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石刚要吃晚饭,河东刘竟的孙子小保来了,他跟老石说,您求我爷爷办的那事他同意了,他让您明儿个就把太奶接过来。老石略显耳背的样子问小保,你爷爷还说别的没有?小保说,我爷爷就说明儿个让您把太奶接过来,别的啥也没说。老石迟钝的“哦”了一声,捧着饭碗的手不停地颤动起来。小保走后他不想吃饭了,看了看天色渐暗的窗外,就想到河东的刘竟家里走一趟,因为结婚不比别的事情,总有一些具体的细节要落实清楚。就拿时辰来说,什么时候起轿很有讲究,当然老石接的媳妇不可能有轿子坐。就算是脚打地走过来,也得定个时间呀是不是?此外还有新娘的妆束,穿什么样的衣服也是不可以忽略的。最为重要的就是酒席;河东河西的老少爷们,谁家有了大事小情老石也没忘了凑份子、随人情,这回轮到他有了喜事就不该置办一下、像摸像样地乐呵乐呵?
要好好地乐呵乐呵呢!老石这样想着不由得兴奋起来,锁上门朝河东走的时候,居然吹了一个响亮的口哨儿,走路的样子也跟他的年龄不相符,生眼人看见他那背影,非以为他是个二流子小青年在得意之中忘了形。等到看见刘竟家的烟囱,又慢慢地站住了,他想不能这样空手去,应该去小卖部买一箱白酒带上。刘竟当了好多年的村干部,养成的官僚习气到现在也没见收敛多少,总是摆出一副俯视人的架势,尤其是对有求于他的人,非得从人家的身上挤出点油水来,哪怕是一盒劣质烟卷。
老石并不是抠门的人,但他最早听说刘竟阻拦他与刘婶结合就是因为“抠门”。刘竟跟村里人说,老石这人忒不会办事,不会说话也就算了,竟然连打点都不懂,女人嫁了他不等倒霉等什么!有人就把刘竟的话原封不动地告诉了老石,老石开始不相信那人传的话是真的,他想他之所以不能与刘婶结合是另有隐情的。传话那人一再强调说,刘竟那王八羔子啥德行谁不知道呀,你不信?不信你就别指望娶到二花。老石这才伤起心来,委屈的向那传话人诉苦说,要说我嘴笨不假,可我啥时候抠过门儿?远的咱不说,就拿那年修路来说吧,那年他当村长,乡里给咱村的摊派款多一半都是我卖牛替他垫上的,到现在还有没还我的呢!那人就点拔了老石,说你说的那个跟你娶老婆是两码事,人家刘竟挑你的礼了。老石想了想,觉得自己在这件事上确实存在着失误。毕竟刘婶跟刘竟过日子,喝他挑的水,吃他老婆做的饭,住着村里最好的房子。要想把她娶家里来,不破费些钱财于情于理都说不过去,刘竟早就不是受气时候的刘竟了。老石感谢了那个人的指点,第二天就到镇上买了一个猪后丘、一箱高粱酒,用小推车推着送给刘竟。刘竟见了说,不年不节的买这么多东西干啥?老石说,我想干啥你还不知道?老石又说,别人都告诉我了,说你挑我的礼了,我当初想等这门亲事做成了再好好谢你。老石的脾气比较倔,当时说话的口气就像跟谁生气似的,刘竟有些不爱听。他往门外推搡着老石,一边说,你把我看得忒扁了,我是没吃过猪肉还是没喝过酒呀?你快把这些东西驮回去吧,我家里啥也不缺!老石送礼是真诚的,只是在言语表达上出了问题,他自己也明显得感觉到了。就跟刘竟说,咱俩是光屁眼长大的,我是啥样人你最清楚,就算我求你了行不?刘竟捋着下巴上的胡须沉吟起来,半天不说话。他的样子在老石祈求的目光里,越来越像是折磨人的机器,而老石的忍耐程度又是那样得不可理喻。后来刘竟终于吩咐孙子往外送送老石。老石临出门又央告刘竟,说,我们年龄都不小了,你就心疼心疼我们吧。
老石说的“我们”是指他和刘婶。
