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位伟人说过,历史往往有惊人的相似之处。
现在的网上发帖和四十年前我们的上街辩论就有惊人的相象之处。
毛主席把大辩论作为发动群众的重要手段,排在大鸣,大放,大字报这三个手段之后,简称“四大”武器。这是他对执政条件下,怎么让群众监督执政党及其领导的探索创造。文革充分展示和检验了这“四大”武器。可惜的是,没有了法制的约束,“四大”最后都走向了混乱和荒唐。现在回忆和重温当年大辩论的全过程,使人既兴奋好玩又感慨万千。
四十年前的上街辩论,依我看,可分为三个阶段。其第二阶段和现在的上网发帖就相类似了。
就先说第一阶段吧,启动。
虽然文革一开始,毛主席就在文革的纲领性文件如《五一六通知》和“十六条”中便将“四大”列为发动群众的手段,要求各级党组织贯彻执行,但各地并未真正落实。比如大辩论,当时还没被打倒的党组织怎么能允许有个反方来和它辩论?他们控制得可严厉呢,请看看我的《分类的日子》和《我的红外围生活》就可以想见。那段日子被我们后来称作“白色恐怖”,在“造反打倒”风起云涌的时候,我们称作“红色恐怖”,以对应和报复“白色恐怖”。所以,我们当时只知道有大辩论这个词儿,却并不知道到底是怎么回事。
但毛主席好像洞悉了这种下有对策似地,发动了大串连,就是号召首都和大城市的学生们到各地去点火放炮,串连群众,造反革命;也号召各地的学生们到首都和大城市以至全国各地去学习取经。
一支串连队伍便来到我们县城了。我们的县委和它派往我们学校的工作组便不得不应对。他们当时以为可以稳操胜券呢。
大概是八月底或九月初左右的一天,学校工作组的一个人突然召集我们班全体同学开会,压低了声儿诡秘地说,省城西工大的学生要到我们学校来了,想闹事了。工作组的那个人警告道,他们来了,见了你们,不管问你们什么你们就都说不知道。记下了吗?至于前因后果等等,他没说。好多年后,我才知道了一些。我在我的博文《因缘篇》里简介了。
一天或两天后的一个晚上,我们忽然被通知到小操场上开全校师生会,按工作组的想法就是要我们和省城西工大来的十五个学生对阵。好嘛,你们要辩论,我就让你们看看,我们这么多的人,吓也吓死你!为壮大声势确保胜利,他们还组织了县城机关的年轻干部冒充了我们学生去上阵,事先又把发言的次序和内容都精心安排了。我们班一个红卫兵头头就被选中,辛苦地准备好几天发言稿。但真到了现场,他哪敢说?根本就不是对手。
学校是以紧急铃声发通知的,这也是我们工作组安排的了。他们事先告诉说,一听见紧急铃声你们就来,就像你们是自动来的似地,别让西工大的学生认为是我们故意组织的,围攻他们。但我们长期被管制惯了,谁敢一听铃声就乱跑去?我们就依然规规矩矩地排队扛着课凳去了。
我们班到那儿后,只见小操场上已是灯火通明,上空拉了好多个雪亮的大电灯泡,黑压压的人群围了个大圆,中间一边是西工大那十五个学生,一边是学校工作组和学校领导以及他们精心挑选的发言的学生等,各自一摆溜儿地坐在长条凳上,跟前几年央视的大专辩论会几乎一个阵式。四周的人群中,还有好多县城的机关干部,他们是来增援的,但却不敢到前排去,便在后边借昏暗的灯光模糊自己的装扮,冒充学生。我们班的同学已坐不进去了,只好各自找位置,站在课凳上伸长了脖子朝里边看。因我是全班个子最低的,便只能从人缝里看个大概,几乎听不到双方的辩论声。
忽然,我看见在距我不远处的人圈外,有个年轻精干的干部模样的人,挤上了一张条凳,雪亮的灯光将他的面孔和五官映照得毫纤毕露,仿佛在我的脑子里存储了张放大了无数倍的经典照片。事后有同学告诉我,他是县人行的干部。只见他冲动地挥动了一只手臂,指向西工大的学生,声音洪亮地说,你们为什么诬蔑县委人委(人委是文革前人们对人民政府委员会的简称)的领导……
西工大打头的那个学生,个头很高,大大的园盘脸,戴副黑框眼镜,我们后来知道,他好像姓谭,同样声音洪亮地反驳说,你们为什么不让大家说真话?我们刚一来,你们就给全体学生开黑会,让他们见了我们一问三不知……
我大吃一惊,他们怎么知道了?又幸灾乐祸地想,看那个干部怎么说?
