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中午时分,我和妻正在商量女儿读大学的费用问题,突然有人敲门。我们相互对视了一下,没有吱声。接着又是“咚咚”两声。妻放下碗筷,轻轻地走了过去,从门的“猫眼”里一望,踅回来告诉我,说是一个要饭的老头,要我不予理睬。
谁知没过多久,又是“嘭嘭嘭”地几声,比先前敲得更重。我站起身,走至门口,想把老头打发走。可等我刚把门打开,只见一个六十岁左右的老头竟“嘿嘿”地冲着我笑。老头个子不高,戴一顶破了边的草帽,穿一件白色短袖运动衫,满脸被太阳晒成了古铜色,黑黝黝的像个非洲人。他的脚旁放着一个蛇皮袋,里面不知装着什么东西,鼓鼓囊囊的。我问老头你找谁?老头又冲我一笑,突然叫了我一声乳名。我觉得奇怪,他怎么知道我的乳名?
我满脸狐疑地把老头好一阵打量,但思来想去,记忆中似乎从来没有这个人。
老头看我没有认出他来,便自己报上家门,说他是我父亲的一个远房亲戚。紧接着,说出了我的父母名。听老头这么一说,我不好意思再把他拒之门外了,他毕竟是老家来的客人。
老头拎着蛇皮袋准备随我走进客厅,我说袋子就放在门外面,不要拿进来。老头很实在,说袋里是一些家乡土特产,放在外面怕别人拿走。我只好帮他把沉甸甸的蛇皮袋拎进厨房。
老头很懂规矩,走进客厅前,先把穿在脚上的那双皮草鞋脱在门口,然后光着脚丫走了进来。见了我的妻子,“嘿嘿”地笑着点了点头。
等他坐下之后,我先给他倒了一杯水,然后问他吃饭了没有。老头瞥了一眼饭桌上剩下的一点饭菜,又是“嘿嘿”地冲我一笑,说他在来我家的路上吃过了。
我知道乡下人的脾气,宁愿饿肚子,也不愿给别人添麻烦。瞅着老头刚才那神情,他肯定还没有吃饭。于是我对老头说:“大叔,既然你是我父亲的亲戚,也就是我的亲戚,到这儿就像到自己家里一样,随便一点,不用客气。我给你煮一碗面条怎么样?”
老头有些不好意思,接着点了点头:“好,好,那就麻烦你了。”
我走进厨房,很快就做好了一碗面条,摆在面条上的两个荷包蛋,还散发着一股浓浓的酥油香味。
看来老头是饿极了,一大碗面条,没有几分钟就吃得精光,连汤都没有剩下。他吃完面,顺手扯起运动衫的短袖抹了一把嘴。我和妻都笑了起来,这就是乡下人的习惯。老头见我们笑,不知道我们笑什么,也跟着“嘿嘿”地笑。我递给老头一支烟,他没有接,说这烟抽不出味道。说着,从自己裤兜里掏出一个小塑料袋,从里面撮了一点烟丝,用一张比名片还小的一方纸条卷了个“喇叭筒”。这是道地的乡下旱烟,我还在农村时,曾学着抽过,一般人不敢抽,抽一口要呛半天。坐在一旁的妻闻到这股烟味,竟呛得跑出了客厅,去了阳台。
老头抽完烟,我问他今天来找我有什么事。老头看了看我,嗍了嗍厚厚的两片嘴唇。我在心里想,他不会是找我来借钱的吧,要是这样的话,他是白跑了,我还正为女儿的学费犯愁呢。
这时,只见老头从腰间掏出一个捆扎得十分牢固的黑色小布袋。布袋很鼓胀,有可能是钱,这是乡下人出远门常用的一招,把钱别在腰间,不易被人发觉。
老头捣鼓了半天,解开小布袋口上的细绳子,从里面露出厚厚的一叠钱来。他把钱从布袋里全部取出,放在饭桌上,然后又掏出一张褶皱的纸条,自己先看了看,然后递给我说:“这是我88年借你父亲200元钱的借条,当时我家起了火,向你父亲借的。”我一怔,心里一阵好奇,便接过一看。借条上的日期是1988年6月17日,借款人是张大山。原来老头叫张大山。
