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雨一梦中
最爱武侠版8月上半月版焰火的《四季山神庙》,但是不能释怀的是作者毫不留情地给了十四岁的少年一个因情而死的结局。所以,心中郁闷不已的我也毫不留情地改编了结尾,叫那个被人称做丁雨风的孩子幸福地活在我的故事中。江湖,还是应该有一些温情的吧。
故事大概还用说么?一个少年杀手为素昧平生的戏子心动,然后毫无怨言地暴露行踪,死在追击之下……善良但是不幸的丁雨风和那个人格卑劣的莺莺小姐算是情侣吗?不知道。更不知道我这篇文字符不符合征文要求。可能有点长,大家慢慢看啊。
-----云紫裳 题前 仿佛做了个很长很长的梦,丁雨风悠悠醒转,发现自己竟然还活着。
他试着挪动身体,钻心的疼痛传来,骨头竟似被人拆散了似的,哪怕一个微小的动作都会痛入骨髓。静静躺着,脑海里情不自禁的浮现起最后的残存的记忆:茫茫的雪地,视线中到处都是的令人心悸的血红,落在嘴唇上的带着甜味的雪花……但这些渐渐淡去,那个女子的娇媚容颜却愈来愈清晰,混合着惊慌、冷酷、厌恶、庆幸的眼神直刺入他的心里去。丁雨风微微闭上眼睛,一滴泪水便不再流出。
再睁眼的时候,他已有了重新打量世界的勇气。触目所及,这里与普通的农舍没有什么两样。简单的橱柜衣箱擦得一尘不染,泛着沉沉的古旧的气息;明亮的阳光透过窗纸洒落在身下的热炕上,斜斜的光线中,无数灰尘仿佛鲜活的生命快乐地舞蹈;土布染花的被子暖意融融,妥贴温柔的拥抱着他的身躯,使他觉得,自己仿佛回到了无忧无虑的孩提时代。
这一切是那么安宁而美好,记忆深处模糊的幸福一瞬间变成了现实,他一时竟有些恍惚。
猛然间,屋门吱呀一声被人推开了。丁雨风警觉地闭上眼睛装作熟睡。这种情况下,来的不是恩人就是仇人。恩人固然是好,若是姓罗的手下阴魂不散寻了来,就是死也要死得明明白白。——至于他之前所在的组织,既然这么久不回去,都以为他死了吧?
他还不知道,这里已是百里之外的穷乡僻壤,更何况此刻罗家已然家亡人散,又怎会找来?
脚步轻快,须臾已到近前。器物相碰的轻微脆响只在咫尺,显是来人将手里的东西放在近旁炕上。身上被子被轻轻揭开,一股寒气直撞入胸膛。丁雨风忍住寒战,却听有人轻轻“啊”了一声,嗓音低柔,似是女子声气。
他心头无端一跳,又忍不住自嘲地想道:“丁雨风啊丁雨风,她对你痛下杀手,难道直到现在你还执迷不悟么?”胡思乱想之际,胸前的伤口越发的疼了。
来人轻手轻脚地为他换药,微冷的指尖轻触皮肤,也重新凝聚了他的注意力。只听她低声自语道:“嗯,除了前胸这下,其余的还好——只不知背后的伤怎样了?”似是微微沉吟了一下,丁雨风便觉一缕柔发拂上脸颊,然后上身被轻轻抱起,脊背向上伏在一个温暖的怀抱中。从未与女子如此接近,任是他一向冷漠内敛,也不禁身上如火烧一般烫起来。
察觉到他的异常,那女子诧异不已:“发烧了吗?这可糟了。”她麻利的处理好伤口,将丁雨风安置妥当,一只手覆上他的额头试了一试,才释然道:“还好,不是很热。”这时,丁雨风再不怀疑来人的用意,张开了眼睛。
一个女子正跪在他的身前,普通的村姑装束丝毫掩不住身上卓然不群的气度。她的年纪似是较丁雨风大几岁,眸中透出淡淡的悲悯和洞察一切的澄澈,却不知为何隐然有锐气和锋芒一闪即逝。相比之下,乌黑的鬓发、姣好的眉眼倒似并不那么重要了。
见到重伤的少年蓦然醒来,女子也不惊诧,说道:“你醒了。醒了就好。肚子饿不饿?”
