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影的镰刀
我从来没有照过镜子，无论在家还是外面，对了，那也算不上家吧，我的家不在人间任何角落。我看不惯“人”老是用镜子照来照去，其实每个“人”体内都有另一个“人”，那被“人”称为思想的东西。很多每刻每刻都用镜子来照的“人”，表面上看很美，而里面住着的那个“人”却狰狞不堪。也有另一个原因，我照也没有用，因为我没有影子，因为我知道我的身份是死神。从阿修罗来到人间的唯一一位死神，我一直都以为是这样。
我无法理解，在我的家乡，那一年我才四岁，母亲就把我送去交界十字路口，我才刚刚懂事，法力也没有成熟，就那样被母亲“丢弃”在十字路口。我不认得哪一条是我被带来的路，手上握着母亲给我最后的一个苹果，一边叫嚷，一边难过，还有一脸不知所措。我记得外婆跟我说过，交界十字路口一直都有护卫守护，从各界穿梭是不被神律所允许的，但那天不知为什么没有看到护卫，我以为自己走的那条路是正确的，结果就踏入了人间。
一阵下坠的感觉一阵炫目，我忽然惊醒，又是那时的梦境。
我来到人间已经过了十二年，一如人间里的常人一样生活了十二年。有时几乎忘记了自己的真实身份，那一天把我带回“家”的人是一个中年妇人，就是我现在的“妈妈”。“妈妈”对我有种很特别的关怀，就如我真正的母亲一般，可能所有的母亲都是那样温暖吧。第一次遇见，我就已经那样承认：“哎，你母亲呢？怎么你一个人呆在这里呢？”
“…… ……”因为我看到的都不是原本的环境，一切都那样不熟悉，于是我便只能一言不发地看着路过的人，也不知该往那里去，也不知该怎么呼唤。
“你叫什么名字？怎么不回家啊？”她仍是那样一脸微笑，一脸温暖地问我。
“月影。”我从牙缝里说出两个字，然后我不知自己眼里是否还有乞求地成分，只是摇了摇头。
“呵呵，那你愿意来我家吗？”当她的手第一次抚摸在我头上，我终于感觉到了一丝安全，似乎是从心里的母亲传来，似乎是从手里的苹果传来，似乎是从她那里传来。
“家”就那样出现了，十二年来，她没有让我叫过她一声“妈妈”。但是我跟平常的人一样，去学校上课，考试，升学。我懂得了很多很多人间的事，她因为丈夫的过世，发誓终身不再重嫁，她没有子女，对了，不知我算不算。她试过了解我的身世，但我始终没有解释，应该是无法解释。她始终没有发现我是没有影子的“人”。在学校里有时需要会见家长那时她就特别高兴，兴许只有她自己会懂得，因为那时她可以告诉所有人，她是我的“母亲”。我在她家里，也会想起我的母亲，于是就看着那一年母亲给我最后的一个苹果，呆望着人间的月亮。它十二年来都没有枯萎，我以为是因为界元的不一样，我一直以为是这样。
十二年啊，不知今天之后我在人间会有怎样的一个明天。
两天前，我才知道自己并不是人间唯一一位死神。也可能是我这个结论是错误的，因为对方是来猎杀死神的，他和人间的“人”不同，我就以为他也是死神。我今天一定要去问清楚。即使他告诉了我很多关于那一年的事。
原来，在交界十字路口，一共可以通向四个界元，分别事天，地，人和阿修罗。阿修罗里面的人原来只是有很普通的法力，但是到了我们这一代，竟出现了一个法力无限级别者，他只要肯潜心修炼，就能凌驾于四界之上。天，地两界特别法力的人，觉得是一种威胁，于是竟然合力去消灭阿修罗界的仅仅只有几千人的所有子民，只有一个人逃脱了，就是在人间逗留了十二年的那个阿修罗的死神，就是我。
那一天，他们把护卫引诱到别处。所以十字路口就可以任意穿梭，而母亲因为发现他们从东城那边开始屠杀，就猜想到这一点，偷偷把我送到了此处。她没有任何目的，只是为了她心爱的儿子，自己却只能面对死亡。
原来她给我的那个苹果是她送给我的最后的一份礼物，她集中自己的法力，把我本该四岁那年就得到的死神兵刃变成了一个诱人的苹果，让我带走。而在这十二年里，我一直都认为它仅仅是一个普通的苹果，而不懂得如对方所言，“是否有尝试过把自己的法力灌输进去。”这些都足够我伤痛万分。
