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流星划过
作者: 陶妖子 发表日期: 2006-08-17 15:34 点击数: 1143
夜里很冷，冷得让他不由自主就想起了南方的那座小城市，和那座小城市里的她。
以及满天的繁星，和一闪而过的流星。
在他的记忆深处里，总有几个瞬间在闪耀，这些始终灿烂着的片断就象划过天际的流星，让他总是魂牵梦绕。难以释怀。
很多年之前，他也在南方的那座小城市里。他在的一家歌舞厅里做歌手，而她，则是那家歌舞厅的服务员。
他的嗓子很特殊，沙哑而有磁性，经他处理过的声音有种强烈的穿透力，极具沧桑感。很多客人都是为此而喜欢听他唱歌，包括她。
每天，在经历了一夜的辛劳，客人们都离去之后，她都会为他要一碗面，她总要偷偷地在里面打上一个荷包蛋，热气腾腾的，映得他脸上都是笑容。
那是他一天当中最幸福的一刻。
然后，他会送她回她和姐妹们的宿舍。从歌舞厅到宿舍这段路虽然只有几百米，但他们却会走很久。在路上，他们谈音乐，谈生活，也谈理想。他说他的理想是做一个成功的歌星，出很多张唱片，红透大江南北。而她却说："我的理想就是找一个爱我的人成家，生一个女儿，在星期天的早晨，我们一家三口去公园里散步，打球，在清晨的阳光下，一起快乐地蹦跳……"
他说："你的理想一定会实现，我会帮你。"
她二十岁生日那天。她想请假，和他一起痛痛快快地玩一天。可是，她请不下假来，他也请不下来。歌舞厅的生意实在太好了，谁都走不开。
她很失望，郁闷了一天，直到晚上。
晚上登台时，他没急着唱客人们点的歌。在唱歌之前，他冲着话筒说："今天，是个很特殊的日子，我要将自己写的这首《有流星划过》，献给我生命中最重要的一个女孩。"
然后，他边弹吉它边唱了起来。
寂寞的星空
有流星划过
一个人
一张脸
难以忘记
寂寞的星空
有流星划过
一条路
一段情
难以磨灭
寂寞的星空
有流星划过
一杯酒
一双眼
难以抗拒
……
歌舞厅里塞满了来寻找快乐的人。有人喝酒，有人猜拳，还有人蒙头大睡。在众多清醒和不清醒的人中，只有她一个人在静静地听，静静地快乐，静静地流泪。只有她一个人知道，那首歌，是为她写的，也是为她唱的。
晚上，在送她的路上，他吻了她，幽长而缠绵。她的脸像一朵瞬间盛开的鲜花，突然之间就无所顾虑地灿烂起来。
那是她的初吻，也是他的。
就在转眼之间，世界好似变得空无一人，仅剩下他们两人孤独而幸福地对视着。
几天之后，歌舞厅里来了几个醉鬼，其中一个趁着酒劲搂住了她。她惊恐地尖叫起来，一边挣扎一边大声呼喊他的名字。
在她惊惶失措的一瞬间，她的脑海里只能想起他的名字和身影。
他正在唱歌，听到她的喊声，他立刻睁着血红的眼睛跳下台，愤怒地把手里的吉他砸在那人脑袋上。
脑袋破了，鲜血涌出，桌子翻了，酒瓶子横飞，整个世界一片血红。
面对几个站都站不稳的醉鬼，他就像一个武林高手，三脚两拳就把他们赶出了歌舞厅。
当天晚上，歌舞厅的老板对他说："你快走吧，这里你没法待了，那伙人还会回来找你的，他们有仇必报的。那可都是些地头蛇，你惹不起的。"
他摇着说："可我不想走，离开这里我就一无所有。"
老板叹口气："我也年青过，也傻过。可多少年之后再回头看，你就会发现，什么都是假的，本来无一物，你不过是在为一些根本就微不足道的东西拼命。"
老板多给他开了一个月的工资，匆匆地把他送走。
离去时，在送她回宿舍的小路上他们傻傻地走了一夜，直到天亮。
他说："等着我，我会实现我的理想，也会实现你的理想。"
她说："我相信你。今夜，再给我唱一遍那首歌，我喜欢听。"
在深夜的街头，他又开始弹唱那首歌。天空中全是寂寞的星星，涌动的闪耀让他感到不安。他始终在背对着她，因为他不想让她知道，他在落泪。
然后，他走了，石沉大海，音信全无。
谁也不具备把瞬间定格的力量，没有什么是不可替代的，青春也一样，迟早会被暮色遮盖。
街上仍然人来人来，行色匆匆，一具具鲜活的生命从这个终点奔向那个，像一首首无眠的歌，弹来奏去，开始，高潮，然后结束。
只是，没有了他的城市，从此以后变得空空荡荡。
他走之后，她也离开了歌舞厅。在歌舞厅的老板介绍下，她去了一家大型酒店，从最普通的服务员做起，勤勤恳恳，任劳任怨。由于她的表现出色，一年之后，她由服务员升成领班。再一年之后，她又从领班升成餐饮部经理，直到最后，她当上了这家大型酒店的副总经理。
这些年里，他也一直在坚持不懈的为自己的理想而打拼。只可惜，机遇始终没来光顾他，他依然是个一文不名的穷歌手。
终于，他感到了极度的疲惫，他准备放弃了。
他可以放弃自己的理想，但他却不能放弃他对她的承诺。于是,他重新回到了这座南方的小城市，在经过多方打听之后，他站到了那家金碧辉煌的大型酒店门口。
