了人。然后,
气得吹猪似地一踏摩托车飞了。
原来,弟弟那天从工地回家,母亲就跟他说,十几年前的那个来过咱家的艾
天文又来了,说他一生没有别的挂碍,就是忘不了这块石头,这会儿听说被扔掉
的石头又挖回来了,想买了去搞学问,圆了这辈子的空缺。最后母亲长叹了一声
说:“这些个文化人儿,也真是的,为了做学问,那年头一条腿都让人给打断了,
可就是丢不下这块石头,拄了拐,大老远地往这儿跑。”
母亲这一说,也许是又想起了父亲当年的事,抖起了心底的酸楚,两颗老泪
便从眼窝滚了出来。
弟弟听娘这么一说,二能的事就压根儿没提,一边安慰母亲一边说:“啥钱
不钱的,这些年咱吃不愁吃,花不缺花,住有住的,用有用的。既是搞学问的用
得着它,那就送他吧,也算咱给这块石头寻了个好着落,不枉了这段缘分。”
这天,弟弟又从工地回来,被镇头的人们拦住了,说当年你爷爷、父亲抱着
石头做了一辈子的金钱梦,这如今大票子哗啦啦地到了手,却又白送给人,真不
知你犯的那门子邪。
弟弟只淡淡地一笑,便坦然地往家走。弟弟的影子就被身后的夕阳在地上拉
得老长老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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