偷走思想的飞蛾（上）
没有想到在我的身边还会发生如此离奇的事情，而且就发生在前不久。
我第一次看见他是在几个月前一个晚上的凌晨十二点左右。
其实他根本就没有什么让我留意的，只是那天的情形有些特殊，从此我也就糊里糊涂地被他吸引，并深深地卷入了他的痛苦之中。
那天晚上临睡觉的时候跟老婆大吵了顿，我差点没被她伤筋动骨的语言气得吐血，一摸口袋，香烟也没了，我越发烦躁起来。我在房间里如困兽般转了无数圈之后，我确定自己不能这样在家里坐以待毙，应该出去遛跶遛跶，缓和一下我脑袋上一突一突高跳的神经，透透胸中憋闷的浊气，顺便再买包烟抽。
楼下的小店都关门了，要去到另一个地方得绕过小溪，我所在的城市里，溪流纵横交错，将这座不大的城市弄得跟个迷宫似的，稍不留神就不知道晃悠到哪儿去了。我家门前有条还算宽敞的小溪，溪水在经过了几十年城镇居民的洗礼之后，早已不再清澈，但还过得去，里面的红色鲤鱼都长得膘满肥厚的，我一心想着消气，也不管我是否还能找着回来的路，于是乘着夜色信步走去。
每当夏天来到的时候，人们在靠近溪面的地方总会支起许多的大灯，以引来虫子和飞蛾让水中的鱼儿可以饱餐一顿，如果鱼儿真的很饿了，它们会因争食而蹦出水面，那欢腾雀跃的情景煞是壮观，不过现在已经立秋了，早已没有那样的情形了，只有飞蛾还在固执地绕着光明拼命地打转。
这时他就蹲在溪堤上的暗角边，正一动不动地盯着溪面上架起的一盏灯，我的经过并没有引起他的任何注意，这令我充满了好奇，现在已经是这么晚了，他这么孤零零地蹲在这里干吗呢？不知怎么的，我停了下来，折回来又看了他一眼，这时透过溪边昏暗的光线，我看清了他的脸，除了瘦之外，没什么其他特点，只是出奇地焦虑，不过他的目光里却充满了仇恨！那眼神莫名地吸引了我，让我开始进一步走近他，并顺着他的目光看了看灯的方向。
“你怎么老盯着那灯？有什么问题吗？”我终于忍不住开口了，虽然有些唐突，但我想既然我都跟他一起呆了这么一段时间了，他应该不会介意的。
“嘘！！！”他煞有介事地做了个让我小声的动作，看来他已早知道我在他的身边。但眼睛仍然没有因为我的讲话而离开那盏灯，猛然间我有了些失落：在家里老婆不把我当回事，出了门别人照样也没把我放在眼里！
可我还是耐着性子在等待他的下文，因为他的举动明显吸引了我，我连去买烟这档子要紧的正事都给忘到九霄云外了！
“喂喂，你到底在看什么呀，都几点了？！”还是我再一次打破了沉默，不过说话的声音压得很低。
“飞蛾，飞蛾，你看见那几只飞蛾了吗？”顺着他的手指引的方向，我的确看见了几只飞蛾正执着地围着大灯一圈又一圈地转。
“飞蛾又怎么了？”我的好奇心被他一点点地钩了起来，深更半夜的，居然有人还这么认真地对飞蛾感兴趣！
“思想，我的思想，被那几只飞蛾，偷去了，哎呀，你这人真烦！”那人说着说着说干脆呜呜地哭了起来，脸上皱纹和泪水都齐齐登场亮相，他也不遮掩，眼睛仍然盯着对面，他的声音很奇怪，带着些许尖利，总之在这寂静的夜晚，一个中年男人发出这样的声音真让人有些不寒而栗。
看来我真的是触到了他的伤心处，他拉开架势狠狠地哭了好大一场，然后他很费劲地讲了一堆不成句的话，看他被一种沉重的痛苦折磨着，我不知道那会是什么，茫然地看他，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好了。
“你可不可以说得更清楚一些？”我感觉自己心情一下子好了许多，真是怪了，碰到了一个比自己更加不幸的人，人往往会莫名地获得一些力量，我的确轻松了不少，这么一想我就越发感激眼前的这个人了。
沉默。沉默。他好象又陷入了深深的冥想中，完全忘记了这时他的身边还有另外一个人的存在。
我想跟这样的人打交道一定得有耐心，反正也没事，索性等着他，这样倒让我忘了很多不愉快的事情。
“一个月前的一个晚上我家里来了一群飞蛾，我莫名其妙地睡了一觉，之后我猛然发现，我的思想没有了，一定是那些飞蛾干的，它们偷走了我的思想！我是个有思想的人，大家都这么说我，可、、、可、、、现在、、、现在。”他已经说不下去了，我开始熟悉了的痛苦表情又出现在了他的脸上。
“大家？你的单位？你有工作？你还在工作吗？”我心中一阵窃喜，毕竟他终于开口讲话了！
“有，当然有！”他好不容易战胜了痛苦，很肯定地给了我他的回答。