她的语声淡淡的不带任何感情,丁雨风却喉头发哽。这样关切的话语对别人来说或许不难听到,他以前的雇主也曾这般怜爱地对他。但如今,再也没有了利用价值的他已是穷途末路,连三岁小孩都可以轻易置他于死地。历经了一番人情冷暖、世态炎凉,这份来自陌生人的、没有任何条件的关爱,让隐忍的泪水一下子流了出来。
女子眉尖微蹙,道:“怎么了?伤口很疼?”说着拿了手巾去拭他眼角泪滴。丁雨风下意识地向后一让,脸便红了。那女子装作不见,淡淡道:“昏睡了两天多,会不饿么?粥快好了,我去端来。”话音未落,她的人已如惊鸿一般,翩然而去。
她再次进门时,左手提了壶热水,右手则是满满一碗金黄的米粥。丁雨风遥遥看到,肚子便不争气地咕噜噜叫起来。那女子将盆中贮满热水,拧干毛巾给他擦净了手脸,然后坐到他身旁,用小瓷勺舀了碗中热粥,轻轻吹去热气,一勺一勺慢慢喂给他吃。开始丁雨风局促不安,但见那女子坦坦荡荡毫无扭捏之态,渐渐的便也自然了好多。
一碗粥吃完,丁雨风额头微微见汗。女子轻轻拭去他唇边饭粒,说道:“是不是舒服些了?你饿太久了,不能多吃。”说着收拾东西,便要离去。
丁雨风默默无言,忽地冲口问道:“姐姐,你为什么要救我?”
“非得需要一个理由么?”女子停住脚步,淡淡笑容若阳光悄然洒落,“觉得该救,便救了。”
“可是……”丁雨风突然有些迟疑,下面的话便说不出来了。
“可是你是个杀手,对么?”女子静静望着他的眼睛,语气中没有一点波澜,“可我看到的,只是个奄奄一息的没人疼的孩子。”
丁雨风一时心乱如麻,百般滋味涌上心头。回过神时,那女子已然不在眼前。他竟连她何时走的都没有发觉。
“是伤重的缘故吧,”丁雨风对自己苦笑,“不然怎会退步成这样!”
他没有发觉,在他身上,有些东西正悄然改变着。
丁雨风躺了两个多月才下得了炕。这全是那个叫“惊梦”的女子悉心照料的功劳。她从未说过自己的出身和来历,丁雨风也从不问起。她救了自己的命,并且给了自己平静安稳的生活,这便足够了。睡觉的时候,抚摸着身上大大小小深深浅浅的伤痕,丁雨风常常陷入沉思:梦姐姐对他这么好,要怎么报答她呢?她常常说,做杀手其实很不适合他,老百姓的日子也有滋有味,她不希望他好了之后再沦为别人的工具。——她自然不会叫他为自己杀人,何况他真的厌倦了。可是,他还能做些什么呢?这几年,除了练习杀人和杀人,他什么都不用做,当然也什么都不会做。
“你要学着做一个普通人。跟你的同龄人一样,自由、快乐、健康。这样,我才觉得自己是真正彻底地救了一个人。”说这句话的时候,惊梦的眼神凝聚在他的脸上。依然是那样平静恬淡的容颜、漠然如水的语气,他却可以感觉得到深深埋藏的关切和期待,以致他情愿沉浸在那湖水一般深邃的眼波中,再不醒来。
三月的北国,料峭的寒冷虽未完全退去,空气中已有春意萌动。
这几日丁雨风好了很多,便抢着帮惊梦扫地洗衣,烧菜煮饭。这些家事对他来说是种全新的体验,初学乍练,倒也做得有模有样。
一天,惊梦出去买些日常用品,嘱咐他剁点肉馅好包饺子。一块肉还没切完,就听见院子里有人咳嗽。
丁雨风心头疑云大起,连忙隐身门后向外一张,只见庭院中央站了个高高瘦瘦的中年人,身穿儒衫手摇折扇,一双眼睛却锐利如同鹰隼,使整个人没有半分儒雅,反而生出难以言喻的杀戮之气来。
莫非是教习派来杀他灭口的?还好梦姐姐不在,快些了断才好。
一念及此,丁雨风将菜刀隐在身后,坦然走向那人。他心知肚明,自己做杀手三年,杀的只是毫无功夫的普通人,于武学之道所知实是有限;而真正的杀手无一不是身怀绝技,自己无疑是案板上的鱼肉。可是,他真的不想死。
那人眼神如电直扫过来,及至瞧见是丁雨风,却显出一脸的失望,自语道:“哪儿去了?”
