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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行之的博客 发表日期: 2006-08-04 09:10 点击数: 88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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任何一个人的童年都是漫长的,这是因为人生正处在这样一个阶段:我们像焦急的观众一样等待着人生幕布拉开,睁大了眼睛看那里将会出现什么样的人物,将会来看到什么样的风景;我们不错过任何细节,因为任何一个细节都曾经引起我们的惊讶和赞叹,甚至可以说,我们是从细节中感知这个庞大到难以想象的世界的,那是世界的呼吸,是世界心灵的颤动;世界的每一个细微起伏,每一下微微的颤动都能够在我们敏感的心灵中得到反应,我们自觉或者不自觉地整理和排列着外界的投影,把最主要的东西置于最前面的位置,把不太重要的东西放到后边——这种排列,往往在塑造我们的人格中发挥重要的作用。或许因为我们需要处理的事物太多,或许因为我们的生命像嫩芽一样刚刚钻出土地,需要时间适应眼前这个环境,我们总是感觉童年就像静止了一样漫长。
对于少年秦焕发来说也同样如此。那是一个漫长的童年,漫长到秦焕发无法展望将来的程度,一切都距离非常遥远——一个人怎么可能知道宇宙深处发生的事情呢?在这个意义上,外界——不要说什么宇宙,就是谷庄驿公社,崤阳县城发生的事情,和这个七岁的孩子又有什么关系呢?
其实是有关系的。
事实上,一个人一旦来到这个世界上,就成为了这个世界的组成部分,世界上的一切就都和这个人有了关联。这种关联在当时或许没有任何显现的痕迹,但总有一天它会显现出来。秦焕发就绝对没有想到,几十年以后,自己的命运会与目前在谷庄驿和崤阳县城发生的事情联系起来,并在很大程度声影响和改变他的命运。
现在我们简单交代一下这些事情。
谷庄驿公社党委书记张发明同志没有经受住“四清”运动的冲击,得了党内严重警告处分,重新回到崤阳县第一中学当语文老师去了——这个从教育战线抽调选拔的干部不具备政治运作的基本条件,处理不好上下级关系,在大是大非面前没有明确的政治态度,书生气地处理事务,在那样高涨的政治气氛中,这样的一个结果,应当说是非常理想的了。张发明自己也清楚,如果陆嘉亭同志下决心要把他弄成问题很严重得“四不清”干部,他也没有办法。所以,他对于陆嘉廷同志从心底里是感激的。离开谷庄驿公社的时候,这个在这里当了两年零三个月的党委书记握住陆嘉亭同志的双手,不知道该说什么——他真的不知道该说什么,说当初接受这个职务是一个错误?说这个地方实际上的主人本应当是陆嘉亭这样的人?说回去教书才是他的真实愿望?还是说,感谢陆嘉亭同志的宽容和关照?所有这些都是他想说的,又都是他不想说的。
当谷庄驿大队(公社所在地同时也是一个大队)的乡亲们闻讯到公社大院外面等着送他,当张发明的自行车被乡亲们抢夺过去,被乡亲们簇拥着往大路上走去的时候,他的眼眶里不禁噙满了泪水——他没有为他们做什么事情,他不值得他们如此厚待;他原本想把事情办得更好一些,但是,回过头来看,他办的事情都不是他真正想办的事情。难道老乡们知道他心底里的这种怅惘?
一个胡子花白的老汉——张发明叫不上他的名字——拉住他的手,说:“张书记,你的心,俺们知道哩!”
张发明的眼泪终于落下来了,他什么都没说,只是咬着嘴唇,沉重地点头。直到他推着自行车,脚踩着谷庄驿的土地走出去很远,还看到那些为他送行的人静静地站立着,他们甚至连手也不挥动一下,就那样像凝固了的岩石一样站立着。
崤阳县委、县政府研究谷庄驿公社党委书记人选的时候,首先想到了在“四清”期间表现突出的陆嘉廷同志。“四清”运动还没有结束,这个二十七岁的县委宣传部干事就被任命为谷庄驿公社党委书记。在一定意义上,这正是陆嘉廷同志的愿望,但这还不是他的目的,他的目的是回到县上谋求一个职位。这个把心机埋藏得很深的人,充满感激地在县委书记齐炳忠面前接受了这一新的任命,踏踏实实在谷庄驿干了起来。
在饥饿大面积发生的时候,几乎所有公社的党委书记都跑到县里,要求增加返销粮,县委书记齐炳忠同志几乎垮掉。唯独谷庄驿公社这个其貌不扬的党委书记,到了崤阳县城没有去见齐炳忠同志,而是搭上了开往洛泉市的长途汽车。三天以后,陆嘉亭风尘仆仆从洛泉回来了。齐炳忠同志在办公室见到他很不高兴,先发火:“没有!我尔格(方言:现在)一斤粮食也没有!”