前两天起哦也没有尝试，因为对母亲的深信不疑，令我无法理解，我认为她给我的是一个苹果，便永远是是一个苹果。而且它已经陪伴了我十二年。
我把它放进怀里，去和“家”里的“妈妈”说，“我今天要出去，可能很晚才回来。”
“自己小心啊。”她对我似乎仍是深信不疑。
“你也要……”看着那么温暖的一张脸，我似乎…… ……
“嗯？”
“没事！”
走出去，我却想起了另一件事，我忘了和另一个人间见面。从我上中学第一天起，就认识的一个人，就是陈小川。至今从中学毕业，不知为何，她在我生命中特显别位。
在学校里我是属于那种特别沉静的人，而她老是吵吵闹闹，特别是在我旁边的时候就更加不可收拾。也只有我知道吧，在她的思想里，她还有她的另一面，就是用镜子照不出来的那另一面。她教了我很多学校学不来的东西。就像伤心时，千万别让心痛的那个人知道；就像撒谎时可以的，重要的时这个谎言是为了什么；就像人世是可能存在无法逃避的宿命，但关键在于你们有没有去打破宿命的勇气；就像“过去时最美好的”，但这并不只是一个简单的结论，我们应该把它看成一个警语，其实现在所拥有的，也是一种最美好的，不能等到再度失去才明白它的意义；就像许多许多。
与她一起时，我更加发现，原来人间真的不简单。
还有一种叫“生日”的东西，也是她送给我的。因为“妈妈”不知道我何时所生，我以前也没有这种概念，于是我便把来到人间的那一天当作我的生日，若非是她，我至今仍没有试过“生日”。第一次“生日”，她帮我买了一个叫“蛋糕”的东西。我瞒着所有人，带她来到这座城市最高建筑的最顶层，那一晚我们就那样望着月亮，吃着蛋糕。她怕被别人发现，所以唱着那首很怪很怪的“生日歌”时，只是在我耳边低鸣。我才发现她的这种声音，让人觉得很温柔。我还深深地记得她唱完后在我耳边说了一句很短很短地话，最后一个字是要吐气的，和她平常叫我“月影”时截然相反，她说过叫我的名字时是平气的，不用合嘴，所以无法用大声来喊。
那晚的月光很柔，似水如雾，而她的脸夜色再深也无法笼罩，她问我，“你怎么要起这个名字啊？”
“你问我母亲吧。”
“那你知道它的意思吗？”
“弧月下的孤影，吧？！”我一直以为是这样。
“不对啊，应该是圆月下的一对影子啦！”
这是她以为的吗？
“只要你喜欢就好了…… ……”我心里默念着这句话。
我已经来到她家的后门，我对着她的窗台“咔，咔咔，咔咔咔。”
这种方式，就是她教我的暗号，总共六响。这是我第一次照做，扔掉手中的石块，果然是她来打开后门。还来不及惊叹，她就笑嘻嘻地拉着我一口气往外跑。
“呼……呼，说，有什么好玩的？”现在是放假，再她眼中，就是鸟儿飞上了苍穹，可以恣意妄为。
“哎，今天我要去处理一件事，是顺路来和你打声招呼的。”
“什么啊？你今天有撒谎吗？那我可以跟你去吗？”
“最好不要跟来。”我因为欺骗了“妈妈”，所以只能回避她第一个问题，而且她没什么缺点，最让我不习惯的便是她的任性。虽然相识几年，我一直能平静对待她的一切，但还是不习惯。也许最近还会有一种别的情绪，就是“思念”吧，我对这种东西也是不习惯，因为那样竟会难过。
“你走你的路，我不打扰你，行了不？”
啊！又是这样，言意很显，就是要跟来了。我想越解释反而越无济于事，而且我和对方约定的地方是一座最高的建筑的顶台，她跟不上的。我用了一种人们称作“跑步”的方式。其实对我而言只是很慢的动作，而小川便落在人群中了。
我何尝想让她一个人，记得某天夜晚，她自己回家，就怕得只想哭。我那时在一边思考，在她后面很远的地方跟上来，她一见我，真的流下了眼泪，我只有莫名。
此时已是傍晚，天那边烧的赤红，而对方早已恭候多时。
“你到底是死神吗？”问了这个问题，我真的发觉自己很愚蠢。
他拉开袍帽，白色的长发，白的瞳孔。我记得我们死神心中有极大怒火时，就会化为真身，而他一直保存这种形象吗？不是说当这样怒火烧过后，如果不能再保持怒火，死神就会因怒而亡吗？
“很奇怪吗？我是从你母亲那里夺来这份能力的，所以我也算半个死神。”我忽然从心中盛开一种赤焰。