丁雨风一怔。那人大声问道:“和你一起的小女孩儿呢?哪儿去了?”
“小女孩儿?哦,他说的是梦姐姐。瞧他面相凶恶,只怕不是好人。”丁雨风心念一动,警觉地道,“这里只我一个。”
那人一听,蓦地纵声狂笑。丁雨风直觉牙酸腿软,胸口烦恶,不由厉声喝道:“够了!”谁知这用尽力气喊出的两字如同枯叶飘进大海,连他自己都听不到。
大概觉得威慑的目的已经达到,那人笑声一收,阴恻恻地说道:“小子,敢跟你爷爷说假话!说!小秀子藏哪儿了?”
这人威逼在前,侮辱在后,丁雨风不禁气往上冲。后退一步调匀气息,毫无惧色地答道:“这里没有你要找的人!要杀要剐冲我来!”他却不知道,这怪人在江湖上也算是赫赫有名的人物,只因新练邪功,花甲之年容颜竟还仿佛年轻人一样,自称“爷爷”倒也不是妄自尊大。
“嗬,骨头倒挺硬,”那人不怒反笑,“你对小秀子真是情深意重啊,看来她没白救你……来,让爷爷好好瞧瞧。”
无形的杀气扑面而来,丁雨风直觉呼吸都要窒住。没容他做出任何反应,白光一闪,那人的折扇已堪堪点到喉头。
丁雨风大吃一惊,侧身避过,不由冷汗直冒。未及细想,他手腕一翻,菜刀便砍向对方前臂。
那人一声嗤笑:“三脚猫的功夫,还敢拿出来丢人?”左手中指随意伸出,向刀背上轻轻一弹。丁雨风直觉一股大力袭来,再也拿捏不住,手中刀“当啷”一声掉在地上。
那人欺身上前,扣住丁雨风手腕,笑道:“小子,快说了吧,免得皮肉受苦!”
刚刚长好的骨头又似生生碎掉一般,丁雨风咬牙苦忍,汗如雨下,一张脸霎时苍白如纸。
那人生怕疼死了他,“哼”了一声稍稍放松,刚想说什么,只听院门口惊梦的声音冷冷喝道:“放开他!”
一见她现身,丁雨风大惊失色,叫道:“姐姐快走!”
