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他从街的另一头走了过来。
天仍是一如既往地阴郁着。街上稀稀疏疏有几个人在晃动,两旁的房子黑乎乎的一片,象是守灵的病体。他在这暗淡的气氛中更是显得微不足道,没有任何人会有兴趣对他瞅上一眼。
他瘦削、矮小、紧缩着脖子,尽量把头装进那令人毛骨悚然的衣领里。看不清他的表情,但他的浑身上下却让人敏感地嗅到一股麻木不仁的味道。
他执着地低头慢慢地行走着。大而陈旧的皮鞋在水泥地上发出“啪嗒”“啪嗒”的响声,象是负重的心脏在疲于奔命。他喜欢专注地倾听这种声音,对他来说这就象是一种奇妙而又独特的音乐,无论什么时候响起都会引起他莫名的快愉,于是,他总是尽可能地放慢脚步,尽可能地延长这种快愉的时间。
怎么会这样?他对周围的一切都漠不关心,却习惯去回忆过去那些辉煌的日子。
“他总是信心十足!”
是啊,以前人们都爱这么说他,特别是当他以最优异的成绩毕业于某名牌大学时,他那平凡得令人发指的面孔是多么的光彩照人!
“那时候我是多么风光啊!”
每每回想起这些,残缺的心灵便似乎得到了一丝的安慰。
“他完全是个十足的怪物!”
他的面部肌肉不经意地抖动了一下。是什么改变了这一切?他听着脚底下传来的音乐,浮在脸上的是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神情。
他似乎天生就知道只有战胜了别人,自己才能活得更好。他那么去做了,而且做得相当出色。当他年富力强,前程似锦,却发现自己是个身材矮小,相貌平平得近似丑陋的人时,自信和傲气对于他来说更是显得尤为重要。他没有辜负他自己,在他不小的圈子里,他始终都是个鹤立鸡群的人物。
还算幸运,在他三十岁那年,他的信念得到了充分的证实。
妻子是一位美丽非凡的女人,他在看到她的第一眼就认定了要娶她。凭着他百折不饶的精神和智慧一流的脑袋,结果他真的成功了!可得意之余总免不了一阵心惊肉跳。他自己也不明白怎么那样一个尤物回落到他的手里,而她对他却又偏偏是那般的温情脉脉,体贴入微。他怀疑那仅仅是他的幻觉而已,始终他都无法让自己面对眼前的现实。特别是当他在结婚那天头一次真实地与自己的妻子相对时,他才猛然发现自己跟她是多么的不般配!他由衷地感到自惭形愧。从那天起,一种患得患失的感觉就在他心中一天天地滋长起来。时间在不断地流逝,他越来越强烈地感到自己在美丽温柔的妻子面前抬不起头来。他整日地提心吊胆,惟恐妻子会抛下他而去,有时他甚至怀疑妻子嫁给自己的目的,可翻遍了整个的家谱,也找不出妻子值得为他献身的理由。
对他来说,得到美貌的妻子完全成了一次毁灭性的灾难。`短短的时间里,他就变成了一个胆小畏缩的人。他害怕与别人竞争,害怕自己找不到一个落脚的地方。他始终都在恐惧和不安中过着一天又一天。就是一个下意识的举动也会令他思前想后,寝食不安。他无法让自己信任别人。结婚一年,他连碰都不敢碰一下自己的妻子。不是顾念妻子纯洁的身体,他心中有的只是相反的结论,他很想去证实,但总是怯而止步,害怕自己所料想的一旦成为了现实,他不敢担保自己究竟会干出什么事情来。
妻子终于忍受不了丈夫带给自己的羞辱,她走了,爱上了另外一个男人。于是,她生下了一个女孩,自己却永远地离开了。是他将孩子抱了回来,没有人怀疑他不是孩子的父亲。孩子生下来体弱多病,皮肤白得几乎透明,她便得了好名儿——水儿。
