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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一系列】入局

作者: 叶小灯   发表日期: 2006-03-26 22:12  点击数: 1485


入局
——“天下第一楼”系列(四)




洛阳,城郊。
乌云压顶,城欲摧。

秦伤走在林边大道上。
十几年的流浪漂泊让他的心有些倦懈和溃乏,还很年轻的脸上流露出与年龄极不相称的落寞与沧桑。
他觉得有些焦躁,望了眼路旁那个简陋的小茶肆,略一犹豫走了出去。
许是午饭刚过的缘故,店里没什么人,一老一少祖孙俩正在对弈,在阴暗的角落里一攻一守、一守一攻,斗得不亦乐乎却又其乐融融。
秦伤看着有些嫉妒:从小到大,他从不知亲情与快乐是什么滋味,有的只是无尽的寂寞和孤独。
他暗叹一声,在一张看着比较干净的桌旁坐下。老者听到声响,抬起头来,见有客人,忙放下棋子过来招呼。
秦伤看他饱经风霜的脸上谄媚讨好的笑容,忽然觉得有些同情和怜悯,顺手摸出一锭银子扔给了他。老者大喜过望,忙朝那孩子叫道:“小豆芽,快……快来给贵人磕头!”
那叫小豆芽的孩子不过十一二岁,眉目清秀,一双乌黑溜圆的眼珠甚是机灵。他本在偷眼看秦伤,见老者招呼,忙飞快地跑过来跪下磕了三个头,又飞快地跑了开去,临走忽回头甜甜一笑道:“叔叔是我见过的最好的人。谢谢叔叔!”
秦伤听得一怔:这么些年还是头一次有人这么夸他——尽管对方只是个十几岁的孩子。
“好人?”他自嘲地笑笑,觉得有些甜蜜,又有些讽刺——为了赚钱而杀人的人也算是好人?

天阴得厉害,没有一丝风。空气像要凝固似的,憋的人透不过气来。
桌角一群蚂蚁正忙着搬家。几只胆大的家伙竟爬上桌子,爬到秦伤用布裹住的剑上。
秦伤伸手捏死了最大的一只——这原本就是个弱肉强食的世界,来不得半点怜悯和善心。或者就像别人说的吧:对敌人的仁慈就是对自己的残忍。
他心里有些苍凉的快意,正要再摁死另外几只,却听见一个童稚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叔叔,别伤害它们好吗?”秦伤转头,看见那叫“小豆芽”的孩子站在身旁,溜圆的眼睛里流露出乞求的神色,“爷爷说,即使一只小小的蚂蚁也不可以随便伤害,因为那也是一条生命。”
秦伤觉得冰冷的心正被什么东西融化着,柔柔的、暖暖的,有一种从未体会过的东西正迅速蔓延开来。他一时陶醉了,半晌说不出话,只是微微点点头。
小豆芽感激地笑了,掂起脚尖在他脸上亲了亲,叫道:“谢谢叔叔。叔叔真好!”
秦伤觉得脸有些红——“多么善良可爱的孩子啊!”他这样想着时,脑海里闪过一个在以往他连想都不敢想的念头:今后不要再杀人了吧?

