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方欲晓拿着信来找我的时候,我正坐在教学楼南边的白桦树林里吹口琴。口琴是上官清专门为我到县城重新买的,三十二个格子,加长,重音,吹起来类似大提琴的低沉。
我吹的是上官清最喜欢的一支曲子《晚秋》。
上官清不喜欢流行歌曲,他只对那些咿咿呀呀的民间戏曲感兴趣,而且似乎还挺有研究,他不止一次地跟我谈起过那些在野鹊镇广为流传的戏曲,高兴的时候还有板有眼地哼唱一段。不过,他从来不在欧阳云惠面前唱戏,他只是用口琴来吹奏,那些曲子如怨如诉,如悲如鸣,往往听的人心酸落泪。虽然上官清不喜欢流行歌曲,但是对这首叫做《晚秋》的曲子,他却是情有独钟。每次他把我抱在怀里的时候,每次他在我的手心里画满许许多多白色的菊花之后,都要情不自禁地吹奏这支曲子。他吹得时候感情非常投入,凄凉哀伤,婉转跌宕。有一次我甚至看见了他一边吹奏一边泪流满面。我讶然惊恐,不知道是什么东西触动了一向崇尚男儿流血不流泪的上官清?那首歌曲从此也成了我最喜欢的,歌词我至今仍然清晰地记得:
在这个陪着枫叶飘零的晚秋
才知道你不是我一生的所有
蓦然又回首
是牵强的笑容
那多少往事飘散在风中
怎么说相爱却又注定要分手
怎么能让我相信那是一场梦
情缘去难留
我抬头望天空
想起你说爱我到永久
心中藏着多少爱和愁
想要再次握住你的手
温暖你走后冷冷的清秋
相逢也只是在梦中
看着你远走
让泪往心里流
为你已付出我所有
上官清已经好久没有回家了,说是到外地办事去了,但我从欧阳云惠的神色中察觉,事情远远没有那么简单。我想问问事情的来龙去脉,可是每次看到欧阳云惠那审视的目光,我的心就虚了。
我隐隐约约觉得上官清的长时间不回家,与我有着丝丝缕缕的牵连。我想起我在月色朦胧的那个夜晚嚎啕大哭的事情,那一夜欧阳云惠没有从娘家回来,上官清很自然地把在他怀里睡着了的我放到了属于他和欧阳云惠的床上。
早晨当我醒来的时候,上官清已经把饭菜做好了。他炒了一个小白菜,一个西红柿鸡蛋。小白菜里放的是鲜红的辣椒丝,西红柿里放的是碧绿的青辣椒。
上官清知道我喜欢吃辣。有一次他甚至说我吃过辛辣的东西之后,脸上的苍白被红润所代替,显出无比的美丽和蓬勃朝气。所以他一直都怂恿我吃辣椒——吃那种闻一闻就让人打喷嚏的红辣椒。
我围着毛巾被呆呆地坐在那张宽大的床上,惊讶地发现我的胸部不知什么时候被套上了一件奇特的衣服,那件由一根长长的带子连接着两个像馒头一样的罩子的东西,像极了镇子里人们为拉磨的驴子特制的“驴捂眼”,它可着我不知什么时候偷偷凸现出来的胸部转了一圈,在背部用两只铁钩紧紧地连接起来,紧绷绷地把我的胸脯捆了个结实。在这之前,我一向都是光着身子睡觉的。
上官清站在床前,他穿着银灰色的真丝睡衣,显得雍容华贵——是的,是雍容华贵。从那个时候开始,我明白“雍容华贵”这个词绝对不像书上说的那样,是专门形容女人的。他眯起双眼认真地看着我。他看了好一会儿,突然就无声地笑了。
“抽烟有害健康。可是,如果你喜欢抽的话,爸爸也不会反对的。傻丫头,先抽一支烟还是先起来吃饭?”
我猛地抬起头,上官清手中变魔术似的有了一盒香烟。他抽出一支衔在双唇之间,将烟盒的开口对着我伸过来。我犹豫了一瞬间,还是伸手从中取出一支。
上官清点燃打火机,点燃香烟。
“多久了?你的动作很熟练嘛。”
我垂下头,眼泪无声地流下来。
“傻丫头,不哭。长大是一件好事,用不着伤心。”
我猛烈地吸烟,并且用被子把眼泪擦干。
“能告诉爸爸,为什么突然抽起烟来了吗?”