水儿长得跟她母亲一模一样。小小年纪就显示出了惊人的美丽。他常常为此有些自豪,有时也真的把水儿当成了自己的女儿,然而他很清楚,他是做不到这点的,他的内心深处,是根本无法容忍这个无辜的私生子的。有时他甚至会恶毒地想,要是他的孩子,也许就不会这般美丽了。在他心中,这种妒意、这种仇恨、这种怨气,如同他身上那细细蜜密的血管一样,将他缠得透不过气来。他知道,他从来就没有真正地快活过。
“水儿!”在楼下玩耍的水儿,一听到父亲那干瘪瘪的声音,脸一下子阴沉起来,刚才的高兴劲儿瞬间便消失得无影无踪。他打小就害怕父亲,一直都不懂自己为什么会激起父亲那么大的敌意。在她的眼里,父亲就从来没对她温和过,他那双小眼睛里盛满的只是对她的冷漠和憎恨。他不明白,始终都不明白,她不喜欢这个怪癖的父亲,但她却很想亲近他,可她得到的全是失望,一次又一次的失望。在她瘦弱的肩上,背负了太多的东西,这对年幼的她不公平。
“水儿,再替爸爸开一次门。”他努力地想使自己的面部肌肉松弛一些,可还是失败了,这使他的脸上保持了一种古怪而又滑稽的表情。
“又要吊?”一想到自己的身体又要被悬挂在半空中,水儿浑身就象大冷天掉进了冰窟窿,一个劲儿地哆嗦不止。
“我叫你吊就吊嘛!”他是容不得女儿对自己的半点不顺从,脸上那试图达成协议的表情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父亲般的铁面孔。他将水儿半拖半拉地带上了楼。
这是一栋新建的六层建筑。他的家就在顶楼。无论他忘没忘带钥匙,他都喜欢并常常叫水儿从晒台上吊下去,从阳台进去将门打开。为此,他还在晒台上准备了一整套工具。对他来说这似乎成了一项习以为常的运动并常常以此为乐,他根本就没有想到水儿每次吊在空中时的那种惊慌恐惧的心情。他的眼睛太近视,也从未意识到六层楼会有多大的危险性。
他熟练地将绳子套在水儿的腰间,从晒台上放了下去。水儿今天一点儿也沉不住气,她的身体在离开平台的一刹那间突然变得僵硬,她死死地瞪着父亲,惨白的脸上分分明明地刻着大难将至的绝望。这时,他终于注意到了水儿的表情,顿时背脊上一阵火辣辣的疼痛如同鞭打一般直窜到胸口,他猛地浑身一震,绳子松开了,水儿飞扑直下,象只银燕,就在那一刻,他也失去了知觉。
水儿躺在了一片鲜红的礼台中,她的面容完好无损,眼睛半开半阖,她不甘心,她才只有八岁啊!
他守在女儿身边,木然地看着那张显得过于苍白而美丽的面孔。他第一次这样认真地注视着自己的女儿,也第一次发现自己是那样地深爱着自己的女儿。女儿毫无生气地躺在床上,脸上留着母亲清晰的痕迹,现在父亲就陪在他的身旁,以一种从未有过的目光看着自己,她似乎满足了,表情平静而安详,就象母亲平静地躺在手术台上一样,丝毫没有流露出对生者的怨恨。昏黄的光线下,两行亮晶晶的东西从他干枯的眼睛里渗了出来,嘴唇颤栗着喃喃地念着:“水儿,水儿……。。”
他就这样一动不动地坐在那里,妻子给了他一件无比珍贵的礼物,现在他把她给丢失了,女儿的死带走了他的一切,他完完全全成了一具没有灵魂的躯壳,所有的一切在他的眼里都失去了意义。他很累,很累,想休息。
许多天以后,当人们打开他家的门时,发现他怀抱着女儿,睡着了,永远地睡着了。
---凌子
在孤傲的背后是怀疑,和对自己的不确定。或挣脱或越缚越紧,最后只会窒息而死。
姐姐可以把日志分类做博客书哦,那样更系统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