音乐盒邂逅
作者: 乱了的心 发表日期: 2006-08-03 20:12 点击数: 877
好悠扬的旋律，宁静中竟蹦出一丝忧伤……
八岁时，他把那个令我朝思暮想的音乐盒放到我的眼前。忧伤的曲子，叮咚地作响，对于我的年龄，他过于成熟了吧？什么忧伤，什么痛苦，也许我还没有真切地感觉过。可我在他的眼底分明看见一丝惆怅。那缓慢忧伤的曲调，是用言语形容不出的。愈来愈慢的旋律，就如他的呼吸，艰难地进行着。不知何时会停止……
从小性格孤僻的我，爱极了音乐盒。那个银黑相间的世界，对我有着多大的诱惑，一只小小的康乃馨，温柔地降临在那里。不要过多地描绘它的美。那个纯洁的银色小人，轻轻地舞着，在我的世界。
我独自在喧闹的街头，隔着玻璃，苦苦地幻想着那个银色小人会跳出来，顽皮地拉着我的手，欢快地舞……
他苍白的面孔强笑着。修长冰冷的手指抚摸着我乱蓬蓬的短发。我并不畏惧，不畏惧那个早就已经离开我和妈妈的父亲。可我几次却试图离开他，却都失败了。不知为什么，他吸引着我，就像那个银黑相间的世界。深奥的气质，迷茫的眼神，竟然令弱小无助的我对他产生了一种同情。可是，我不是神，我是人。
每天都会有各种各样的人去那里。我紧张地盯着那个仅存唯一音乐盒，生怕它会被一只地狱之手夺去。也许是那个音乐盒太不显眼，也许是它显得太忧愁，所以没有人注意它。我并不认为他会帮我留住它，尽管他是那个音乐盒店的老板。
每次看到他，我同时都会看到他眼里的一丝忧伤。尽管嘴角还在微微上翘，可是，我看得出来，他并不快乐。他拥有着许多许多钱，还有什么不满足的呢？小时的我，贫穷极了，认为有钱了，就同时有了快乐。而现在才知道并不是这个样子的。他，不就是一个很好的例子吗？
他也许不幸福，是因为他很孤独吧？但是他活该，抛弃了能够让他快乐幸福的妈妈和我。没有任何理由，一言不发地在离婚证书上签了字。在我还不会叫他“爸爸”的时候，他就那么残忍的离开了我们，一点余地都不给。我才不哭，为这样的人有什么好哭的？只是，我又想念妈妈了。
每次看到他，我就会不由自主地想到妈妈。是啊，他和妈妈还有我本是一家人啊。为了什么荒谬的理由就这么爽快地离了婚？他眼底的忧虑和当年妈妈在离婚证史上签字时的眼神真的好相似。妈妈为了他，又抛下了我，到了一个没有痛苦和忧愁的世界。小小的我，就这样品尝了两次抛弃的滋味。我看透了世界，我对一切都充满了敌意，只有在看到那精致的音乐盒时，我的眼底才会有些小孩子般的纯洁。
妈妈死后，我也没有任何理由在亲戚家住下去了。没有钱的我，已经是一个彻头彻尾的流浪儿了，更准确地说，是孤儿。
我来到他的窗下，第一次那么渴望他会出来，看看他曾经为他失魂落魄的女儿。
我真的如愿以偿，在他那豪华的家中住下了。他还是孤身一人，静静地忧伤地过着他自己的日子：做生意、吃饭、睡觉。多简单的生活啊。我羡慕他，我嫉妒他。但我发现他和我有一个共同点，那就是没有拥有过真正的爱。自从他离开了妈妈和我，那些虚假的亲戚早就把他踢出了门外。当他做成了生意，那些亲戚又上门来讨好他。他是那么的孤单，和我一样，不，是和现在的我一样，曾经的我，至少还拥有妈妈的爱。
他的手指总是那么的冰冷苍白，还有他的面积，让人看了很害怕。我没有问过他，我不关心他。而且他也用不着我关心，他有的是钱，随便怎样都可以，甚至请一个特别护士为他服务都无所谓。我们每天就像是敌人一样，一句话都不与对方说。我也忘记了他就是我的救命恩人。没有人提醒我，他也不在乎，我就这样忘恩负义下去。
我去看那个音乐盒，绝不进屋去看。我不愿踏进那个令人回忆起往事的房子。那是妈妈和他同盖的，他们在一起快乐地刷油漆，在一起愉悦地策划着什么东西该放在什么位置，在一起幸福地总结着每天的收入。可是这些现在都是往事了。妈妈再也不会和他一起欢笑了，妈妈只能在那个不知道是天堂还是地狱的地方哭泣。
看着他疲惫的身影，我真的感觉好难受。毕竟怎么说他也是我的父亲啊。他也会老啊，他再也不是从前那个对我呵呵笑的爸爸了，他再也没有神采奕奕的神情了。过不了多久，皱纹和白发这些年老的象征就会显示在他的身上。我那可怜的父亲，居然还没有听我叫过他爸爸！一个孩子，从不去面对父亲的孩子，从没有叫过他一声父亲的孩子，从没有爱过父亲的孩子。我就是这个孩子吧。这个令父亲心酸的孩子吧。
我突然懂得了父亲忧伤的理由，是我，是妈妈。妈妈为了他而死，我因为妈妈的死被赶出家门，我被赶出家门却不愿面对他……所有的所有都是因为那个精致的音乐盒，如果我没有看见音乐盒，就不会看见他，不会看见他，我现在就还是一个无名的小流浪儿。
终于，我那个今生难忘的八岁生日。
我对那个生日一点兴趣都没有。从他离开我和妈妈以后，我的生日就会非常敷衍，而且充满泪水。妈妈用她甜美的歌喉，为我唱“Happy birthday to you”然后就抱着我失声痛哭。
可是，现在一切都变了。就在我快要忘记我还有生日的时候。那精致的音乐盒摆在了我面前。
看着那小巧的盒子，我一时竟激动得无与伦比。我不敢碰它，我从没有这么近距离地接触过它。它对我来说就像是一块宝石。我伸出手，那个曾经是脏兮兮的小手，轻轻地碰了碰它……
接着便是我的尖叫，和排山倒海的沉默……
他的眼睛微微地闭着，脸简直比纸还白，双手不停地抖动，我的泪融化在他的脸上。
什么尊严，什么仇恨，都滚开吧。我也要有一个家，我要有一个父亲，一个真正爱我的父亲。
“爸爸……”
他惊恐的眼神随即就变成了惊喜，他笑了，这次……是真正的笑。
这个久违的称呼呵，还是没有阻止得了那邪恶死神的到来。
于是，他就像妈妈一样坐在恶魔的身上，飞走了。但是，他去的是天堂，一定是天堂，我相信。他也会把妈妈救到天堂的，一定会得……
第三次抛弃，我哭了，哭得那样的凄惨。那音乐盒一边响着，伴着我的哭声。就好像是……他在笑……
那一天台北的雪，下得好大……好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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