我现在已记不起那干部怎么说了,也许他无话可说,什么也没说吧——自有人解他的围。这也是工作组安排的:如辩论会上我们有人一时被围困,其他的同学要赶紧发言,转移话题,掩护撤退。
那个姓谭的越说越滔滔不绝,仿佛所向披靡,很长时间都没人敢反驳他,成了他独自演讲。
那晚辩论会的结果好像是西工大的学生获胜了。因为没几天,我们学校按他们的要求,召开了全校大会,叫县上的领导来作检查。头一个走上主席台的一位县领导披着件单衣,倒背着双手,自报家门说,我是……话未落音,西工大那个姓谭的忽然冲上去,一把将他披着的衣服扔到了一边,叫道……。我们目瞪口呆,被震撼了!原来,那么只可仰视的领导,竟可以这么对待。
随后,学校大乱,县城大乱,工作组好像再也不存在了,我们天天晚上到县城南门口去辩论。那儿白天是农贸集市最拥挤最繁华的地段,挤满了卖草鞋卖鸡蛋卖黑市粮票油票布票的,现在到了晚上,则又人山人海,摩肩接踵,在暗淡的路灯下,挤满了西工大的学生,我们学校的学生,和县城的机关干部,也有看热闹的居民和农民。我已记不得都辩论了些什么,大体是我们学校的学生和西工大的学生是一派,机关干部们是一派。大家涌来挤去的,听见本派的某人和对方辩论,就马上给本派的人助威帮腔,听见对方有人出声儿了,便立即分割包围,重开一圈辩论会。也有一时找不到对手的,就大声地演讲起来,听见有了小声的不同或不满,便精神为之一振,找上前去,激昂地面对面辩论起来。那时绝不兴骂人,更不许有打人嫌疑的挥手舞指行为。大家都把双手紧贴裤缝或者背在身后,伸长了脖子摇摆起头以加强气势和语调。有谁不小心说漏了嘴,吐出个粗口,对方便马上得意地占领了道德的制高点,说,你骂人了,骂人了……就是在这种辩论中,各派基本确立了自己的头头和骨干,随后成立了战斗队以至司令部。
那场大辩论的结果是我们学生大获胜利。机关干部们敢应对的越来越少,因为他们是保皇派嘛。真理在我们造反派这边。有许多干部转到了我们学生这边。我们这边大表欢迎,还有句口号叫:革命不分先后,造反不论迟早,反戈一击光荣。
我们学生晚上从街头回来,个个兴高采烈,回忆和回味着自己刚才的表现,得意地说自己怎么打败了一个干部,那干部又怎么狼狈。特别是农村来的学生,一吐了长期来家乡人对城里干部的不满和愤慨。那时的城乡对立情绪已非常严重。
大辩论的第二阶段:对骂。其标志是粗口成了家常便饭,发明和创新粗口成了本派群众骄傲的资本和犀利的武器。至于捏造事实,捕风捉影,传播绯闻,更成了重磅炸弹。
辩论就不成其为辩论了,人人都觉得没意思了,晚上的街头便稀落起来。但人人又觉得瘾没过够,于是,对立的激烈激愤情绪开始升级,棍棒刀枪要发言了,武斗从此拉开帏幕。我将其归为街头辩论的第三阶段:尾声。
那个年代有疯狂,可疯狂的理由同样让人热血沸腾。
简单轮回 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