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篇小说《寂静与喧嚣》（2）
作者: 陈行之的博客 发表日期: 2006-07-30 18:49 点击数: 9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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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个世纪六十年代初，连续三年自然灾害，洛泉专区所属十三个县遭受百年不遇的旱灾，赤地千里，颗粒无收，饥饿就像魔鬼一样，再次降临到这块土地上。比灾害更严重的是，当时在全国范围内搞起了轰轰烈烈的“四清”运动。关于这场运动，笔者不敢妄加评判，引述历史资料予以短暂说明。
“四清”运动是指一九六三年至一九六六年，中共中央在全国城乡开展的社会主义教育运动。一九六三年二月，中共中央召开工作会议决定在农村开展以四清为主要内容的社会主义教育运动。五月，毛泽东在杭州召集有部分中央政治局委员和大区书记参加的小型会议，制定出了《关于目前农村工作中若干问题的决定(草案)》( “前十条”)。五月二十日，中央把它作为指导社会主义教育运动的纲领性文件在党内传达。“前十条”对农村形势作了“左”的估计，认为中国社会已经出现了严重的尖锐的阶级斗争情况，资本主义势力和封建势力正在对党猖狂进攻，要求重新组织革命的阶级队伍，把反革命气焰压下去。文件传达毛泽东的话说，如果不抓阶级斗争，少则几年、十几年，多则几十年，就不可避免地要出现全国性的反革命复辟，马列主义的党就一定会变成修正主义的党，变成法西斯党，整个中国就要改变颜色了。九月，中共中央在北京召开工作会议，又讨论制定了《关于农村社会主义教育运动中一些具体政策的规定(草案)》(“后十条”)。“后十条”贯彻“前十条”的指导思想，强调“以阶级斗争为纲”，同时又指出了团结百分之九十五以上的农民群众和农村干部的重要性，规定了依靠基层组织和基层干部，以及正确对待地主、富农子女等政策。十一月十四日，中共中央发出《关于印发和宣传农村社会主义教育运动问题的两个文件的通知》，规定将两个“十条”印发全国农村每个支部，并在党内外宣读。此后，各地在试点的基础上、在部分县、社开始进行社会主义教育运动。四清运动的内容，一开始在农村中是“清工分，清账目，清仓库和清财物”，后期在城乡中表现为“清思想，清政治，清组织和清经济”。四清运动对于解决领导干部中存在的作风问题和经济管理方面的问题起了一定的作用，但由于把多种性质的问题简单归结为阶级斗争或者是阶级斗争在党内的反映，致使不少基层干部遭到错误的处理和打击。“四清”运动实际上为“文革”的发动作了准备。
崤阳县十七个公社、六十三个大队的干部几乎都被列为审查对象，有的干脆就被抓了起来，在县或者公社范围内轮流进行批斗。在这种情况下，即使是没有受到冲击的基层干部，也不敢大胆地进行领导，而那些利用“四清”运动整别人并进而占据领导位置的人，心思则完全不在农业生产上，这样，农业生产的基层组织也就缺少了干部的有力组织和协调。这种局面造成的直接后果是：人们抵御自然灾害的能力大大降低了。据史料记载，崤阳县在三年自然灾害期间粮食自给率不足百分之十，其余全要靠国家调拨返销粮，以维持农民的最基本的生产和生活需要。所谓“最基本的生活和生产需要”，实际上就是保证不让人饿死。后来的事实证明，这个目标没有达到。这样我们正在叙述的这个故事，就发生了谁也没有想到的戏剧性的转折和发展。
