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
我在南岸西岭的出租屋里住到四个月的时候,突然下了一场大雪。我望着漫天飞舞的雪花和深过脚面的积雪,感叹昨天晚上还是满天星斗,怎么一觉醒来竟是这般光景。世事难料,世事无常啊!
房东跟我说,你辛苦了这么久,老天爷给你放假了!
我说,真不想呆着!
房东说,我还是那句老话,钱不是一天挣到手的。
听了房东的话,我把自己关在出租屋里,连早饭都没吃,又回到床上睡觉了。我那段时间缺觉缺的厉害,平时没理由拿更多的时间亲近床,现在有了,并且理由是那么充分。
大雪连续了两天两夜,其间欣来过一次,还跟我一起吃了一回饭。
我那时吃饭很简单,早晨和中午都在摊位上对付,煎饼果子豆腐脑什么的,能把肚子填饱就行。最让我发愁的是晚上,出去吃怕花钱,不出去又有点犯馋。最好的办法收摊时买回三、五个馒头;饭盒里搁进葱花香菜,倒上酱油和房东家的白开水。汤和主食就齐了。后来感觉汤里缺作料,又加了少许虾皮、味精、紫菜,主食也不能老是馒头,包子大饼轮换着吃胃肠反映要好得多。
那天我留欣吃饭心理很复杂也很矛盾,我这里一没炊具,二没米面油盐,拿什么招待她?可是她给我上了半天课,又不忍心让她空着肚子走,我就跟她说到外面吃拉面,要是有兴趣还可以喝两盅小酒。她居然爽快地答应了,只是不去外面吃,她说要看看我平时都是怎么奢侈的。我苦笑,就依了她。
我把电炉子烧起来,上面用铁丝搭一个支架,把中午吃剩的三个馒头放在支架上,烤。完后去泡酱油汤。馒头有点冻了,不可能一次烤透,只能一层层地剥着吃,欣说这个吃法不错。又喝了一口酱油汤,说这个味道也不赖。
欣穿着防寒服坐我对面,由于馒头烤得有些烫手,吃的时候不免显得夸张,从她嘴里发出的声音,不时把我的心搞乱。我只好看着她吃,脑子里好象有什么东西趁机钻进来,有意考验我的意志和定力。有雪的傍晚气温骤然下降,我却感到自己的脸蛋正在升温,心里盘算着欣的额头上可以放下我的几张嘴,如果我要在她身上发威,哪里是我抚摩的第一站。欣看出了我的罪恶念头,就把一块馒头捅进我嘴里,嗔怪地说,你吃吧,我不吃了。说完欲走。
我赶忙镇定一下,说,好好的为什么要走?
欣铁定了心不打算把这顿饭吃完,第一次跟我耍起了小孩子脾气,我也是第一次在一个女人面前体验到做大男人的荣耀。说老实话,我那时真想心疼欣,尽管她的物质生活很好,可我知道在她的心灵深处,有一道难以愈合的伤疤。她跟我说你吃吧我不吃了的时候,神态实在娇媚;稍后她接过我的话又说,你不好往后我不给你上课了,语气也是那样得甜美。我就想,除了我这个活蹦乱跳的大活人,我还能给予她什么呢?
