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梦断楼。

　　雪背靠雕花木窗，看着这漫天飞舞的雪花覆盖整座寒刃城，寂静安分地暴晒在一旁。屋中只剩雪一人，还有那一盏冷清的灯。雪安静地站在那里，像是被扼杀了所有的欲望，无爱无恨。她一身百色轻纱软裙，丰神绝世的脸上像是罩了一层冰霜，已经失去了任何颜色。她的手里攥着一把冻得冰冷的发簪，嘴唇逐渐冰冷。

　　冰冷的风吹得脸开始生疼，屋内的清灯虚浮了千年的轮回。她像是死了千年般没有任何光泽，失血的苍白里带着触目惊心的惊艳。雪坐在梳妆台前，扶下头上的发簪，长发垂泻而下。看着古镜里的自己，雪低眉敛目，仿佛不相信那个妩媚妖艳的女子就是她自己。她，不应该是那样子的。

　　竹阁里忽然飘来琴声，雪知道，那是祭洛。只有他，才能弹奏出如此空灵的曲子。雪走出阁楼，看见一个穿着白色的男子静然地抚着一张木色的古琴。修长的食指上戴着一只白色的玉环，柔软的秀发披散在肩上，在萧瑟的风中吹乱。温润的双眸，像是消融了世界所有的温柔。

　　雪长身而坐，靠在竹阁上，然后闭上了双眼。铺天盖地的飞雪让人觉得彻骨的苍白，寒冷渗透肌肤。他的手尖已经冷得超出了他所能承受的范围，触目惊心的血从他的指尖流出。他依旧像着了魔般柔软地轻抚，他的眉尖勾勒出一种至冷至痛的惊艳，刺破阴霾的苍穹。

　　一曲终后，祭洛站起，白色的轻衫划过一道优美的弧线。他转过身，看见沉睡的雪，一层淡淡的流光落在她的发线上。他安静地微笑着，任何锥心刺骨的痛苦都会都会被这些年笑容抚平。他轻轻地抱起雪，将她放在榻上。

　　幔帘轻垂，幽雅的熏香散漫了整间屋子。夜色在枯死的树尖不断蔓延，然后在柔软的空气中开始独一无二的沉淀。祭洛握住雪的手，在接触的那一刹那，一股彻骨的寒冷传来，仿佛冻结了祭洛的整个身体。她似乎从来就应该这么冷，失去一个常人所应该有的温度。她习惯地看着别人冷漠的眼神，然后觉得对别人冷漠也是应该的。她已经走失了希望，她的世界只是一片空白。

　　他把手握得更紧了，似乎想把自己所有的温度都给雪，又或者把雪所有的冰冷都给他。这样雪也许就不会觉得那么冷了。祭洛看着她安静沉睡的脸庞，夜色带走了她所有的表情。本初子午线失去了黯淡的光芒，希望在时光的阴影里成为了最后的绝望。

　　“雪，我很挂念你。” 祭洛用手轻抚她的垂发，像是整个世界只有她的存在。烟鼎上的熏香冉冉升起，浑浊了屋内的清新。他周围的空气仿佛被牵动一般，他温柔地看着她。

　　花儿谢了，琴声失去了音符。

　　“雪。”风像流质一样淌在潮湿的空气里，祭洛轻轻地俯下身子抱住雪。温柔渗透了冰封的世界，那些黑白的画面成为曾经的传说。就在祭洛想站起时，雪忽然睁开了双眼。

　　像是时间在作祟，祭洛像失去记忆般一片空白。打更的锣声响起后，祭洛不知所措地站起，走到榻边看着纸窗上斑驳的花影。他眉心的浅痕微微皱起，沉默卷席了整间屋子。

　　“我会完成任务的，洛圣，不必挂念我。”雪站起，眸中的雪色染白了双眼。她走到祭洛的身后，堙灭的尘埃在雪和他之间汹涌地翻滚。“我知道。” 祭洛淡淡地回答，“可是你很痛苦，为什么就不愿意相信温暖呢？”

　　“雪是不需要温暖的，温暖只会让雪融化得更快而已。”

