怀念老拔
老拔是故乡的一个老人，那个时候的老拔还不算太老。五十岁上下，走路的时候比我们走得快。
老拔算是我们父辈，但我们都管他老拔，在我们家乡，兴在某人的称呼前加个老字，以示两人的关系很铁。
但老拔一直没能做成别人的父亲。不知是不是因为这，他很乐意和我们这些小孩子在一起。他也不介意我们叫他老拔。
老拔的嘴特大，脸角搁着一颗很大很明显的痣，不说话的时候嘴巴老是咧开着，这其实并不丑，老拔在我们心目虽然有点吊儿郎当，老不正经，但很多时候我们都觉得他是一个很慈祥的人，我们怎么也想不明白当年跟老拔相亲的女人为什么都在意他的这颗痣。
认识老拔的那一年我正念初三，恰是快要毕业的那一个学期。那时毕业班都得到学校寄宿，寄宿有一个麻烦，就是洗澡不好解决。那时候我们学校没有专门洗澡用的房间，只是临时利用了一间废弃了的房子用板子隔了一下，分成男女两个洗澡间。那样的洗澡间我们可以想像出里面会是什么样子，所以我们大都是每星期六回家洗一次澡。但这在冬天还行，夏天就不行了，好在学校不远处就有一口水井，所以每到下午下了课，我们就会利用中间那不多的时间赶到那口井边洗澡。
老拔那时因为是乡书记的同乡，又因为是孤家寡人一个，书记就照顾他，让他给乡政府看门，同时还兼顾乡里自来水的抽水工作，让他也有个衣食无忧。乡里自来水来自我们就洗澡的这口井。所以每天到了下午，像约好了似的，我们一到井边，老拔就来了。据说老拔曾发现有人往这井里尿尿，被他逮住了反映到了学校，于是学校就禁止我们来这里洗澡了。但我们还是偷偷的来，学校怎么规定我们可不管。就像是我们国家有很多的法律但还是有人犯法一样，老拔拿我们也没办法，只得每天下午赶到井边“陪”我们一块洗澡。
我们中的有些同学跟老拔同一个村，根本就不怕老拔，有时还故意捉弄他，看他来了，就在井边装出刚尿完的样子，然后让他看到后面的收尾动作。老拔就老远的大吼一声，狗崽子，你娘发骚了让我日出你这个现世宝，这井你能尿尿的不？乡里一把手还要吃呢。我去你家的锅里尿行不？吼罢，就丢过来一块土疙瘩。
这时我们就笑老拔。老拔，你这个东西就只能尿尿？没别的用途了？有本事你到他妈床上尿去。老拔就一脸坏笑，说我早就在他妈的床上尿过了。然后又训斥我们，你们这班狗崽子，还像学生吗？毛还没长全，就尽学坏。老师教的？哪天告诉你们校长去。说着说着老拔就来到了井边。
老拔每次来到井边都要拉拉这个人的裤子，扯扯这个人的毛巾。他似乎并非为监视我们洗澡而来。他来了就跟我开各种各样的玩笑，有时候会看到某个人躲在抽水房的角落里换内裤，他就发出一声夸张的大叫，哟，还没长毛呢。那时候的生理卫生课关于男女生殖系统这一章老师略微讲一下就过了，老拔就算给我们补上这一课。老拔说关于女人男人这一方面的事情的时候，他会说得唾液横飞，手舞足蹈，他说女人的奶子大了也不好，小了也不好，一手盖下去差不多全在掌握之中是最好。我们问老拔你睡过几个女人？老拔就来神了，说谁的奶子怎么样，谁的奶子又怎么样。我们那时正处在青春期，一听他说起这些来我们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我们中有人又问老拔你睡女人这么厉害为什么没有女人愿意跟你过日子？老拔就不悦了。这是老拔心中永远的痛，刚开始我们不懂，后来懂了，说话就尽量避着这个话题。
老拔工作的地方跟住的地方在一起。乡政府的门卫室分成内外两间，外面值勤，里面就是老拔睡觉的地方。