“你母亲看到我拿着你们家族的系谱图，就知道你无法逃脱最后的命运，所以她释放出了这种能力，想毁掉谱图，结果，却不能如愿，我只是不想浪费她的能力，就过去承接了，想不到时如此惊人，难怪别人都怀疑你便是无限级别者。”
我想我知道的已经足够多了，于是我把所有法力灌进了怀里。一把如他手上的兵刃一样的镰刀重重摔现在地上，我一拿起来它却如我身体的一部分一样轻盈，显现出赤焰一般的幽蓝。
“别急，我还告诉了你母亲，无论他的儿子去里那里，我们都会去把他猎杀，她一惊讶，便法力削减了一半，我才能够承接呢。真实可悲，结果我们真的很辛苦找了你十二年，你知道吗？”看到他那张狰狞的脸，我真的觉得厌恶。还有似乎能看到那股母亲温柔的力量，我在这十二年里，根本没有修炼过法力，面对他的嘲笑，又有无奈。
原来无论在那一个界里的人，都会如人间一样带来丑陋与狰狞。他似乎是玩者小游戏一样与我对决，难怪他说给我三天时间准备，原来是为了他那卑劣的兴趣。我根本无法靠近他，而时间一点点过去，另一个人出现，我最不希望出现的那个笨蛋。
陈小川竟会真的跑来这里，手里还拎着一盒很大的蛋糕，一面气喘喘的。我不知接下去该如何，她看到眼前的我们，也不知该如何。此刻，我发现他笑得更阴深，也发现我的镰刀与他的真有不一样的地方，他的是一种深黑。
小川还没有说话，他便看出我们的关系，把镰刀架在她的脖子上。我无法阻拦，只是觉得难过，是很深很深的那种难过，“别…… ……”
鲜血满地。
“告诉你，死神是没有眼泪，只有怒气，哈哈哈……”
我这时才明白，原来这就是十二年前我无法落泪的原因，原来那晚看到小川的眼泪竟那样莫名的原因，原来那种“思念”是那样真切。
而此时，正是那时我们过“生日”的同样日期，我怎么这么愚蠢呢？
我分明从他那里看到了惊讶，就象他看的到我和小川的关系一样吧。
“你的眼睛为什么时红色的…… ……”他来不及告诉我为什么我背后长出了一对黑色的羽翅，为什么我不像母亲那样也是一头白发而是一头赤红，就变成了碎片。
我抱起小川，浑身刺痛，其实我的怒火又平静下来了。我不会保持怒火再去毁灭所有，因此我知道自己的命运就此终结吧？！
可是，我放不下小川，那种“思念”又强袭我的意志。于是我把法力放在了她身上，母亲曾告诉我，死神有一种能力，叫做“转续”，能够把自己的生命转给别人。于是我尝试并成功了。
小川缓缓行来，不知为何她能认出时我，“到底怎么了？”
“你看见过我有影子吗？”我象平常的她那样微笑，我知道她不会知道自己已经死过了，她不知道是我的生命在为她延续。
她只是惊恐万分，也许吧，世人就是如此，最稀疏平常的东西，就最容易忽略，而那些往往才是世人所说的，是最重要的东西。
“我是一名死神，我将无法再在这个世界存在了。”
“为什么，为什么？？”小川似乎又要流眼泪了。
“不为什么，答应我一件事，以后别为我流眼泪，好吗？这是今年的生日礼物…… ……”我已经开始觉得自己要分解了。
“可是，可是。”
“还有，帮我告诉我妈妈，其实我很想叫她一声‘妈妈’。”
“可是，可是，可是……”
我看得到她眼里的另一种“思念”，她那么用力地抱着我，却让我感觉到很温暖。
“好吧……那你也答应我，让我下一世做死神，来陪你好吗？”
我看着小川，说了一声，“好吧。”
“只要你喜欢就好了…… ……”我心里默念着这句话。
这是我在人间最后的一个谎言，因为我知道，死神世没有灵魂的，若他死的时候并不在阿修罗界，那么他就无法再轮回；而人死后，因为有灵魂，那么就注定要再回人间。
小川，你怎么可能再来陪我？我怎么还能看见你那张温柔的脸？下一世你喝过孟婆汤，又怎么记得我？
手中的镰刀越来越重，哐当一声落下，竟化为碎片，连同我的身体，一起飘散。
我分明地听到了小川的哭声，原来她也欺骗了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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