　　“我可以为你实现一个愿望。” 祭洛转过身，用坚定的眼神望着雪。雪抬起头，一如往常用冰冷的眼神望着祭洛的眼睛，然后很平静地说，“我没有愿望。”她转过身，祭洛看不见她的表情，只是很模糊地看见她苍白的轮廓与侧脸。他知道，即使他声嘶力竭也温存不了她的残缺。

　　她，如散漫的雪般轻灵妩媚。

　　二

　　我沿着你在雪地上留下的痕迹一直往前走，我想，当我走完你所有的路程时，你的生命便会深深地刻烙在我的梦里。即使以后我们会永远地分开，永远地活在两个完全不同的世界里，只要想起你曾经的温柔，我就再也不会觉得孤单。你是我最炫目的光芒。

　　暗雪。

　　没有绚丽的光芒，没有苍凉的堙没。雪像是从来就没有属于过这个世界，生命对于她而言只是一场劫数。她苍白地走过，苍白地用血温暖她溃烂的国度。她什么愿望都没曾实现过，而我却什么都做不了。我们就像两块互相排斥的灵石，我越是靠近她，她越是远离我。我从没奢求过那些从始至终都不曾属于过我的幸福。能遇见你，即使这个世界从此失去温度失去声响失去色彩都没关系，只要我还能够看见你。

　　——祭洛九年前。

　　雪山是一片触目所及的白色。冰冷像一把匕首在瞬间刺向祭洛的胸口，他拔出断弦剑指向柳庄的少庄主。杀了他，柳庄将会从整个江湖消失，而他也完成了任务。剑气冷得彻骨，传出慑人心魂的隐隐气息。一道光刹时掠过，血从柳少主的眉心留下与雪混为一体。这是他第一次杀人，他轻笑着，仿佛在笑这个世界的无知。当他转过身时，却看见了一张不属于任何人间的脸，她看见他杀了人。祭洛走到她的身边，用手在她的眼前晃了晃，却发现这个女孩是个盲人。她看不见任何东西。祭洛正准备离开时，女孩却仰起头望着他的眼睛。

　　时间仿佛在那一刻回归了静止，风狼狈地吹过赤裸的脖颈。祭洛的身体被震住向后退了一步。他忘着她，那双飞灰烟灭的眼神贯穿他的血液。他安静地微笑，那些笑容温柔地击碎了世上所有强硬的东西。他对她说，以后你就叫暗雪。然后，他把她带进了圣绝宫。他想让这个她成为圣绝的弟子。

　　“如果她想成为我的弟子，必须和你当年一样经历你所经历过的。”圣绝坐在三十多层的汉玉阶上，双目如鹰般锐利，他是圣绝宫的宫主。祭洛的表情开始沉伦，他知道那种痛，那是任何一个常人都无法承受的痛。所以他不愿意她重新承受无尽的折磨。当初为了成为圣绝的弟子他已死过一回，受过上的身体上留着永远都无法拭去的伤疤。可是，暗雪却用那种眼神望着祭洛。那中眼神像是在对他说无论什么样的痛她都能承受得住。

　　她不知道那种痛。成为圣绝的弟子，必须经过耐力和毅力的考验。所谓的耐力就是将自己封锁在彻骨的冰雕里，即使被冻得失去了呼吸，也不能走出冰雕；而毅力则是用身体爬过整年被雪封冻的圣绝宫雪山。可是她却天真地看着他说她承受得住。她知道，即使要她付出任何代价，她都会不顾一切地去做。

　　每天祭洛去看她时，都会看见那双似乎永远都不会闭上的眼睛。他害怕看见那双眼睛，那是一种撼人心魄的苍凉。他不知道她的过去，他甚至认为遇见她是一种使命。他所做的只是让她的生命留下一点幸福的回忆。可是他却不知道她没有过去，当她醒来的那一刻她已经没有了灵魂，甚至连雪自己都不知道她到底是谁。她没有清晰地存在过这个世界，而现在的生命不过是场劫难罢了。

　　雪用了整整五年去完成任务。当她再次出现圣绝宫殿，所有的人都为她吃惊。因为除了祭洛没有人从来可以坚持到最后。圣绝坚定地望着她说，“从此你就是圣绝宫最尊贵的雪神。”

　　“恭贺宫主，恭贺雪神……”