那人脸上阴狠之色一闪而没,嘿嘿笑道:“小秀子,看来你过得还不错啊!”他仿佛对惊梦有些忌惮,气焰收敛了不少。
惊梦将手中所提之物放在地下,一步步缓缓走近,冷笑道:“好啊,左大护法真是年纪越大越不要脸,欺负起后生小辈来啦。”
那人也不生气,反而笑道:“小女孩儿还是这么尖酸刻薄。你是聪明人,自然明白规矩,快些跟我走,这小子的命还保得住。不然耽搁久了,楼主等得不耐,再派徐护法他们过来,那……”
惊梦微一沉吟,断然道:“好,我随你去见楼主就是。这孩子可是无辜,不关他的事。”
“这样最好。”左护法手一松,丁雨风一头扑过来挡在惊梦身前,叫道:“她是不会跟你走的!先杀了我好了!”他江湖经验再浅,也明白了大概。这怪人绝非善类,惊梦随他回去无异于羊入虎口,就是拼了这条命也要护她周全。
左护法眼中杀气陡盛,喝道:“这可是你自找的!”手臂暴长,劲力如同潮水一般,袭向丁雨风胸前要害。
丁雨风一心想着他杀了自己之后,惊梦再无累赘便可从容离去,因此不躲不闪,只求一死。
忽听耳边衣带带风,身后女子一掠而过,右手一带一翻,霎时将凌厉的杀招消弭于无形。丁雨风心知,她又救了自己一次。
惊梦俏生生立在丁雨风身前,稳如山岳。她脸上神色极为平静,相比之下,左护法倒沉不住气了,双眉一竖,森然道:“小秀子,我念在与你父亲是故交,才一再容让,你可别以为我怕了你!”他的脸上蓦然腾起一团青气,愈显得神色狰狞,甚是可怖。
丁雨风心头一颤。惊梦毫无惧意,沉声道:“我早已说过放过这孩子,你却为何置之不理?大不了今天见识见识左护法的神功,拼个鱼死网破罢了!”
这几句话说得锐气十足,锋芒毕露,丁雨风断定左护法必受不了这等言语相激,忙悄悄扯了扯惊梦袖子,叫她快走。
左护法双目圆瞪,似是怒极,谁知过不多时神色竟慢慢的缓和下来,阴阳怪气地瞧了丁雨风一眼,怪笑道:“这傻小子到底有什么好?小女孩儿也别纠缠不清,我只问你,今天到底跟不跟我走?”
他这么说,刚才的一节显是揭过不提。丁雨风纳闷不已,而惊梦却好似早已料到,不慌不忙地道:“既答应了护法,我又怎会反悔?只是有几句话,我要跟这孩子交待清楚。”说着她自顾自转头向丁雨风道:“你跟我到屋里来。”
“慢!”左护法双手一张,拦住去路,笑道:“小秀子,你可别跟我玩花招,”他右手一伸,掌心里多了一枚朱红的药丸,“这颗‘还灵丹’你总该认识吧?楼主恩赐,服下便随你去。”
惊梦一言不发,接过便吞入肚中,瞧着左护法的眼神更冷了几分。那左护法倒似怕她情急拼命,嘿嘿一笑,闪身让开。
惊梦一扯丁雨风,二人疾步走入屋中。
左护法心念一闪,轻轻走向窗子。相距几步之遥,就听见丁雨风带着哭腔问道:“姐姐,你真的要走么?——你吃下的是什么?”
惊梦的声音幽幽一叹:“我不走又怎样?难不成要你跟我一起送命?我是生是死没有关系,有件事却要跟你说,你好好记住……你可知江湖上有个‘忘忧阁’?”
最后三字传入耳内,左护法如遭电击,情不自禁紧走几步,贴身窗下,全神贯注地仔细聆听。
“‘忘忧阁’是什么?”丁雨风的声音充满了迷惑,兀自问道。
“忘忧阁有个不传之秘,就是……”惊梦故作神秘的声音越来越低,几不可闻。左护法心下大急,附耳窗纸之上,想听到更多的言语。他却忘了,如此心神不属、不加防范,无疑犯了武学的大忌。等到耳边风声劲急,再想退步抽身已然晚了——一根竹筷自太阳穴贯入,他便再也听不到任何声音了。
房门打开,惊梦静静立在门口,叹道:“多行不义必自毙。若非你贪心不足,又怎会有今日下场?父亲啊父亲,我总算为你报了仇了!”话音未落,她再也支持不住,身子一晃倒在丁雨风臂中。
丁雨风大惊失色,连叫:“梦姐姐,梦姐姐!你……你觉得怎样?”