秦家砭村离崤阳县城九十里，离公社所在地谷庄驿三十里，名义上是一个大队，实际仅有五十六户人家，二百七十三口人。以往，社会变革和政治运动辐射到这里，都会衰减为一种议论和传说，并不能给人们的日常生活带来实质意义上的改变，甚至于一九四九年这样的历史性事件，在这里也仅仅体现为村子里一个叫秦占鳌的地主主动交出全部土地，分给没有土地或者土地很少的农民耕种；秦占鳌也没有像别的地方那样被“苦大仇深的农民”处置，只是成为了一个和其他人没有什么区别的自食其力的庄户人家。至于后来城里人进行的公私合营、“三反”“五反”，反右派斗争等等，这里的人甚至听说都没听说。专门在农村进行互助组、合作社、人民公社、吃公共食堂等，都是在平和的情况下进行的，尽管这些运动直接改变了人们的生活方式，但是，秦家砭人的淳朴乡风以及简朴的生活态度仍旧还是减弱了社会变革造成的心理震撼力度，并没有人认为发生了多么了不得的事情。
但是，“四清”不一样，这场运动带给秦家砭的影响是如此直接，如此剧烈，以至于任何人企图叙述这里发生的事情，都不能回避它，这是因为这里有一个人。
这个人叫陆嘉廷，今年二十七岁，刚刚被崤阳县委、县政府任命为驻谷庄驿公社“四清”工作队队长。二十七岁而成为“四清”工作队队长，在六十年代的中国，至少说明这个人具有超出常人的素质和水平——我们以后将会看到，这个人的确具有这样的素质——具体说到“四清”运动，刚刚来到谷庄驿的陆嘉廷踌躇满志，他的设想是，把这场运动作为政治生涯中第一个重要战役来打，弄出几个典型，用它向县委、县政府的领导来进一步证明事实自己的实力。这样，这场本来不至于激烈到影响普通农民生活的运动，就像某种巨足怪物一样，把它的触角伸向了每一个村落，伸向了每一个家庭。具体说来就是：陆嘉廷给每一个大队都派出了“四清”工作队，动员社员检举、揭发和批斗“四不清”干部。
秦家砭村的运动是这样进行的：先是工作队的同志挨家挨户动员，然后召开党员会议，要求在下一阶段的运动中带头；下一阶段是依靠积极分子“清工分，清账目，清仓库和清财物”，尤其是揭发返销粮账目不清的问题；再下一阶段挨饿挨怕了的庄户人知道之所以挨饿是因为有人贪污，于是群情就变得激愤起来，纷纷进入检举揭发问题的行列；再下一阶段就是把有问题的干部隔离开来进行审问；再下一阶段就是召开批斗大会……运动进行得很顺利。
几十年以来一直很平静的秦家砭失去了安宁，变得焦躁不安，好像突然出现了一个巨大的漩涡，人人都在在等待更大的事情发生。处在这个漩涡中心的是大队党支部书记秦立功。
秦立功多年出门在外，经见过大小世面，又带着残废军人的荣誉，所以，他从部队复员的第二年（一九五零年）就开始担任秦家砭村负责人。多年以来，秦立功的名衔多次更换，但是他作为秦家砭人主心骨的身份却从来没有发生过变化。正因为这样，进驻秦家砭的“四清”工作队要人揭发他“四不清”问题的工作就极为艰难，而陆嘉廷的态度是：“秦立功就是一座碉堡，也得给我拿下来！”
三个月以后，秦立功被拿下来了，罪名是：贪污，因为去年的国家返销粮账目中，有一百三十斤玉米不知去向。
取代秦立功的是一个叫秦生贤的人，这个人曾经当大队会计，吃食堂的时候，秦生贤偷拿公共食堂的菜籽油，被秦立功发现，就地免职。现在，秦生贤同志很活跃，这个坚决贯彻党中央精神的农民内心深处的想法是争取政府把秦立功法办，让这个人从村子里消失——他知道这个人在人心里的分量，这个人不消失，即使不担任任何职务，他秦生贤也难以树立起威信，也就治理不好这个村子。
在“四清”工作队的强大压力下，在秦生贤同志的鼓噪下，秦家砭村的人开始陆续背叛他们的当家人。这件事给秦立功造成的心理创伤比什么都要严重，他无论如何也弄不明白事情怎么就成了这个样子？唯一带给他安慰的是秦旺——五年前顶替秦生贤当了大队会计的人。秦旺不分时间，不分地点，一口咬定说：“秦立功不可能贪污，一定是账目出了问题，秦立功不可能贪污，秦立功不是那样的人！”