　　从此，她成了雪神，成了至高无上的强者。可是这样优秀的她却只是一具只会战斗的傀儡。在所有人眼里她只是一具尸体而已。没有人和她说话，她一个人吃饭，一个人练武，一个人发呆。她越来越沉默，那种沉默不是冰冷，而是一种让人寒心的沉静，任谁都无法打破那死寂千年的痛。

　　十六岁那年，她走进了死人窟。她依旧身披战甲，手握着断弦剑，一脸的决裂，似乎谁都无法阻挡她。在一个时辰里她杀了一百三十个奴隶，血染红了整片天空。那些夕阳，好像要把整个大地都燃烧起来。天边的云开始沉淀出深浅不同的颜色，血红的一片。

　　雪是一个魔，一个不知道什么是生命的魔。她握着断弦渐走出死人窟，苍白的脸与她全身鲜红的血是如此刺眼。所有的灵魂已经在那一刻粉身碎骨，留下的只是实体。就像是一场瘟疫，雪身后的夕阳如燃烧的鲜血，还有那遍地的尸骸。

　　雪成了武林江湖的公敌，任何人听到血神都会立刻面如土色，胆战心惊。只是除了圣绝宫外，谁都不曾看见过雪神。因为见过她容貌的人早已死在她的断弦剑下。传说中的雪神美丽得如妩媚的雪，那是属于她的荣耀和尊严。可是，她却成了一个杀人不眨眼的魔。

　　三

　　雪醒来后已日上三竿。她安静地走到窗前推窗而望，雪依旧飞扬着，任何无法原谅的罪恶都会被逐渐隐没。风苍凉地吹过，渗透了每一寸血液。花影在风中轻轻地摇曳，所有的万丈光芒在那么一瞬间开始变得安分。雪只是活在她自己虚构的世界里，没有情节，没有画面，没有结局。

　　四个月前。圣绝宫。

　　“雪神。你只有成为寒岁末的女人才能得到寒刃剑谱，才能实现为师的愿望。”“我可以杀了他，然后得到剑谱。”“连为师都杀不了他，更何况是你。他是寒刃城的王，他拥有着最强大的幻术。可是，尽管这样他还是会为你疯狂。所以你必须这么做。”雪什么都没说，沉默地走出大殿。圣绝的笑声在宫殿里回荡，他知道，雪答应了。雪会成为世间最伟大的神，她是人间的毁灭，所有的人都将为她疯狂。她会替他完成他用一辈子都无法完成的任务的。

　　然后，雪成了整个寒刃城的名妓。她的妓名叫别依。只是这里的一切都是遥远的，她不会唱歌，不会弹琴，不会跳舞。她什么都不会。每夜她安静地面对那些繁华的歌舞升平，像是一场梦，而她却永远沉睡不会醒来。溃烂在晕眩的目光里侵蚀了乖戾的容颜。那些苍凉的记忆硬生生地断在无数的尘埃里，任谁都记不起。雪闭上眼，听着那些虚伪的幸福。多少夜了，雪淡然的面对着一片繁华胜景却是满心绝望。她是高贵的雪神，应该穿着战甲纵横于纷飞的战火中，可是现在她却堕落到此。

　　不过只要她成为天下第一美人，她就可以名正言顺地进寒刃城服侍寒岁末，她就可以完成任务，就可以依旧是高贵的雪神。于是这个世界将重新回归静止。没有回忆，没有背叛。

　　这夜，依旧是歌舞升平，雪从梦断楼走向大堂。众人开始寂静下来欣赏她的美，那种美燃烧了所有的黑暗，她绝世的耀眼空灵了整个人间。笙歌响起，舞姬翩然起舞。雪抬起头，只是模糊地看见一片乌央的人群。雪知道，只要她愿意，这里所有的男子都可以从此成为她永远的奴隶。可是，雪不需要。正当她收回目光时，却发现一男子坐在角落的雕花桌旁低下头静静地独酌。