只觉麻木自四肢百骸漫起,渐渐遍布全身,惊梦心知这是服下的药丸发作了。趁着神智还清醒,她断断续续地道:“往南六十里……杏花谷……找到老鱼,姐姐就死不了……”
眼前丁雨风带泪的脸庞突然间模糊一片。她恍恍惚惚地笑了一笑,便失去了知觉。
仿佛过了好久,又仿佛只是瞬间,惊梦被一阵吵嚷声惊醒了。身下冰冷坚硬,当是躺在一条石凳之上,鼻端尽是杏花芬芳的香味。丁雨风呢?丁雨风哪里去了?
游目四顾,杏花深处停着一辆马车。车旁距自己十步之遥的地方,一个须发皆白的老头怒气冲冲,一个耳光接一个耳光地打在面前跪着的少年脸上。那少年木然不动,既不出声,也不反抗。
“老鱼!老鱼你干什么!给我住手!”也不知哪里来的力气,惊梦一跃而起冲到少年面前,扳住肩膀一瞧,不是丁雨风是谁?只见他一张脸青一块紫一块,两颊高高肿起,趁着嘴角蜿蜒而出的血丝,更显可怜。那双平日清朗明澈的眸子此刻混沌一片,劳顿、疼痛、焦虑、担忧、加上旧伤复发,他似是马上要昏过去一般。
惊梦心中刺痛,向老鱼怒目而视,叫道:“你疯了!看把他打成什么样了!”
老鱼愤愤地放下手掌,口中兀自喃喃骂道:“这小子好不中用!连你林丫头都护不住,还留他做什么?打他算便宜他了!”
惊梦气往上冲,一口血再也忍耐不住,“哇”的一声全喷在胸前衣襟之上。
老鱼这才慌了神,手忙脚乱地把她扶到石凳上躺好,埋怨道:“刚刚吃了药好一些,就这么不知好歹!你这脾气怎么也改不了!”
惊梦一时话也说不出来,左手抚胸咬牙克制,右手食指却倔强地指着丁雨风,瞪着老鱼的眼神直似要吞了他一般。
老鱼苦笑道:“好好好,小祖宗!你等着啊!”
说着摇头叹气,走到丁雨风跟前,捏住他的下颌向嘴里塞了些什么,然后将掌心抵在他后背,将内力缓缓输入。片刻,丁雨风“呀”的一声跳起,一眼望见惊梦,口里叫着“姐姐”便奔过来,拉住她双手欢喜得语无伦次:“太好了太好了,鱼老前辈真是神医……那‘还灵丹’是骗人的……我不会赶马车,耽误了好长时候,真怕你等不及了,你要是有个好歹,我……我……”
惊梦这才见他衣衫上好几处布条翻飞,手臂上新添瘀痕,显是吃了不少苦头。而自己昏迷中却毫发未损,不知当时他怎样辛苦维护。一滴泪水悄然而落,连忙低下头拭去。丁雨风想不到她竟也会落泪,一时心神激荡,不由得痴了。
只听旁边老鱼破口大骂:“那还灵丹是什么东西,就凭左老怪也配使?他妈的,这老乌龟也不知从哪儿淘换来的药方——鹤顶红加断肠草——奶奶的,老怪物是想借刀杀人哪!”