那天下午我们到老拔值班室的时候，他正在吃饭，见我们来了，老拔连忙客气的让座，说一起吃饭一起吃饭。我们说吃过了。老拔说你们食堂那饭是人吃的？乱七八糟一锅煮了让你们这些嫩苗苗吃，吃得再多也不长毛。老拔就是老拔，什么时候都不忘记说句带色的话。我们推辞了一会也就不客气了。
老拔给了我们每个人一个碗说饭不够，不过马上就好，先每个喝点小酒，我们面面相觑。老拔说，不会有事的，你们快毕业了，就是大人了，不会喝酒那怎能行。
我们就干了，没想到老拔的厨艺那么好，吃完那顿饭我们想要是他当我们学校食堂的师傅就好了。
于是我们就成了老拔家里的常客，时不时去他那里打打牙祭。当然有时是我们带了米呀萝卜白菜等等让老拔加工的，我们不能老占老拔的便宜。
有次到老拔那里打牙祭的时候，在他的房里看到一封信，便问老拔：老拔，你也跟我们学着给相好的写情书？
去！老拔便连忙夺过信，这信你们看不得的。
这句话连珠炮似地从老拔嘴里吐出，他说话夺信一气呵成的动作让我还没反应过来，信已经收到了他的口袋里了。
见惯了老拔平时随随便便的笑容，想不到他认起真来居然让人害怕。不知道这是一封什么样的信让他眨眼之间起这么大的变化。不过我们也没多加想像，只当他是真的学我们写一写情信什么的。
时隔不久的时候我们再去老拔那里打牙祭。但那次我们没有见到他。看门的已是另外一个老头，我们不认识，就问老拔哪里去了。
那老头便问我们是老拔的什么人，我说我们不是他什么人，我们只是认识。
那老头便笑了笑，说老拔让书记给赶走了。
老拔怎么会被赶走？书记不是老拔的同乡吗？
老头又笑了笑，说他不知好歹，书记照顾他，他不但不感恩，反而吃里扒外，这样的家伙，不赶他赶谁？
这事很蹊跷。我们还想再问，老头不说了。看得出他还有点幸灾乐祸。
但老拔怎么成了吃里扒外的家伙呢？为什么书记要赶他走呢？我们很想知道答案。
那个时间已临近毕业，我们没有太多的时间去弄清老拔被赶走的原因。毕业后离开了学校，这件事也就一直没有答案。
前些日子回到家乡，见到以前的老同学，聊到了老拔身上，这样才知道了老拔被赶走的原因。
原来就是因为当时我们以为是什么情书的那封信，那其实是一位村民写的“状纸”。这个村民居然把状告书记的信送到乡政府来。这个结果可想而知。老拔在处理垃圾时发现了这封信。他好奇地捡起这封信看了，他看了这封信之后居然激发了他的正义感。这一点正义感却断送了老拔的“大好前程”。他本来想神不知鬼不觉地帮这位村民一把，瞅准哪天有市领导来乡里的时候把这封信转交给市领导。老拔也真倒霉，他怎么也没想到那次来乡里的市领导就是书记的连襟。
后又问起了老拔的现状。老同学叹了口气，好久没有见过老拔了，也不知他现在是什么样子。但听说他回原来的村了，借住在别人废弃的旧屋里，由于他没有后人，年事又高，只得靠别人的施舍，饥一顿，饱一顿。
老拔也真是，太不知好歹了！老同学都这样替老拔感叹。
我突然想去看看老拔。
老拔的家隔我们不太远，在一个阳光不太明朗的下午，我见到了老拔。
老拔真的是老了，要不是他脸上那颗痣，真认不出他了。但他居然还认得我，这让我很感动。
我们聊了好多，老拔已明显没有以前说话的劲头了。问起那封信的事，老拔叭了口烟，说，虽然书记是我的恩人，但他很多地方对不起乡里的老百姓。我看过那封信，只要有点良心的人都会这样做的。
我说老拔你后悔不？
老拔吐出了一口烟，说：后悔个卵，这样起码证明我不是他的傀儡。
年老了的老拔有点咳嗽了，瘦瘦的身体在那股烟里顽强地抖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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