　　从来没有人忽视过她的美。

　　她看着他。一身深蓝色的步杉，清晰的轮廓，眉宇间透露出一种让人死寂的傲世。散漫的发线低垂，在明亮的灯光下他是如此黯淡。雪依旧为客人斟酒。可任何男人都不敢占有雪，只是静静地欣赏她无与伦比的美，她是刺眼的光芒，谁都会深陷其中却无法自拔。雪像是用尽所有的力气从那个男子身边走过，她觉得见过他，可是任凭雪如何去想也无法记起他。突然男子站起抓住雪的手，目光在那一刻交汇。他似乎在很多年前就已经见过她，她的容颜，她的声音，已经深埋在他的生命里。

　　他很平静地说，“从此就留在我身边吧，我可以保护你。”

　　也许谁都不曾注意过那些短暂的一瞬间可以延续到很久很久，即使从此以后身体被禁锢，灵魂失去了自由，但只要想起那些被打碎的幸福，就可以依旧触摸那盛开的繁花。

　　雪心里轻笑了一声，然后用那双冷得可以使人崩溃的眼睛盯着他说，“如果你再胡言乱语，我会杀死你。”“你不会杀我的。”他的眼睛是琉璃的碎片，像是经历了千年的痛后留下的伤痕。痛楚静静地躺在岁月的河流下，年深日久，无人问津。男子将雪拥入怀里。他是个恶魔，雪从来就没见过如此强大的幻术 .即使雪已经用尽了全力，也无法挣脱他。大堂内所有的人都望着他们，仿佛在看一出戏，他们是如此般配。雪停止了幻术，平静得像一个死人。

　　突然，几十侍卫闯入大堂，走到男子的身边跪下。所有的人都呼喊他为王，跪拜在他的脚下。他居然就是她要杀的寒岁末。他是至高无上的王。

　　“你是寒刃城的王？”

　　“是。”

　　“你是寒刃城的王？”

　　“我说了我是。我早就听说梦断楼的别依姑娘美得让人触目惊心，只是没想到你比传说中的还美。”

　　岁末抱起雪，然后在众人的眼光下决裂地向大堂走去。雪望着他冷俊的脸庞，眉心发出耀眼的光芒。他身体的某些部分已经死去，表情孤单得没有寂寞。没有极端的毁灭。

　　他说，他会保护她的。

　　四

　　两个月后。

　　寒刃城。

　　“别依，我们成亲吧。”岁末 轻轻地抱住雪 .那个拥抱即使让他死几次他也愿意。雪对于他而言就像宿命 一样不可抗拒。她，是他缺失的记忆。

　　“我拒绝。”风轻轻的拂着，在脸上留下吻痕。燃烧的毁灭炙热了所有的恨，洪荒失去了控制汹涌而来，模糊的场景温柔得没有褶皱。岁末缓缓地抬起头，看着暮色下雪梦魇般的脸。然后，他吻了她。那一刻，雪的内心仿佛空旷起来。他吻得如此深 ，似乎想把她深深地刻进自己的生命里。即使那个吻是肮脏的。她，很美很艳。他迷恋她的空缺而无法自拔。

　　雪咬破了他的嘴唇，鲜血一点点浸透冰冷。岁末停止了任何动作，燃烧的灰烬吞噬了他眼角最后的温柔。被折断的翅膀再也无法飞到幸福的彼岸，仓促坠海的不只是受过伤的肉体，还有那残缺的幸福。岁末浅浅地吻过雪的眉尖，然后血从眉心漫长地流下。他推开她转过身，“我说过我可以给你爱情。”

　　夜幕中的火花巨大地跳跃着，沉默的记忆再也无法记住原来的痛楚。所有的疯狂所有的悲伤所有的骄傲都没有人了解，穿越的喧嚣沉沉地睡去。“我没有爱情，我也不需要爱情。”然后，灯在那一刻熄灭。世界重新变成一片黑暗，她看不见他的背影，他看不见她的表情。

　　他走出房间，然后轻轻地关上门。依旧是一片黑色。

　　雪手里握着一张纸，那是圣绝的命令：嫁给他。她点燃了烛火，那张纸在瞬间变为灰烬。毁灭毫无预兆地来临，迷离清晰的画面。一阵风吹过，所有的光亮完全熄灭，灰烬漫天地飘散。盛开的繁花静静地绽放绚丽，没有人知道，那一秒是她的一生。以前她是死的，而后来她又将死去。