“不过你放心，除了写作，平时我那工作不需要思想就能对付。”这时他居然笑了，他笑起来象个孩子。
“什么工作啊？好像很轻松嘛！”
“在机关里。”他嘲讽的看了我一眼，那神情感觉我大惊小怪似的。我没有在机关呆过，不过倒是跟那些人打过交道，一派官僚主义的作风，一提起这个我的气又不顺了。
“你大概是闲的没事干了吧，跑到这儿来找乐子！知足吧，你，难受，我还难受呢”我想到了我一天到晚疲于奔命的忙碌，生怕将手中的土碗给弄丢了，到头来老婆还不把我当回事，活得也真够窝囊的。他一机关干部，旱涝保收，什么都有保障，还有什么想不通的。
“那你干吗呆在这里看着那灯？”
“我要找到那几只飞蛾，是它们集体偷走了我的思想，这一个月来，我天天都在找它们，我要找它们要回我的思想，不然，我好痛苦呀！没有思想，我活着还有什么意思！”他的神情再次暗淡了下来。
“可你干吗非要找到你的思想不可呢？”
“没思想我怎么思考？我可是个爱思考的人！”他象瞪怪物一般地看着我，令我顿时感觉有些惭愧。
“不是，你别误解我的意思，我是说现在没几个人爱思考了。”这话倒是真的，比如我就是其中之一，干吗要去思考呢，何况也没什么事情值得去思考嘛，每天谁不都这么过？何必自讨没趣呢，“为什么要思考呢？”我还是有点想不明白，在我看来现在象他这样较劲的人实在是恐龙级别的了。
“我是个作家，思想家呀！天啊，这世间看来只有我是清醒的啊！救救我吧！！”他突然发出一声惨厉的长啸，我的身体也伴随着他尖利的声音开始瑟瑟发抖。
“你住哪儿？你住这附近？我送你回家吧！”一阵凉风吹过，我抖得更加厉害，但仍然坚持陪着他，突然间我感觉很荣幸，我的周围居然还居住着一位象他这样的作家，我想象他一定很优秀，至少他的言行举止就让我觉得他太与众不同了。
“唔，不用，回家也没意思，还不如在这里陪着我的思想呢！”
“你怎么肯定是飞蛾干的？”
“没错，肯定是它们干的！”他一下子激动起来，有些神经质。
“自从那几只飞蛾飞走之后，我就再也没有思考能力，再也写不出任何东西了，你要知道我是个爱思考的人，而且我还得必须思考，不然我就写不出深刻的东西，写不出东西，我的生活突然就失去了目标，一下子变得空洞，枯燥，乏味，你说，这样的生活对我来说，还有什么意义！”
“我问你，你没有在找借口吧？那你告诉我，你怎么就不能思考了？”在我看来他既然可以意识到问题的所在，就不可能不能思考。也许是在逃避什么也说不清。哎呀，我被他彻底地弄糊涂了。
他脸上立刻浮现出轻蔑的神情，好像不屑我居然问出这么愚蠢的问题，但我看得很明白，一丝不安和惭愧从他的脸上匆匆掠过。看来我的问题还不至于那么白痴。
“你每天都在这里看那些飞蛾？！难道那些飞蛾不会飞到其他地方吗？那你怎么找到他们？”我感觉事情变得越来越神奇了。
“所以我说呀那些可不是一群简单的飞蛾，他们有我的思想啊，我观察出来了，他们总会在我熟悉的地方活动，尤其是在这儿，因为我平时就爱在这儿活动。你看这里，算是全城的高地了吧，在那座桥上我的视野会变得更加开阔，桥下面是宽阔的溪水，溪水下面是自由游动的鱼儿，还有那棵千年的黄角树，那可是棵启发我思想的神树啊！”他竟然站了起来，面部突然变得光鲜动人，说话的声音愈加尖锐，在黑暗中重重地敲打着我的耳膜。我知道我遇到高人了。
“光看有什么用？你想到办法了吗？你怎么要回你的思想？”这是我到目前为止最为关心的问题。
“还没想好，你想啊我的思想那多宝贵呀，我采取的方法如果不当的话，如果飞蛾出个什么闪失，我的思想麻烦就大了，到时候弄得不是我原来的思想了，或者发生了变化，那怎么办呀，我得想个万全之策，你说呢？”他的神情再次黯淡了下来。
“回去吧，今天太晚了，回去好好想想办法，啊？！”我一看表，吓了一跳，不知不觉中都已经快天亮了。
“说的是，我准备做个弹弓，把那灯干脆打碎，这样飞蛾就有可能再跑去我家里，这样我再好好跟它们谈谈，让它们开开恩，将我的思想还给我，你说呢？”他似乎看到某种希望。
“那，到底怎么还呢？”这是最关键的问题，这完全超出了我能想象的范围。
“怎么去的，怎么来呀，要不它们让我再睡上一觉，思想又都回来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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