丁雨风心神一凛,一眼瞧见惊梦衣上血迹,大惊失色。惊梦摇摇手,示意他不要担心,喘了口气,接着老鱼话茬说道:“他当年害死我父亲,早就想斩草除根,连我一并杀了,只是又有不少顾忌……若真的动起手来,他也不见得能讨得了好去……他想毒死我,然后毁尸灭迹,就说我抗命而死,咳咳,他没准还能领到奖赏呢……”
丁雨风只觉寒意沁入,半晌方道:“还是姐姐手段高明,最终杀了他。”
老鱼斜了他一眼,喝斥道:“手段高?手段高还能吃毒药?要不是你这小子太不济事,反倒要人护着,林丫头会落到这步田地?你……”这老头自得知事情始末,看见丁雨风就有气,此时更是横眉立目、口沫横飞,险些又一巴掌抽过去。
惊梦也不言语,歇了一歇,扶着丁雨风道:“我们走吧。”
丁雨风一怔。老鱼诧道:“走?上哪儿去?”
“你这样看不惯他,我们还是走了的好。”惊梦回答得有气无力,却是异常坚决。
“你们?你和他?”老鱼瞧瞧这个又瞧瞧那个,一副似笑非笑的神情,古怪至极。
不知为何,惊梦脸上涌上些血色,勉力说道:“我救了他,总不能让他死在这里……老鱼,咱们后会有期!”
“不行!”两个声音同时叫道。惊梦惊愕地瞧着面前的一老一少,不明白为何这次他们竟如此一致。
丁雨风蹲下身子望着她的眼睛,低声道:“梦姐姐,你的身体还没恢复,不能再到处奔波了。鱼老前辈是个很好的人,说的也都是实话。……你要好好保重自己啊。”
惊梦心头一热,勉强笑道:“我已经好了啊!”
“谁说的?”老鱼哼了一声,冷冰冰地插话进来,“我只是将你身体里的毒性暂时控制住,两天之内若不施治,就是死路一条,能不能彻底解去还得看造化了。”惊梦瞪了瞪眼睛,刚想说话,老鱼手指微抬,已封住了她的穴道。这一下出其不意,丁雨风自是无法看见,惊梦重伤之下也避无可避。老鱼偷偷向她作了个鬼脸,容色一端,转向丁雨风道:“小子,你要真想让她活命也成,——替我办件事,办成了,她的小命也算保住了。”
眼见丁雨风毫不犹豫地点头,也不理会惊梦的表情,老鱼自顾自地说下去:“你去给我找几种药草,找全之前不准回来。而且一年只许找一种,大约得用五年……”
丁雨风心下疑惑,不禁问道:“不是‘两天’么?‘五年’又从何说起?”
老鱼面色一变,自知难以自圆其说,索性厉声斥道:“听你的还是听我的?你小子好不懂事!”果然丁雨风再也不敢言语了。
老鱼暗暗得意,招呼他近前,随手拿小棍在地上写了几个字,扭头问道:“就是这几味药,可看清了?”
丁雨风凝神屏气,好一会儿才点点头,随老鱼站起。
“一年只能得到一种啊,否则就不灵验了。”老鱼煞有介事地叮嘱了一句,从袖底取出一把短剑,道:“看你手无寸铁,我老人家发发慈悲,给你做防身用——五年后千万记得带回来!”
丁雨风接剑在手,道了声谢,一双眼睛只望着惊梦。老鱼呵呵笑道:“你们数年不能见面,自然有很多话要说,我就不听了啊。”话虽如此,他却怕丁雨风瞧出蹊跷,半步也不曾挪开。
丁雨风走到那明秀倔强的女子面前,轻轻而又坚定地立下誓言:“梦姐姐,你等我五年,好不好?五年之后,我一定会回来,再也不会离开你。”
他已然知道她并不是普通人家的女儿,已然知道她隐瞒了来历与姓名,更知道一旦再度踏入江湖就会卷进无尽纷争,但,他还是那么信任她,还要叫她“梦姐姐”。望着丁雨风义无反顾地上了马车绝尘而去,惊梦的泪不知不觉流了满脸。
老鱼轻轻一叹,解开了她的穴道,劝道:“又不是再也见不到了,哭什么?”