　　因为曾经在漫长的孤独里深深地守望过，所以当我们走到很远很远的时候，即使我已经忘记了遇见你时的表情，我依旧可以回忆起当时的气味和声音。埋葬了未来的荒凉。

　　雪穿上鲜红的嫁衣，她美得使人痛彻心扉。所有的灯火，像疯狂的日光拉长了黑夜，寒冷卷走了崩溃的骄傲。泪水失去了防备，在黄泉国度里，只剩下被封印千年的记忆。被摔碎的只是曾经的温柔，还有残忍。

　　红烛被风熄灭，岁末将雪放在榻上，然后用幻术使她入睡。他跪在床头，黑暗中伸出双手。记忆里的温柔是一个人为另一个人所付出的努力。睡意无声无息地蔓延，雪沉睡的脸庞依旧是冷得寒心。缤纷的色彩在布满青苔的岸石上摔成一地的碎片，再也无法看见原来的样子。原来的样子。

　　雪，你终于成为我的新娘了。你穿着漂亮的嫁衣走到我的身边，我看见你眼里的飞灰烟灭。我知道，你不爱我。我那样毫无指望地爱过你，那样温柔地爱过你。是我一个人勇敢得太久了。黑夜笼罩的华丽温暖了褶皱的梦魇。黑色的夜，黑色的海，黑色的梦，再也触摸不到你清晰的温度。如果早点遇见你。

　　两年前。我还不是王。父王派我去圣绝宫，那是我第一次遇见你。你穿着战甲，你骄傲的表情，你绝望的表情。你从我身边走过却没有看我一眼，你不屑地走过。世界从此不会苏醒，你带走了我所有的信念。从此，我脆弱地度日，孤独地度日。

　　我知道你是雪神，我也知道你是圣绝派来的。我很感谢他让你来到我的身边，就让这个骗局一直继续吧。我知道，总有一天我会付出代价的。可是，我们也从陌生人变成有关系的人。只要这样就够了。

　　如果两个孤独的人紧紧地拥抱在一起，就会驱除世间所有的寒冷和寂寞。因为遇见你，我才有理由和借口幸福地走下去，是你填平了我灵魂的残缺。即使我们像琉璃那样易碎。

　　五

　　日复一日的夕阳沉落了多年的梦，曾经经历的刻骨铭心掉下了不可告人的眼泪。灵魂抵御了肉体的欲望。肮脏的念头失去内敛而疯狂地滋长。

　　雪安静地陪着他度日，陪着他用膳，看着他坐在空旷的宫殿里批奏章，看着他用强大的幻术杀死敌人，看着他在黑暗下因为生气而皱起的眉头，看着他一个人安静地坐在屋顶发呆，看着他温柔诡异的笑容。她陪着他走过了两年的时间，四季交替的沉没深深地刻下了他们走过的痕迹。

　　夜，依旧是夜。雪花卷走了无数的尘埃，他站在殿外看盛开的落樱。雪花颠覆了他单薄的背影。时间在那一刻失去了任何意义，只剩下缠绵和精致的美。雪站在他的身后，盛开的落樱从他们身边飘过，华丽的色泽旋起一圈圈涟漪。

　　“你是唯一一个看着我批奏章而没有睡去的女人。”岁末转过身，吻住雪的眉心。那个动作延续了很久，在无数次之后就变成了一种习惯。秀发在黑夜里显得格外低沉，轻衫随风扬起。他轻轻地吻了她的秀发，然后闭上双眼。

　　“你知道我是雪，也知道我会杀死你。”她推开他，岁末微微抬起头望着雪。“你每天晚上都喊我雪。”他不应该知道她是雪。她只是一个叫别依的妓女，她只是他带回的一个妓女，他应该叫她别依。可是他温柔地叫她雪，从他第一次看见她，岁末就知道她是圣绝宫的雪神。

　　“为什么要一直假装不知道？”雪拔出断弦剑刺向他胸口的斜上方，“你，一直是在玩弄我。”终年不停的雪隔断了曾经所有的联系，世界在瞬间变得庞大，岁月留下的伤痕挣脱原始的幸福，天空一直一直地灰白，终于，我们只是为了肉体而存在。