刘婶在很早以前叫二花,她是大地主刘殿臣——也就是刘竟他爹花几个银子买回来准备当小老婆的,因为年龄尚小没能及时圆房。等他想圆房的时候,社会却发生了变革。刘殿臣的家财不但被瓜分,就连他和他老婆也在一次运动中给整死了。没人知道刘婶在她还叫二花的年代里为什么没有选择离开刘家,只是看见她像姐姐一样跟刘竟相依为命。由于成分高得吓人,村里很少有同龄的孩子跟刘竟玩耍,只有一个叫小石头的愣小子不顾影响往他家里跑。为此他挨过骂,也挨过打,但都无济于事。
小石头后来变成老石说明岁月残忍,而二花被唤刘婶就不是了,她是刘竟当了村干部以后,当着众人面喊出来的,准确地说是纠正过来的。他的理由是,不管二花跟他爸是否睡过,反正她是买回来准备跟他爸睡的。所以他告诉村民们,刘婶是他们家的人,希望大家像尊重他刘竟一样尊重她,不准再喊她二花了。上了点岁数的一时改不过嘴来,见面还二花二花地喊,为此全都挨过刘竟的严厉斥骂。刘竟的嘴很损,骂人的话比屎还要臭,可他听见老石喊二花的时候,却怎么也张不开嘴斥责他。因为,老石对二花的呼喊总是把他带到那个晦暗憋屈的年代里。那时侯没人理他,更不会有谁到他家里坐一坐,只有那个在河边放猪、后来给生产队放牛的石姓小伙子可以给他些许的慰籍。后来他看出来了,石姓小伙子别有用心,眼睛老在二花身上做文章。他感到非常意外,觉得这小子肯定有病,并且还病得不轻。先不说二花与地主有染,就是两个人的年龄也相差十岁呢!有一天他终于问他,你是不是看上了二花?石姓小伙子回答说,我一天看不见她就着急。他提醒说,她比你大十岁呢!石姓小伙子无所谓地说,岁数是狗鸡巴。他又提醒道,可她是地主的小老婆啊!石姓小伙子回答得更草率,也更认真,他拍着自己空瘪的肚瓜说,我真想当一回地主,不为别的,就为这小肠老肚。刘竟被感动了,他说服二花嫁给老石的最初想法很简单,就是在村里找个帮手,今后没人再敢欺负他们了。一个下雨的晚上,石姓小伙子又来家里的时候,刘竟把话跟他挑明了,说,你该成家了,赶快托个媒人来我家里提亲吧。石姓小伙子说,现在不行。刘竟问,那要等到啥时候才行?石姓小伙子说,要等到我爸我妈都死了才行呢。刘竟说,你胡说啥呀,你爸你妈还都那么年轻啊!石姓小伙子说,没招儿,他们就是这么跟我说的。有一天,石姓小伙子趁刘竟不在家放弃了山上的牛群跑过来,跟二花做了不足十五分钟的夫妻。如果不是刘竟当场捉个现行,也许那十五分钟的夫妻会在后来的岁月里尽快得以延续。
你别等你爸你妈死喽了,刘竟当时没有难为人的意思,说话的语气也很平和,赶紧托个媒人,把喜事办了吧。
不行,石姓小伙子坚定地说,他们说了,这事不等他们死了就打折我的腿,你不能让我当废人呀。
可你现在这样算咋回事呢?刘竟说,你们有一次就有二次,有二次就有三次,老是这样下去哪有不透风的墙?到那时候我们还活不活了?
透不透风我不管,石姓小伙子说,反正我得先把这槽儿占下,从今往后她就是我的人了。
你现在要是不娶她,往后是谁的人还不知道呢,刘竟说。
这个你说了不算,石姓小伙子手指旁边抹眼泪的二花说,你问她,她刚才已经答应我了。
答应你啥了?
她说她等我。
等你?刘竟说,她说话能算数儿吗!
要不你就到大队主任那里告状去,就说我强奸了她,石姓小伙子把刘竟的话理解错了,以为是刘竟掌握着二花的命运,就现出无赖相继续说,不过咱得把话说头里,到时候她脖子上再挂个破鞋让人游街,你可别埋怨我。
你……刘竟肚子都快气破了,冲石姓小伙子大吼道,别以为你是贫农就穷横,逼急了我啥事都他妈干得出来!
那样正好镇压你!石姓小伙子也不示弱,过了一会他又缓和了语气,说,我不给你出难题了,从今往后我再也不碰她,直到我爸我妈死了为止,但你也得答应我,不管我爸我妈死不死,你都不准让二花嫁给别人。
不等刘竟开口,像面盆一样坐在炕里的二花哭了。两个男人都把头转过去,把疑惑的表情送给她。但她闭紧眼睛谁也不看,捂住了脸,埋下了头,像风摆树叶般的哭泣声包含了多少复杂内容,这两个男人怎么能够说得清楚呢!