上官清微笑地望着我,神情有些古怪。他的表情看上去似乎面对的不是她的女儿,而是另外一个完全陌生的女孩。他似乎并不是向我询问什么,或者盘查什么,而只不过是处于好奇心随便问问。
我愣愣怔怔地坐在那里,右手食指和中指之间煞有介事地夹着一根冒着淡蓝色烟雾的香烟。我可能没有听明白他的问话,因为我的脑海里冒出的是另外一个问题:眼前这个高大挺拔的男人,他果然是我的亲生父亲吗?可是我多么希望事情就像邻居们背后嘀咕的那样,他只不过是我的养父,跟我只有养的关系而没有血缘上的关系啊。
“要是不想说就算了。其实,有时候抽烟能帮助人理清一些混乱的思绪。只要你抽了没什么不舒服的感觉,爸爸就不干涉你了——爸爸似乎也没有理由制止你,因为我本身就做不到不抽烟啊。”
上官清说得有些勉强,脸上的笑容也很僵硬。然而他很快就控制住了自己的某种即将流露出来的情绪,转身从他的小箱子里翻出一件天蓝色真丝睡袍递过来。
“试试看,喜欢吗?”
那是我第一次接受一个男人——不是父亲,是男人——送给我的礼物。那件天蓝色真丝睡袍直到现在仍然跟随着我,无论我走到哪里,即使后来跑到天寒地冻根本就用不着单薄睡袍的青藏高原的时候,我的行囊中依然安静地躺着那件已经小的无法穿上身的睡袍。
“以后晚上睡觉就穿上它,可不能再光着屁股就往被窝里钻啦。记住,你已经开始长大,再不能像个孩子一样扯皮露肉了。按说,这些事情应该 由你妈妈来告诉你,可是……”
上官清猛地吐出一大口烟雾,他所有的表情就全部淹没在腾起的烟雾中了。
我穿着那件睡袍坐在餐桌前,心安理得地接受我的养父上官清将菜送进我的口中。
然而我们这餐幸福的早饭刚吃到一半的时候,欧阳云惠突然从娘家回来了。
欧阳云惠将灼灼的目光对准了我,双肩剧烈地抖动着,然后她一声不吭地在餐桌前坐下来,冲着上官清说:“我也饿了,来,夹点菜喂喂你老婆!”
上官清尴尬地将递到我嘴边的小白菜转向欧阳云惠,欧阳云惠张开大口,一下子就连筷子都咬住了。
“好吃!太好吃了!上官清我还从来不知道你有这么一手好厨艺哩,往后厨房里的活儿就归你了,让你老婆也享受一下被男人侍候的感觉——嘿,那一定是很爽的!”
我默默地站起身,默默地回到自己的小屋子,心里像被火烧着一样难受。
此后不久,欧阳云惠就到学校里给我办了住宿手续,我再也不能每天放学后回家了——虽然我家离学校只不过有二百米的距离。
“上官玉玲,你的信!”
我正一边吹着口琴,一边想着那些烦恼的事情,东方欲晓举着一个精致的信封跑到我面前,抹着额前的汗水兴高采烈地说。
“谁的?”
我停止了口琴吹奏,心开始狂跳。我想上官清也该给我写封信了,他已经走了那么久!
“小老鼠交给我的,要我亲手交给你呢。”
东方欲晓像个白痴一样抽了抽鼻子说。
接过信,慢慢撕开封口,我的脸一下子就红透了。我看见最后的落款居然是“吴英杰”三个大字!
吴英杰是我的班主任老师,教数学,刚刚师范学校毕业,也许十八岁,也许二十岁,但不会更大了。一个比我们大不了多少的大孩子。他的上唇处开始有毛绒绒的青色胡须长出来,像有一只刚出生的小老鼠趴在那里,因此我们都叫他小老鼠,只是在背地里,当面我们都是恭恭敬敬地喊他吴老师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