陆嘉亭笑了,说:“齐书记,我不是跟你要粮来的。”
齐炳忠认真看了陆嘉亭一眼,等着这个不温不火的年轻干部说出更难应付的话——最近,齐炳忠同志已经领教够了公社书记们讨要粮食的智慧和手段。
“齐书记,”陆嘉廷同志轻声说,“我到洛泉去了一趟,搞到了一万八千斤国家储备粮……”
齐炳忠惊愕地慢慢站起来。
“尔格粮食已经运来了,”陆嘉亭指了指外边,企望亲爱的齐书记看到停在县委大院里的四辆卡车。尽管隔着三进院落,齐炳忠书记仿佛仍然看到了粮食,眼睛里放射出奇异的光亮。“齐书记,你说,这粮食咋用?”
齐炳忠突然把陆嘉亭搂在怀里,拍打着他的后背,连连说:“嘉亭,你救了我的命!陆嘉亭,你救了我的命,你知道吗?”
这一万八千斤粮食,县上留了一万二千斤,用于援救仍旧在死人的公社,其余六千斤全部给谷庄驿。陆嘉亭说:“我有四千斤就够了。”齐炳忠书记不答应,非要给六千斤。
第二天,好几个公社(包括谷庄驿)运粮的架子车队浩浩荡荡来到了县城,作为一种标志,崤阳历史上最为严重的饥荒结束了。
陆嘉廷同志把谷庄驿公社的工作搞得有声有色。非常有心计的陆嘉廷亲自把《洛泉日报》记者邀请到谷庄驿,向他们展示农田基本建设成绩,谷庄驿公社的淤地坝和梯田照片经常出现在《洛泉日报》重要版面上。而陆嘉廷同志自己撰写的关于洛北干旱地区如何增加粮食亩产、关于如何提高公社领导班子的领导水平、迅速提高农民收入之类的文章,被刊登到了省报上。这就使得齐炳忠书记的脸上很有光彩,经常在县委、县政府召开的大会小会上提及谷庄驿的经验。齐炳忠书记甚至一年两次到谷庄驿公社视察,其中一次是在数伏的时候,陆嘉廷带领崤阳县几个主要负责同志亲自来到长着黑油油庄稼的北大沟,总结推广陆嘉廷亲手抓的小流域治理经验。
陆嘉廷每次到县城都去看望亲爱的齐炳忠书记。粮食事件在齐炳忠和陆嘉廷之间建立了超越工作关系的友谊,再加上陆嘉亭具有天生的亲和力,齐炳忠书记把陆嘉廷作为最为信赖的朋友之一,有时候甚至说到一些私密性的话题。
在上级领导面前,陆嘉廷同志举手投足和言谈话语都能做到让人极为舒服。和其他想方设法追随在县委书记身后的人不同,陆嘉廷从来不转弯抹角地提出什么要求,他好像就乐于在书记身边当一个讨人喜欢的孩子。久而久之造成了这样一种效果:齐炳忠书记如果隔一段时间看不到陆嘉廷,就想得不行,就会让秘书把电话摇到谷庄驿,说:“你怎么还不来?快回来!咱俩好好谝谝(方言:聊天)!”
陆嘉廷当天就会出现在齐炳忠书记的家中——那可是整整六十里山路呀!那可是他骑自行车翻越三条沟、四道山梁赶回来的呀!齐炳忠书记极为感动,一边给他擦汗一边埋怨说:“你这个后生,太认真,你就是太认真。”
陆嘉廷同志喘息着说:“齐书记的事情我要是再不认真,我当这个公社书记还有啥味气(方言:意思)?”
转眼进入一九六六年。
正月十五过后,崤阳县召开一年一度的“三干会”(大队、公社、县级干部大会),即将调任洛泉专区当副专员的齐炳忠书记把陆嘉廷同志招呼到办公室,说:“你可能听说了,我要到行署去工作了。你的工作哩,按照规定还得在基层摔打两年,但是这几年你干得不错,老百姓的口碑不错,县委、县政府的领导同志也有目共睹,所以我就想了,如果提前动一动,也不至于违反什么原则。”齐炳忠书记观察陆嘉廷。陆嘉廷什么都没说,但是他的肢体语言和脸上的表情都强烈地表现着感激,就像在为自己安排前程的父亲面前一样。“在做出决定之前,”齐书记接着说,“我想听一听你的意见。”
陆嘉廷搓着手,呐呐地说:“我年轻,没经验……”
齐书记挥了挥手,阻止他说下去:“不说这个。你说一说,想到哪一个部门工作?”