谁相信呢？没有人相信。那些一心希望罪证成为罪证的“四清”工作队员不愿意相信；那些挨饿挨怕了的人也不相信——“四清”工作队员说，国家返销粮数量充足，你们如果真的挨了饿，那就是有问题。尽管他们信赖秦立功，但是在生死之间，谁能保证人不发生变化呢？
于是，秦立功就作为“四清”运动成果进入了“四不清”干部的行列，进入到了在谷庄驿公社大院进行批斗的人的行列。和他站在一起的接受批斗的还有大队会计秦旺。秦旺的主要罪名是包庇秦立功。如果仅仅包庇秦立功也不至于挨批斗，秦旺挨批斗其实是源于“四清”工作队的一种逻辑推论：秦旺一定曾经从秦立功那里得到过物质好处，否则，他凭什么要这样两肋插刀为秦立功说话？这种推论差不多就等于认定秦旺也有贪污行为一样，所以，谷庄驿“四清”工作队队长陆嘉廷同志就批准了把秦旺也列为批斗对象。
红旗猎猎，凯歌飞扬，谷庄驿公社批斗“四不清分子”大会声势浩大，就像当年土改斗地主那样。会上发言的有新上台干部，也有衣衫褴褛的农民。农民背诵不下来“四清”工作队教的话，急得面红耳赤，不断回过头向坐在主席台上的干部求救，会场就有了笑声。陆嘉廷同志脸色极为严峻，笑声被窒息住了。发言的农民离开讲台，朝站在台前的“四不清”分子踢了一脚，骂了一句：“我日你妈的，让老子遭这号罪。”就下去了。接下来发言的是秦家砭大队现任党支部书记秦生贤。秦生贤有文化，慷慨激昂，陆嘉廷同志的脸色就松弛了下来，甚至有了欣赏和赞叹的神色。秦生贤越发激昂起来。
和其他十七个“四不清”分子站在一起的秦立功脸色苍白，大汗淋漓，看着脚底下，对秦旺说：“再怎么他们也应当查呀！就愣说是贪污？咋办？我看我还是认了吧？”
同样低着头的秦旺说：“没有的事凭啥要认？甭！”
当时的形势是，不认也得认。谷庄驿“四清”工作队队长陆嘉廷同志在秦家砭亲自对秦立功说：“批斗都批斗了，突然你又说你不是贪污犯了，世上哪有这样的事情？”
秦旺忧虑地对秀梅说：“秦立功要是认了，非得坐县大牢……老汉的身体一满（方言：整个）不行了，真的要是坐了大牢……”
秀梅焦急地说：“那怎么办？咱们也没办法呀！”
秦旺看着虎头虎脑的儿子猫娃，什么都不说。
第二天，秦旺向“四清”工作队交待说，一百三十斤玉米是他贪污的，与秦立功无干。“四清”工作队连夜向陆嘉廷汇报，陆嘉廷其实一直忐忑着动秦立功这样有资历的人，到了县里会不会有什么麻烦，听到是这样，非常高兴，说：“那就快把秦立功解脱了，斗那个秦旺，一天也不要耽搁。”
秦立功一开始真的以为秦旺贪污了，拍了一下大腿，叫道：“这娃娃，他怎么干这样的事情？！”直到秦旺被“四清”工作队从秦家砭押走，他也以为这是秦旺为自己做的蠢事付出的代价。
真正把事情搞明白，是八个月以后——崤阳县委、县政府根据全县“四清”运动扩大化问题，重新甄别对“四不清”干部的处理，才发现秦家砭的返销粮没有任何问题，是谷庄驿公社会计的一个笔误造成了账面收支不符。
遭了冤枉的秦旺被平反，释放回家。
那是一个刮黄风的日子，天地一片昏黄，树木的枝杈飞上天空，沙土打在脸上，就像刀削一样疼痛。已经不担任任何职务的秦立功老汉，按照标准的乡俗，率领全家人跪伏在村口，等候着恩人秦旺的到来，这些人是：秦立功的老伴秦张氏，秦立功的儿子秦万林和他的婆姨李霞，秦万林和李霞的四岁女儿小花。
（待续）
从四清说起,正当如此.
壮哉秦旺,正是黄土高原农民本色.
----------老谢.
混乱全因混乱起
莫名都间莫名隙
随潮翻起三尺浪
小虾与世争鸣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