可就在他要往酒店里走的时候，她正好在许多人的促拥下从酒店里走出。她变了很多，他几乎要认不出她来。此时的她，一身名牌的时装，头发吹的高高的，脸上的微笑冰冷而僵硬。她从他的身边走过，没多看他一眼，没理睬他，更没留下问候，留下的只是一股淡而优雅的香水气味。
她的眼神冷冷的从他脸上扫过，然后面无表情的钻进停在门口的高档轿车，扬长而去。
看着轿车远去的痕迹，他艰难的笑了笑，感到物是人非，一切都变了。
然后，他转身，离开了酒店，也离开了这座城市。
他们再一次相见已是十年之后。在北京的一家酒店里，两个本来并不搭界的饭局因为其中两人的相熟而混杂在了一起。乱哄哄的相互介绍中，他看到了她，她也看到了他。他们相视片刻后淡淡地笑了笑，都很平静，就像一个陌生人见到另一个陌生人那样简单。
她身边坐着的是她丈夫，她结了婚。
他，依然是个落迫歌手，四处流浪，孤身一人。
他依稀认出了她身边的那个男人，那男人的额头有一道明显的伤疤，他认得那伤疤，是他的吉他砸在头上后所留下的痕迹。
饭局结束后，一行人浩浩荡荡驱车前往练歌房唱歌。经过十年的变化，歌舞厅早已不复存在，取代它的是灯红酒绿的夜总会和练歌房。
到她唱的时候，她丈夫替她推辞："她不会唱歌的，五音不全，根本不敢在外人面前唱，我们结婚这么多年了，我都从来没听到她唱过歌。"
她说："不，今天我来了兴致，我要唱。"一点没给丈夫留面子。
没有她需要的伴奏，她拿着话筒轻唱：
寂寞的星空
有流星划过
一个人
一张脸
难以忘记
寂寞的星空
有流星划过
一条路
一段情
难以磨灭
寂寞的星空
有流星划过
一杯酒
一双眼
难以抗拒
……
歌声终了，她泪流满面。
她丈夫莫明其妙地看着她，大惑不解。
这么多人中，只有他知道她在唱什么。他手脚冰凉，身体冷得发抖，像得了一场大病。
他早早地退了场，手里牢牢捏着她的名片。
几天之后，他们重新见了面。是他打电话约的她。
也是这样的夜晚，也是这样寂寞的星空，也有流星划过。惟一不同的是这个夜晚再没有人许愿了。许了也没用，愿望不会实现，他们注定是两个擦肩而过的人。
星空一直是这样，有黑暗，也有闪耀。
在宾馆客房里，他和她默默对视。
在来之前，他们都有预感，都知道可能会发生些什么。可他们还是来了。明知道会被大火烧死，可还是喜欢那火焰的温暖。
他们互相问候，都竭力想做到平静，不掺杂任何感情色彩。但他们都发现，这根本不可能。
他说："你好吗？"
她说："我还行，你呢？"
他说："我？就像你看到的这样，生活无着，身无分文，居无定所，漂来荡去。"
她说："这就是你不回来找我的原因？这就是你不兑现自己承诺的理由？"
他颓然地坐下，半天后才缓缓地说："你现在过的不是挺好吗？结了婚，有了家，你的理想已经实现了。"
她说："我等了你八年，一直等到我彻底失望。然后，那个男人出现了，他一直追我，死缠烂打，我招架不了，就嫁了他。"
他沉默半天："我的理想始终没有实现，我也一直没机会去实现你的理想。看来这一生，咱们注定还是无缘。"
他始终没有说出，他回到过那座城市，亲眼目睹了她扬起的冰冷微笑在他身边的擦肩而过。
而她，也始终没有机会告诉他：她的眼睛出了问题，视力下降的很厉害，不戴隐形眼镜的话，面对面都认不出对方是谁。
"我以为我再也不会见到你了……"
"我也是。"
接下来的长久沉默里，只有两人的呼吸声清晰可闻。回忆不是纠错器，它只是记录本。依靠回忆的力量，他们什么也干不成。
"我想听你再唱那首歌。"
他再次唱起那首古老的歌，与十年前相比，他的嗓音依然沙哑而有磁性，也依然具有强烈的穿透力。然而他逐渐呜咽，几不成调。
寂寞的星空
有流星划过
一个人
一张脸
难以忘记
寂寞的星空
有流星划过
一条路
一段情
难以磨灭
寂寞的星空
有流星划过
一杯酒
一双眼
难以抗拒
……
……
……
歌声结束的时候，两个泪人拥抱到了一起，就像十年前分手时的那个夜晚。
窗外的天空，真的有流星划过，美丽而绝情。
这是可以生生感觉到悲伤、触摸到痛苦的真实，而不是人死之后换个场景又可以重新来过的童话。
隔着冥冥星空，他们走到一起，哪怕只有一夜，也已是奢华的极至。
第二天，他们匆匆告别，然后各奔东西。从此之后，他们再也没有见面。仅有的奢侈就是过年时打个电话，互相问一声："你好吗？"
我们都会遗失些什么，有的可以找回，而有的，却将永远的失去。
有些人，有些事，注定是要永远错过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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