我看着这张被岁月的痕迹打磨得有几分破损的借条,再瞥了一眼坐在我面前的这位老实巴交的农民,心想,时间跨越了十八年,父亲生前从未在我面前提过张大山借钱的事,他为什么要打老远跑来找我还这张借条?如果他不说,又有谁会知道他借过我父亲的钱呢?张大山的善良与淳朴,使我一下子对他产生了好感,并为他的人格魅力所感动。
张大山把一沓钱拿在手上,带着歉意对我说:“对不起了侄子,你父亲过世我不晓得。前不久我听你老家的一个邻居讲,说你住在这儿,今天我找了好久才找到。这两千块钱是我还你的。”说着,把钱递给了我。
“那你也不用还两千啊,就按原数还吧。”我不想沾他的便宜。
张大山有些激动:“侄子,你小瞧我了,我不是那种忘恩负义的人。那时你父亲愿意借钱帮我,是对我有恩啊。时间虽过去十八年,但我永远记得。现在钱不值钱,我还你两千块,还怕你嫌少呢。”
农民的本性就是质朴,张大山的一番话再一次让我感动。
“另外,我求侄子帮个忙。”张大山接着说。
我想都没想就回道:“大叔,你有什么事就说吧,能帮我一定帮。”
“是这样的,我孙子今年大学毕业了,还没有找到工作,听说你关系广,看能不能帮他找个单位。”
“这个嘛……”我一下不好回他。
他见我有些为难,便把桌上的一叠钱拿起来对我说:“这是一万块钱,我知道现在城里人办事没有钱是行不通的。你先拿着吧,如果能办就办,不能办我也不会怪你。”
我不敢接他的钱,想起乡下人挣钱不容易。于是我对他说:“大叔,你先把钱拿走,等事情有了眉目,再给钱也不迟。
张大山马上抢过话道:“那不好,这钱还是放你这里方便,我现在又不缺钱花,经济宽裕着呢。”
我问他怎么个宽裕法。他憨厚地笑了笑,带着一份自豪的神情告诉我,说他家里养了四头大肥猪,有一口鱼塘,还和他两个儿子一起承包了600亩荒山,栽了不少葡萄、橘子、金秋梨等果木树,三年前就挂了果,每年收入在二十万元。
我听得全身都燥热起来,没想到一个老实巴交的农民竟然有这么大的能耐,干出了城里人想干而无法干到的事。
我和张大山闲扯了约莫半个钟头,他就急着说要回家。我说既然来了就玩一天吧,他说儿子和老伴还等他消息呢。
乡下人有乡下人的想法,他要回家,我不便挽留,便起身欲去厨房清理蛇皮袋,给张大山带点东西回去。可张大山把我拦住,说什么东西都不用带,现在城里有的,农村都有。说着,拿起他放在门后面的那顶破草帽出了门。
我刚送他至楼梯口,突然想起那一万元钱还没有打收条,我叫张大山等一等,要他把收条带走。张大山在楼梯口回道:“好侄子,难道我还不相信你吗,你就是把那钱花了我也不会怪你。”说完,“蹬蹬蹬”地跑下了楼。
这时,妻子从阳台上走了过来,她问我老头是不是走了,我“嗯”了一声,随着走进厨房。我打开蛇皮袋,只见里面大包小包装满了东西,有干鱼、腊肉,还有辣椒、丝瓜、豆角、西瓜等瓜菜。妻看到这些东西,高兴地对我说:“老公,这些菜可以让我们吃上一段日子了。真没看出来,这老头还那么懂礼。”
“他不仅仅是懂礼啊,”我对妻说,喉咙有点哽咽。“这么大热的天,他老远跑来还我父亲十八年前的一笔借款,你说谁能做到?但这个乡下人就做到了,真是没有想到。”
“他就是为这事来的?”
“他还交给我一万块钱,要我帮他孙子找工作呢。”
“那你帮不帮呢?”妻子问我。
我说:“肯定要帮,因为乡下人培养一个大学生不容易啊!”
代表着:朴实,诚实,原则,良心,善良.而且不用去强调,去特意的表扬.因为本来就该是这样的.
呵呵
也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