陆嘉廷说:“我听书记的。”
“你呀!”齐书记亲爱地点用手指指点羞涩得像一个大姑娘的陆嘉廷,“你老是这样。那这样吧,我就替你拿主意了:到县委宣传部去吧。”齐炳忠书记没有说让陆嘉廷担任什么职务。尽管陆嘉廷很在意,但没有表现出丝毫关心的意思,连连说:“我听书记的,我听书记的。”
“三干会”以后,崤阳县委的红头文件就下发到了县委机关各部门和各公社,任命陆嘉廷同志为崤阳县委宣传部部长。和这份任命文件一起下发的还有另外一份文件,把城关公社党委书记张翔同志平调到谷庄驿公社任党委书记——顺便交代一下,在官场上,一个人从条件好的地方调到条件不好的地方,或者从管辖人口多的地方调到管辖人口少的地方,哪怕是平级或者迷宫难以上的升级调动,也被认为是在贬值的意义上使用了干部。因此,性情火暴、在城关公社当党委书记整整两年时间里人见人怕的张翔同志,自从知道了调动的消息就没有出现在崤阳县委大院,在家闷了半个月时间。组织部一再催促陆嘉亭同志报到上班,陆嘉廷同志只好改变的计划——原本他想向张翔同志当面交班——把工作临时交代给副书记,匆匆离开谷庄驿,到崤阳县委宣传部上班去了。张翔同志听说陆嘉亭已经从谷庄驿到了崤阳,组织部的同志来到他家里,好心劝说:“要去哩,张书记,不去要又后果哩。”他就只得去了。张翔书记推这自行车来到县城南面的高大山梁上,回转过高大的身子,远远地往着被齐炳忠的权力完全覆盖了的地方,在心里暗暗说道:“你甭给我机会,你只要给我机会……”
这样,一个干部的普普通通的一次调动,就成为了后来影响崤阳县历史演变的最初始因素。这是后话。
这一切发生着的时候,秦焕发还在秦家砭小学校读书、打闹,在村子里偷人家房前屋后的桃和苹果,严格一点儿说,他还不是社会角色,还不是标准意义上的“人”,他仅仅是自然社会中的一个“生命”,因此,前面发生的这一切虽然与他的命运息息相关,但是至少在当时,他懵懂无知,并不知道在这个单纯而清新可爱的世界上还有前面我们叙述的那些事情发生。
秦立功爷爷不再下地劳动了。这个经见过世面的老人照旧不和任何人谝他的经历,他只是一个人倚靠在被垛上或者在村边小路上溜达的时候,才会回味起自己不平凡的一生。他没想到世界会成为这个样子,他没想到。当他在不怕死的连长带领下向固守洛泉的国民党军队扑过去的时候;当他参加土改工作队,把土地分给世世代代受剥削的农民的时候,他是明白的,他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当他带着一只胳膊回到家乡的时候,当他组织农民把公粮交给政府,支援军队打仗的时候,他也知道自己在做什么;解放了,哪怕是成立互助组、合作社,他也知道自己在干什么。但是到了大跃进,吃食堂,“四清”运动……他就不知道自己做的是什么事情了。“四清”运动以后,这块虽然贫穷却从来没有饿死过人的土地竟然饿死了人,这个经见过世面的人则完全惊愕了:这是怎么了?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
在一定意义上,从秦家砭大队党支部书记的位置退下来是他的个人选择——他不愿意再做不明白的事情了,他现在非常需要把事情想明白。所以,秦立功后来变得很严峻,整天一句话也不说,村里人看到他都害怕地避开他走过去。在家里,他的最大乐趣是逗孙子猫娃和孙女小花,跟他们一起玩猜豆豆游戏,或者给他们讲述自己年轻时候事情。有时候甚至把万林和李霞也吸引过来,倔强的老汉就不再讲,说:“我跟娃娃们耍哩!做你们的事情去!”
得到权力才知道权力不是那么好玩的,在秦立功手里驾轻就熟的东西,到了秦生贤手里简直就像磨盘一样沉重。好在秦立功经常指点他做一些事情,那些事情很可能不让新任党委书记张翔同志高兴(比如重新允许社员在房前屋后种果树庄稼的事情),但是在赢得秦家砭人认同问题上却卓有成效,现在再也没有人喊叫让他下台了。
这天,秦万林和李霞跟其他社员一样到西沟锄地去了,猫娃上学去了,小花陪伴着奶奶,在院子里的梨树下边学习剪窗花,窑洞里面,坐着秦家砭前任党支部书记秦立功和现任党支部书记秦生贤——秦生贤是专门撂下手里的锄头,从地里返回到村里,和老汉拉谈来的,他觉得非得就一些事情请教这个睿智的老汉——两个秦家砭村的当家人盘腿坐在炕上,黑漆饭盘里蹲着一个被茶锈染成黑色的泥壶,用酒盅大小的杯子喝很酽很酽的砖茶,说话的声音低沉而缓慢。
从表面上看,生活是如此宁静,一年以前那场可怕的饥荒好像从来没有发生过,那些逝去了的生命从来没有存在过。它甚至让人以为,生活是一条河,虽然有时候会翻跃起浪花,但是也会很快潜沉到深处去,恢复平静……生活的河日夜不停地流淌,无论发生什么事情,它的流向都不会被改变。
真的是这样吗?
“唉!”在长久的沉默以后,显见得苍老了的秦立功跟秦生贤感叹,“谁晓得还要有啥事情发生呀!”
秦生贤不知所云,问:“叔你说啥?”
秦立功看了看秦生贤,痛苦地摇了摇头,不再说话。
一个月以后,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的熊熊烈火就在全国燃烧起来了。
(待续)
-------老谢.
世界的每一个细微起伏,每一下微微的颤动都能够在我们敏感的心灵中得到反应.
五谷农家仓
民和靠存粮
何来风云转
田间为甚忙
备似乎应当为被,
“有时候甚至把万林河李霞也吸引过来”
河是不是和?
--米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