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灵霄殿上莳花人 发表日期: 2006-03-16 19:27 点击数: 4748
我的寓所有点僻。一条由湿地松夹就的长长幽径从霓虹灯影里溜出来,七拐八弯后汇入一大片百年老松林中。松林的深处藏着一幢与松林一样苍老的两层小楼,这就是我栖息倦身的窝。每天傍晚从市区回来,寓所阳台上的百合花次递映入视野。在绿沉沉的树影里,在灰蒙蒙的墙壁中,在两眼一抹黑的土地上,这一簇簇摇曳着的翠枝玉瓣,俨如一张张精巧别致的明信片,心无城府又温馨柔情地邮递着与众不同的春讯息。
尽管故乡的田野里种植着铺天盖地的百合,尽管上海的家里莳养着四季烂漫的百合,但在这远离故土亲人的地方见着百合,却是另一番心境与感动。我不大喜欢步行,尤其是在这陌生的地方,但是每当第一朵百合闯入眼帘后,我就会不由自主地停下车来,然后由倩影牵着脚步在松林中蛇行,直至最后一朵百合收入眼底后,才会依依不舍地蹩进门去。
那白而香的花,用亦舒的话来说“像极了美丽又有灵魂的女子”。记得有一次远行的时候,有友送我一盒张艾嘉的CD——《最爱》,说这张碟片被华语流行乐坛评为二十世纪经典唱片之一。那时我并不爱音乐更不懂音乐,但我对这张碟片甚是喜欢,因为碟面上的张艾嘉尚处于手挥目送、优裕自如的锦瑟年华:那白衫胜雪,衣袂翩然,手持一束怒放的百合花,眉目传情,似喜还嗔的样子,真是让我无法割爱。百合与佳人的搭配不染纤尘,与传统工笔画里的粉面桃花的明媚鲜艳相比,另有一种别致的风韵。
自此爱上音乐了,自此也更爱百合了,于是生出了拥有的念头,于是在一个夕阳如血的黄昏红着脸去向房东要自己阳台上的那盆百合的莳养权。本以为有帮她减轻负担的奉献,定然口开事成,没想到的是老妪连想都没想就断然拒绝了。无奈之下,只好退而求其次,隔三岔五地去向她求一两支的,插到茶杯中,聊解仰慕、思恋之渴。然而,脱离了根茎的花朵终究生命力有限,尽管我一把接一把地向茶杯中撒维生素C和白砂糖,但美丽仍无情地飞速离我而去。唉,白色最经不得老啊,一旦枯萎,纯洁无瑕的白立刻变成肮脏的黄,很是不堪。即使仍有些许余香,也不过是一把的异味的垃圾罢了,这真令我懊恼。
而生长在泥土里的百合全然不同。在故乡逗留的时候正是少小不更事的岁月,所以我不敢妄言种植在田地里的百合是何种性情。但是莳养在上海家里阳台上的盆栽百合的性情我是一清二楚的,它一连绽放数日,花朵不见打皱,叶子愈发油绿,令人赏心悦目。即使凋萎零落,也会化身成泥接着养护下一代。美丽虽不再,一份甘当铺路石的慈母情怀却闪耀出更动人的光华。
喜欢上了《最爱》,张艾嘉便把罗大佑引了来。盛开在罗大佑歌曲中的百合花带给我的是另一种野性的美。春天的深山大坞中,人迹罕至,野百合就在那里恣肆怒放。年年春草绿,岁岁吐芳华,自开自谢,何等率性。人虽自诩赏花人,却也是最煞风景的,攀折、把玩、践踏,簪于发际,缀在襟前……凡些种种,无异于以爱花之名行害花之实。草木本有心,何求美人折?有缘相遇,驻足片刻,嗅清芬一缕,有一瞬间相看两不厌的喜悦,已是花与人最好的因缘际会了。何求更多?
我客居的城市虽是十足的国际化大都市,但我却无暇去游景揽胜、观奇猎色,住了一个月还不能言明通衢几条、华厦几座,让人犹疑百生。亲友的埋怨虽颇为累人,但每日看到阳台上的娇艳明媚,也就释然了许多:人生一程,纷繁忙碌,那顾得了这许多呢?话又说回来,就真的顾不了这许多么?夜深人静的时候我才发现,自己远未真正的释然。亲友的埋怨可以不顾,但这爱恋日深的百合无论如何也是无法随梦而去的。那远在天边的百合已有了新园丁,这近在尺咫的春色又是属于人家的。怎能让我不悲哀,不落寞?偶尔也会想象主人莳弄百合时轻柔细致,我不知他是否一定比我更有闲暇更有衷情,但我知道自己只缺了一份耳鬓厮磨的距离。看来嘈嘈杂杂的心田只合杂草丛生,难以养育摇曳生姿、楚楚动人的花朵。
女人如花,已是滥俗的比喻。倘若真是鲜花,且身能由己,第一愿选择生于幽谷,朝伴晨曦凝露、暮餐清泉浓雾,随心所欲,自由自在。第二愿居于爱花人的阳台篱笆,在平静的呵护中蓬勃生长,一朝春尽红颜老,化作春泥更护花。而那花瓶,即便是再华贵璀璨,再精美奇幻,或可栖身片刻,或可炫烨瞬间,终非花之良缘善宿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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