此时的惊梦更像个满腹委屈的小姑娘,抽抽搭搭泣不成声:“他的武功那么差,你还叫他给你找药……你……你恩将仇报,你忘恩负义……”
“我猪狗不如行了吧?”老鱼拿她一点办法也没有,摇头苦笑,“你没见我给他的那把短剑?那可是杏花谷的标志。我老鱼好歹也算一号人物,谁敢动他?不过,不过……那小子可千万别给我丢了……”说着眉头紧皱、满面愁云惨雾,一副惶惶不可终日的模样。
惊梦瞥见他的脸苦瓜似的,不由破涕为笑。老鱼一见心怀大畅,趁势拉她来瞧划在地上的字,“你看你看,人参、田七、甘草、熟地、当归,再普通不过的药材,哪里没有?你又担心什么?”
惊梦心里一块石头落地,却又瞥着老鱼问道:“那你那五年之期……”猛然间领悟到了这老头的用意,便再也说不下去了。
老鱼眯起眼睛欣赏着她难得一见的窘迫神色,偏要把话说完:“五年之后啊,那小子可就长成大人啦。我瞧他还行,心地纯正、心思敏捷,再在江湖上稍加磨练,闯出番名堂也未可知。这年头,这样的小伙子可不好找呢……至于你,林丫头,就在这里安安静静的陪我栽杏树吧,要是你们那混蛋楼主敢来要人,我老头子就一拐棍把他打出去……你看我给你设想得多么周到,可你却把老头子骂得狗血淋头,真应了老话‘好心没好报’,唉,女大不中留啊!”说着,这满面笑容的老人一边摇头晃脑地故作感慨,一边慢悠悠消失在杏花深处。
一阵风过,数不清的花瓣翩然而落。惊梦轻轻抬头,第一次发现,这冰清玉洁的花儿竟是那么美。就在这一刻,从未有过的喜悦和希望,在她心底如花般悄然绽放。
五年,说长不长,说短却也不短。
五年的光阴,可以改变许多事情,可是,埋藏在内心深处的东西,却是永远无法改变的。
繁花如雪的杏树下,清丽绝尘的女子静静坐着,陷入深深的回忆中。
她永远不会忘记,那日自己完成任务返回途中见到的一幕:一群如狼似虎的家丁、满身浴血的少年、雪地上刺目的片片殷红……她是个杀手。这本是最普通不过的场面。然而,就在她准备漠然离去的时候,却无意中看见了那个少年的脸——那面对死亡的平静安详深深刺痛了她,涣散的眼神中包含的满足与喜悦更让她心酸莫名。于是,她亮出了手中长剑。第一次不是为了杀人,而是为了救人。
直到现在,她也没有告诉那个孩子,当日她从擒获的罗家家丁口中得知来龙去脉,第一个反应就是赶上尚未走远的戏班子,毫不留情地将长剑插入莺莺小姐的心口;然后,她返回罗家,将罗家的成年男子全部杀光,一个不剩。至于那些负责追杀的家丁,则全部被她绑在那片树林里,是死是活听天由命。做完这些,她才把奄奄一息的他抱上马车,远远离开。
她更无法对那个孩子说,那戏子的确很媚,媚得让她既厌恶又憎恨。在剑尖刺穿胸口之前,她听到她还在唱《牡丹亭》:
梦回莺啭,乱煞年光遍。人立小庭深院。炷尽沉烟,抛残绣线,恁今春关情似去年。
这是有名的《游园惊梦》吧。那戏子死了,这曲子却在她的心里生了根。当那被救的孩子用黑黑的眼眸望着她询问她的姓名时,又是怎样微妙的心理让她鬼使神差地说出“惊梦”二字?
五年了,他在江湖上漂泊,于她的所作所为一定清楚得很了。在明了了一切之后,他还会相信她么?——五年之后的今天,他还会回来么?
被思绪搅得昏昏沉沉,女子疲惫地闭了闭双眼,一任落花缀满衣襟。
她却没有发现,远远的地方,一个高高的矫健挺拔的身影,正匆匆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