那个年代有几个人管二花叫二花呀?都喊她地主婆。后来随着时代的发展,二花和刘竟的腰杆都挺拔起来了,二花的名字也在村里的每个家庭中熟悉、记牢了,不管老人孩子都那么直呼其名,就像后来面对刘婶的喊法一样,全没有年龄的界限。
只有老石特殊,他不但嘴上喊二花,心里也惦记着她。刘竟当然知道这是怎么回事,但他越来越不想给老石面子了。起初他还能容忍俩人见面,后来就不行了,让他老婆监视二花,更不许老石踏进他刘家的门槛。有一次老石问刘竟,二花现在干啥呢?咱俩过去说好了的事你没忘吧?刘竟说,咱俩过去说啥了?咱俩过去啥也没说过。刘竟又以训斥的口吻说,告诉你牛倌,今后二花这名字不是你叫的,跟我一样喊她刘婶!那是刘竟第一次以斥责的口吻对待老石,老石却笑着回敬说,你鸡巴的别小人得志,再好好想想。
最让老石绝望的那次是在一个干旱的仲夏,那天刚过晌儿,暴烈的阳光持续地炙烤着各种农作物的兰色筋脉,那里的水分蒸发后完全仰仗河水来补充。刘竟正浇自家的菜园子,老石赶着牛群过来与他搭讪。先是把老天爷臭骂一顿,而后就往死里恭维刘竟。刘竟那时还当着村长,又娶了个儿媳妇,也翻盖了老房,样样如心事争先恐后地眷顾他,他确实也劲得住老石说的那些恭维话。刘竟却显出不耐烦来,说,你老石也不赖呀,生产队的那些牛,花两个小钱就都成你的了,知道不,现在的牛肉贵着呢,尤其是那牛鸡巴,城里人都爱吃。老石没听出这里的火药味儿,说,我买牛那会儿可不是想找便宜,分给谁谁都不愿意要,我不能眼瞅着杀牛分肉吧!刘竟说,你那点牛本钱早就回来了,还说没找便宜?老石嘿嘿地乐了,然后仰天长叹一声,哎——人呀不长后眼不行啊!
老石在他爸妈相续去世以后托媒人提过二花,刘竟当时没同意,他跟媒人说,我刚结婚,我媳妇屋里屋外的活啥也不会干,得让我婶儿教教她。刘竟说的是实情,他成分高,找的那个媳妇确实不大透灵,不过半憨不傻的女人没影响生育,连续两年生了三个孩子,头胎是儿子,儿子还没摘奶又来个龙凤胎,要不是计划生育抓得紧,那个半憨不傻的女人只不定又要给刘竟孕育多少个接班人呢!老石常和村里人抱怨。他后来又几次托媒人去提亲都被刘竟挡了回来,理由是大人们要下地干活,家里不能没有人照料孩子。老石是个非常实在得人,他对刘竟摆出来的各种理由都能理解,甚至还给予支持。他曾偷偷地跟二花说过,等着吧,谁让你那个傻侄媳妇能养活孩子呢!这个家没你还真不行。这样的话老石说过不下一百次,不过哪次说完他又必须给二花吃颗定心丸,别急,早晚你是我的人。老石说完心里不免有些沉重,他想早知如此,当初就该舍去一条腿,要么就把双亲都气死,背个逆子的骂名也认了。
刘竟早看出老石的悔意,老石仰天长叹说的那句“人呀不长后眼不行啊”,实际上就是在后悔当初,与生产队分牛时有没有人愿意要关系并不大,他只是借题发挥而已。可是刘竟还是不想成全这桩婚事、不想给老石面子。尽管,老石在那个特殊的年代是他精神世界里的一块亮光地,可那块亮光地拿到现在根本就不算什么了,而他所承受的那些屈辱,到什么时候也很难卸下去。他甚至再想,老石那时侯不是在亲近他刘竟,他刘竟只不过是个借口,是一味不值半文的药引子,老石通过他想得到他想得到的女人。顺着这个思路刘竟曾在自己的屋子里,面对半憨不傻的媳妇更加恶毒地想,老石是那个时代的代表,他没把他当过驴骑、当过马跑、当过狗崽子狼羔子,可他拒绝过他,他的拒绝就是伤害!他要报复,他要把那些年所有的屈辱、愤懑、连同他不幸的婚姻所带来的感情创痛,碰上目标就要淋漓尽致地发泄出去。老石就是这样的目标之一。
这世上没有卖后悔药的,刘竟站在河边说,自己弄脏的屁股,只能自己擦,谁都不是孩子了!
老石说,你不心疼我,也该心疼一回你婶,她这辈子不容易呀!
跟了你她就容易了?刘竟挖苦道,你以为你还是小伙子吗?都那么大岁数了,还要当馋嘴猫,丢不丢人!
老石说,我不是要当馋嘴猫,我对她的那片心你最清楚,俗话说,满堂儿女不如半路夫妻,你不该挡着她嫁人。
刘竟有些恼火,说,你少给我指手画脚的,我挡不挡她嫁人是我们家的事,碍着你啥了?
咋碍不着我啥?老石说,我从放猪的时候就惦记着她,都他妈快四十年了……
你就死了那份心吧!刘竟狠呆呆地说,我不会让她嫁给你。
[未完]
请不要以空洞的叹息作为补偿
面对人生痛苦的回忆
重要的品质是意志的坚强
——卫雪儿&kiddy