　　她拿出寒刃剑谱，“你明明看见我拿走，你却当作什么都不知道。可是我还是会杀了你”她封冻的表情沉伦了千年的华丽，一切都与幸福无关。岁末依旧望着她，什么都没说。他只是想留她在他的身边。无论她犯了什么错，他都可以原谅她。

　　“你知道吗，我是一个没有感情的人，我不会爱上任何人。以前是，以后也是。我不过是利用你来完成我的任务。师傅给我的任务我必须完成，所以我必须杀了你。”

　　雪动用最深的念力，将剑深深地刺进他的身体里。那一刻，她的身体好象被拆散了般巨痛。她不知道为什么会那样。他，应该死的。他的表情开始扭曲，红色的血划过她的双眼。然后，雪转身离开，再也没回过头。哪怕他痛得失去了整个世界，他用哀求的眼神看着他，乞求她别离开。可是，她永远无法看见。

　　他，倒在冰冷的雪上。血，温暖了雪。

　　六

　　我天真的以为你不会杀了我，可是我错了，你是没有感情的。我对你所有的好只是一种折磨，你根本就不屑。他们说只要在死前看着最爱的人，那么来世一定会遇见她。来世，即使你还是这样的伤害我都无所谓，只要我的记忆里还有你。

　　绝望离散了清澈的光芒，遍体鳞伤的幸福已经失去了踪影。年华冲淡了刺心的痛苦，我盲目地追随着你。深埋在年华下的无辜注定了一切都会变得残缺。一如往常。

　　看着圣绝满脸的笑容，雪突然觉得很累。她走出宫殿，却看见祭洛安静地站在殿外。雪真的很想走过去抱住他，告诉他她很想念他。可是她不能。对于祭洛，她只能伤害他。因为他们永远不可能，所以，宁愿对他残忍，也不要让他充满了希望后再绝望。那样，他会变得空白。雪面无表情地从他身边走过，粉碎了整整两年的思念。颓废的冬日，赤裸的匕首，绚丽的色彩，无法勾勒出原来的画面。

　　雪变得更死寂了。在黄昏下她点燃了无数的烛火，却依旧无法照亮她的双眼。燃烧的血液侵蚀了受过伤的身体，折磨无情地蔓延过。最终，她选择了断魂草，它会使人失忆。服下这种药，所有的痛苦都会消失，所有的罪恶都会被宽恕，所有的记忆都会被遗忘，她会从噩梦中解脱。从此，她是自由的。

　　尾声死亡是一种颓废的华丽。绽放的烟花飞溅出五彩的光芒，照亮了沉默的黑夜。那种色彩，即使倒映在水中也是一种异样的美。阴霾折射出前世的劫数，印迹依旧清晰，棱角依旧分明。死亡对于雪而言是一种致命的诱惑。

　　一年后。在城墙上，还是漫天的飞雪。祭洛轻轻地抚着琴，那些飘落的琴声封印在地质的墙上，清澈而安静。所有的华丽在这琴声面前都会失去光泽，那是一种撕心裂肺的妖艳与沉伦，让人失了明。

　　雪穿着红色的裙衫在城墙上翩然起舞蹈，像一只坠入人间的蝴蝶。她不断地旋转，为什么明明已经忘了他还是会觉得那样彻骨的痛。五脏六腑似乎在瞬间可以化为灰烬，等待风吹过，然后不留一点痕迹。

　　为什么我会无缘无故地想起一个人，却记不清他的样子。我记得好象他对我说过他要保护我。可我记不起。那种撕心裂肺的痛我从来都没感觉过，就像用剑刺进身体里。只是看见模糊的肉体，还有血。

　　“祭洛，来生我要做一条蛇，有漂亮的鳞，或者是一条毒蛇，所有的人都不敢靠近我。我是一条美丽的蛇。”

　　雪真的从城墙上纵然跃下，祭洛慌忙地站起。可是一切都来不及了。他看着她安静地下坠，看着她安宁的表情。他知道，总有一天她会选择死亡的。从此，她会从这个世界消失。泪水落下，滴落在雪的脸上，然后又顺着雪的脸颊坠落。她微笑地看着他。那些笑容抚平了所有的沧桑。她，真的自由了。

　　雪的身下是一滩血，与裙衫一样的鲜红。她依旧没能想起过去的事，最后她永远地闭上了眼。这个世界，没有她的一点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