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篇小说《寂静与喧嚣》（3）
作者: 陈行之的博客 发表日期: 2006-07-31 09:47 点击数: 1297
3
原本很强壮的秦旺回到秦家砭完全变成了另外一个人——身体垮了，咳嗽，人很消瘦。这一年猫娃六岁，在他童年的记忆中，深深地镌刻着父亲剧烈咳嗽时的情景。谁也没有办法，秀梅曾经带秦旺到公社卫生院去看，诊断结果是哮喘，但是卫生院拿哮喘病没有什么办法，只给开了几包白色的药片，没有起什么作用，秦旺继续咳嗽。每天晚上秀梅都要长时间为秦旺揉后背，猫娃总是在父亲舒适而痛苦的呻吟中进入梦乡。
秦立功在崤阳县城认识一个不再行医了的中医世家，暗中去求告，中医世家犹豫再三，无法拒绝秦立功，给开了一个药方子，嘱咐秦立功：“千万别在一家药店买，多走几个地方。”秦立功就走遍了崤阳县所有药店，凑足了十付药。那一年秦立功六十一岁了，从崤阳县城回来，累得几乎爬不起炕。但是，秦旺服了中医世家开的药，还真的有效，很快就不咳嗽了。后来，秦立功又让秦万林到县城去了一趟，一是带两斤小米看去看望中医世家，二是照方子再给秦旺抓几付药。中医世家那座讲究的青砖灰瓦门楼被贴了封条，左右一打问，才知道是非法行医，好像是出了人命，给抓起来了。
“那……他家里的人呢？”
“都搬到乡下去了……” 邻居突然开始警觉地打量秦万林：“你是他什么人？”
秦万林急忙解释说不是什么人，就是来问问，赶紧离开了。他好在崤阳县城的几家药店都还在，秦万林转悠着把药抓齐了，连饭也没吃，就急急忙忙地返回秦家砭，直接把药送到秦旺家里。
秦旺抓住秦万林的手，说：“哥，你跟我叔说，我这辈子……”
秦万林拍拍秦旺的手，不让他说下去，他自己也不说什么——这个人从来不会花言巧语。
“四清”运动在崤阳县的结果是这样的——据一九九一年修订出版的《崤阳县志》记载：“全县四百二十个党支部，百分之八十被撤换，一千三百名党员受到处分。受警告处分的八十名，严重警告处分的一百二十名，留党察看的四十名，开除党籍的二百三十名，拘押的三十六名，判刑的七名，劝退的一百五十名，取消预备期的三十名，不予登记的一百六十名，缓期登记的一百八十名。”
具体到谷庄驿公社秦家砭村，情况是这样的——原党支部书记秦立功由于对“四清”有抵触情绪被严重警告，支委秦旺尽管被冤屈拘押八个月时间，但是，鉴于他在整个“四清”运动期间的政治表现，仍然给与了警告处分。两个人都离开了领导班子。
秦家砭正式进入秦生贤时代。
由于秦立功仍旧在村子里，秦家砭大队新任党支部书记秦生贤就不敢威风，遇到重要的事情还来请教秦立功，比如吃饭问题——眼下，不仅仅秦家砭，包括整个谷庄驿公社，整个崤阳县，都挣扎在饥饿之中。正在踌躇满志的秦生贤难以想象在他手里饿死人会是多么严重的事情。
秦立功也没有办法。他唯一能够做的事情是劝告秦生贤：“为啥不让乡亲们在自家院子里种庄稼？自从实行互助组，合作社，人民公社，还没有人不让农民在房前屋后种庄稼和栽果树，为啥咱秦家砭就要限制乡亲们呢？”
秦生贤争辩说：“公社开会布置……”
“得看一看，生贤，有的事情，就是得看一看。你看，别的大队不是都没动吗？凭啥秦家砭就要动呢？你别看房前屋后那一点粮食，那可能就是一家人的命哩！”
秦生贤干咽了一口唾沫，同意解除禁令。但是远水解不了近渴，眼下最要命的是如何度过这个漫长的春季？大队仓库里已经没有一颗粮食，秦家砭人要想活下去，唯一的办法是上山寻找吃的东西。凡是能够吃了不死的东西：各种树木的嫩芽、野菜，甚至于埋在地底下的根茎，都被人刨出来吃到了肚子里。就这样，村子里仍然有人出现了浮肿——这是极度营养不良引起的反应。
饥饿是大面积发生的，这句话的另外一个意思是，你不可能企图从外部获得支援，找公社没用，找县委、县政府同样没用。北部山区更为贫瘠的地方，很多人已经开始偷偷逃跑，往南到平原地区乞讨；后来成为大官人的猫娃清楚地记得，秦家砭东面的官道上，经常就会发现坐以待毙或者饿死在拦羊人避雨用的小土窑里的人。秦生贤带上几个后生，把死了的人掩埋掉，对没死的人也没有什么救助办法，顶多就是给塞上一个野菜团子，哄着他或她往前走，别死在秦家砭。