欣那次离开时顺便带走了她的那本日记,她说,时间不短了,我不能让它老在外面飞着。
我在下面还要从欣的日记里摘出与这个故事有关的内容给你看,我现在要多罗嗦几句,是欣那次走后我的惭愧心情。我自责了好长时间,我想欣是那么善良庄重,并有恩与我,可我却在她的身上动起了邪念,就算想当色鬼,也不能打她的主意呀是不是!那样我还是人吗?后来有一天,我在大街的书摊上发现一本艺术家传记,从头到尾一字不拉地读完,发现这位艺术家比我还不是东西,他是那么强烈地喜欢女人,并且还有充分的理由。他说女人是生活的调节剂,是诗歌和一切艺术的泉源。我由此产生的联想是,人家那么大的艺术家不仅有邪念,还把邪念落实到行动上,关键是毫无愧意且冠冕堂皇。与伟大的艺术家相比,我渺小的就是一只蚂蚁,为什么还要痛苦地硬把自己往崇高里打扮呢?我不知道我想的对不对,就诚惶诚恐地原谅了自己。为了进一步证明我的邪念没错,也是给自己找到更能说明问题的理由,有一天中午,在清冷的摊位上也作了一首名叫《艺术家》的小诗:
艺 术 家
把女人撕碎 然后
按着自己的想法
进行拼接
四季放在一个墨盒里
风和水都要
只是得有滋味
鹅卵石搁在水底
和上面的鱼
水草里的虾同样有魅力
村子上空的炊烟也好
它是老农的烟袋荷包
像圈养的家禽一样重要
由于没写过诗不太自信,开始我把这些话涂在我大衣的前襟上,写完后觉得不错,分行抄进我的记帐本里,再后来就郑重地献给了欣。我把这些事情做完以后,就打心眼儿里承认自己是个真诗人了。诗人也算艺术家嘛。
20
欣的日记之一:
……这两天心里老是烦躁,莫名其妙的不知是因为什么,我问过自己,是新的环境让我一时找不到自己的位置吗?还是这几天大A没来看我?我猜他当了老板肯定忙的很,就想等我把环境熟悉差不多了,还像过去那样主动找他。
可是今天中午,有人告诉我镇长来了,还说让我去一趟308房。我想这里不会有什么问题,就去了。到了那里我看见镇长躺在床上,袒胸露臂,好象刚冲完凉水浴,头发还有些湿。我站门口问他您找我有啥事吗?他让我把门关严进来说话。我就把门关严站到沙发跟前。他说我这两天老上火,浑身酸疼,你给我刮刮痧。我说我不懂刮痧。他说你是学医的怎么不懂呢?我说我学的是西医,刮痧是中医的内容。他就“哦”了一声,完后示意我坐沙发里,摸出手机打电话。打完电话告诉我,说一会来个人,他会教我怎么刮痧。我有些不解,心想就算学习刮痧也该是服务生的事,我是部门经理怎么能干那个!我不是说刮痧这工作不好,只是觉得那不是经理应该干的活。我正盘算着怎样应对,门就被敲开了,进来的竟然是大A.我非常尴尬,担心大A吃醋,就滚烫着脸跟他说,你先到我的屋里去,我这里一会就完。大A连瞟都没瞟我一眼,好象房间里不存在我这个人。他站到镇长的床边,弯着腰问,您找我啥事?我听见镇长用批评的腔调跟他说,你怎么回事嘛,送我的礼物为啥这么咯牙?大A说,只有水货才不咯牙。镇长说,你跟她讲讲,她好象不明白。
什么水货?什么咯牙?我真听不明白他们的话,就想回到自己的房间里去。大A拦住我说,欣大夫,往后您得多关心镇长的身体,他老人家工作忙,您要多体贴才对。
我愣了,就像被电流击伤,想,他在跟我说话吗?
镇长在床上突然坐起来,指着大A的鼻子说,你跟她明说,就说你把她送给我了,弄那么多废话干什么!
我不相信刚才那颐指气使地训话,瘫坐在沙发里问大A,这是真的吗?
大A冲我点点头,后来我就什么也不知道了。
欣的这篇日记包括下面的一篇都是我凭记忆整理的,不是日记中的原话。我之所以采用这种方式给你讲述类似的细节,主要是求得真实。其次我想,镇长是政府干部,在一部虚构的作品里如何处理好政府干部的不良形象,必须要讲究艺术性,否则产生了负面影响对谁都不好。
欣跟我说,她被我哥当成礼物送给镇长的那天夜里,发高烧三十九度八,压了两床被子,还有那种刚从冰窟窿里钻出来的强烈感觉。不过她又说那种感觉很美妙,可以看见别人看不见的东西。我问她都看见了什么?她说首先是坚硬的墙壁柔软了,就像缎被一样,房顶被蔚蓝色的晴空所取代,一会儿飘来白云,一会儿又飘过红云。偶尔有鸟群掠过去,能听见比她哭泣好听十倍的声音。尽管那时她喉管里的音带发不出一声响亮得弹响,可是那以前的十几个小时,她始终以哭当歌,断断续续,一噎三叹。这是她最幸福的时刻,她可以看见她那短命的父亲、没给她一口奶就被产后风刮走的母亲,还有爷爷,爷爷在距她不远的地方,呼喊她的手势在风中抖动……
欣说,那时很想跟着我爷爷去找他们了。
欣又说,我爷爷没领我去,他告诉我,活下来吧孩子。
[ 待续]
写的不错呀
灵通鹏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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