秦家砭也开始死人了。先是村东头的绝户老汉马家山，饿死在了炕头。猫娃挤在很多人当中，平生第一次看到死人：老汉身上几乎没有衣服，身上的肋骨就像骨骼标本那样清晰可辨，微微张开的嘴巴，深深凹陷进去的眼睛，都给这个六岁的娃娃留下终生难忘的印象。
刚刚埋葬了马家山老汉，一个叫虎娃的后生也死了。虎娃从小身体就不好，成天吃野菜，身上肿得就跟吹起来的一样，结果，死在了他妈怀里……把猫娃接生到这个世界的秦四婶也死了，是过量吃有毒的植物根茎死的——那种根茎像筷子一样粗细，蒸熟以后有一种白薯的香甜味道——秦四婶浑身青紫，七窍流血。
在猫娃的记忆当中，秦家砭在那个漫长的春天里天天埋死人。
玉米长到一人高，洋芋（土豆）长到手指头肚大小的时候，死亡降落到了猫娃家里，猫娃对此的记忆是——
父亲突然就不再上山挖野菜了，静悄悄地躺在炕上。秦立功来看过他，秦万林也来看过他，很多人都来看过他。他紧闭双眼，什么都不说。临死那天，突然就咳嗽了起来。母亲搂抱住他，捶打他的后背，嗓子里的痰呼噜噜地响，就是咳不出来。母亲一边哭一边对猫娃说：“快去叫你立功爷爷！”猫娃飞奔而去。
立功爷爷来的时候，父亲已经平躺在了炕上，并且不再咳嗽。妈妈撇着腿坐在一边，哭着，纷乱的头发粘在脸上。见到秦立功，先扑到他怀里，说：“叔，咋办呀？咋办呀？！”秦立功手里拿着几个煮熟的鸽子蛋大小的洋芋，说：“秀梅，你甭着急，甭着急，你甭着急。”
他试图让秦旺吃一点儿洋芋，秦旺张不开嘴，并且把脑袋别到一边去了。秦立功把洋芋掰碎了，给秦旺的嘴里塞，说：“旺啊！你不是最听叔的话嘛！吃上一口，吃上一口就好哩！吃上一口。为娃娃呀！为婆姨呀！他们再能指靠谁？你咋就要走呢？你千万不敢走呀！旺，你吃上一口……”
秦旺睁开被荫翳覆盖的眼睛，迷茫地看着秦立功，吃力地说：“娃……猫娃……”
秦立功大声说：“娃你放心，我在哩，娃你放心。尔格你一定要吃些儿东西。旺啊，你听叔的话，吃上些东西……”
秦立功感觉到秦旺点了点头，终于把嘴稍稍张开了一些……也就是在这个时候，一切就都蓦然间凝固了——掰碎的洋芋停在他的齿缝之间，呼吸骤然停止，眼睛仍旧睁着，但是已经暗淡下来。秦立功用手把秦旺的眼皮轻轻摩挲下来。
秀梅扑到丈夫身上，摇撼他，哭叫他，他静静地躺在炕上，就像睡熟了一样。秀梅哭得气绝过去，瘫倒在丈夫身边。
“那是我第一次直面亲人的死亡，”三十年以后，当了大官的猫娃在一篇公开发表的文章中记述说，“奇怪的是，我没有任何恐惧的感觉，我觉得这一切都是在平静中发生的，或者换一句话说，不管你愿意还是不愿意，这些事情反正要发生。”
那一年发生的事情不仅仅是父亲秦旺的去世，一个月以后，母亲秀梅也死了。
很难说秀梅是死于饥饿，因为当时山上的野果子和地里的洋芋都能吃了，猫娃还记得妈妈把蒸熟的洋芋摆在儿子面前那种喜悦的表情。秀梅在不再挨饿了的时候死去，一定有猫娃不了解的原因。秀梅老是躲避开人到秦旺的坟上痛哭。村上人都说，秦旺和秀梅是世上少见的恩爱夫妻，秦旺一死，就把秀梅的一半儿性命带走了。
成为孤儿的猫娃被秦立功接到家里，正式成为他家的一员。
（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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感动!热泪盈眶------
猫娃出生在贫寒之家,不知是福是祸.
福泽桑梓,或危害一方,这是一个问题.
----------老谢.
真的很想读到您如同您写的文章般美妙的小说。（宁可让人说我讨厌，不可放弃自己的看法）
阿衣努
百姓连秧弱
语录卷云天
黄土蔓灾祸
米菲
---释枷魔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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