天阴得更厉害了,突如其来的一阵大风卷着大片黄土铺天盖地刮进店里来。
“这鬼天气!”他暗骂一声,心里又焦躁起来。
“小豆芽,快过来,到爷爷这来,等会打雷吓着你。”老者从茶肆后伸出头来叫着。
小豆芽正蹲在桌边专心地看蚂蚁搬家,听见叫声连头也不抬一下地回了句:“我才不怕!”
话音未落,“轰隆”一声闷响在店外炸了开来。小豆芽吓得身子一颤,尖叫着扑进秦伤怀中。
秦伤怜惜得搂住他,轻笑道:“不用怕,不过打雷罢了。”他实在很喜欢这孩子,心正被一种久违的亲情幸福的溢满。
“我不怕”。小豆芽忽然抬起头,说:“我连杀人都不怕,还怕打雷?”他原本纯真无邪的大眼睛瞬间变得诡异邪恶。
秦伤一怔,倒地。
胸口插着一把青色的匕首。
血流出来,沾湿了白衣——是蓝色的血。
“兰海棠”——蜀中唐门唯一流入中原武林的顶级毒药。
他苦笑。
恍惚中,只见那老者施施然从店后走出来,双目淬利如刀,灼灼清光,微微拍着“小豆芽”的头,哈哈道:“我们便是‘杀人如麻、童叟无欺’。”他得意地一阵大笑,“秦浪子一柄快剑纵横江湖十余年,是时候歇歇了。老朽会把你死在我们手上的消息快速传出去,这样,‘天下第一杀手’就是我们了。其实,秦浪子能死在我这小孙子手上也算不冤,这世上能防他下手的,还真是不多。哈哈……”
秦伤忽然想起洛阳城中那绯衣清丽的女子,在淡淡晨烟中氤氲了容颜,慵倦着笑意:“这样的江湖,何来的潇洒快意?只问路而行,莫问心归处……”
“原来,江湖问路,是不能用心的,” 他想。
他只不过第一次想用心来感受一下周围的人,却用生命做了筹码。!

门外雷声又起,“小豆芽”再次尖叫着钻进老者怀里。看来,至少还有一点是真的——他确实害怕打雷。
“又是一场大雨啊”。秦伤望着店外暗沉的天空,悠悠想到的竟是这个 。

丹霞绝顶,天下第一楼。
白楼,落梅堂。
在这江湖权力的中枢要地,全没有想象中的血腥和屠杀,有的是一室清雅、半盏风华,随着绯衣女子沾湿的朱唇摇曳生姿。

却有一丝淡淡的郁闷浅浅随风,静静流淌。
那白衣清雅的公子终是隐忍了着怒气,却仍忍不住愤意得压低声音,沉沉道:“花落儿,你太过分了!”他说这话时,平地风起,尘埃顿生。

  绯衣清丽的女子斜倚箱笼,慵倦着笑意,疏淡了神容,如水秋波斜睨着眼前男子,笑道:“过分?有吗?”

  白衣公子眉梢一蹙,像搓手长叹、感念苍生的一介白儒,眸中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正缓缓沉淀,倦雅了气质:“你要收复秦伤,可以用其他的方式,为什么要用这么卑鄙的手段?”

  “卑鄙?”绯衣的女子低笑着饮尽杯中酒,长发飞扬,轻灵若诗,然而神容分明凄苦、冷烈了起来,“若不是因为卑鄙,怎会有今天的莫月初?若不是因为卑鄙,又怎会有如今的天下第一楼?哼,我倒是想要光明正大,只是,你看这江湖中血雨腥风、机心暗陈,可容得下这样的莫月初?可容得下心清无垢?孤鸿,你知道的,为了生存,我必须不择手段! ”

 

  白衣淡雅的南孤忽然一阵心痛,仿佛被什么狠狠地揪了一下,痛入骨髓:我知道的,我怎会不知道? 只是,为了老楼主,为了天下第一楼而放弃了你自己,值得吗?
他这样想着,眸光瞬间暗淡:“花落儿,你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他一着急,眉梢微扬,俊脸突红,“秦伤虽是杀手,可向无恶迹,你为什么派‘童叟无欺’猝杀他?既然要杀他,为什么又要风楚寒全力救他?你这么做居心何在?”

  “你不知道吗?”绯衣的女楼主笑颜悠悠淡淡、凄凄迷迷、轻轻灵灵、缥缥缈缈,“我要杀他,只因为他太强了;要救他,还是为此。他是人才,不是吗?”
南孤鸿怔住:这浅浅一笑的风情,直如多年前小孤山的夜一样,漾开了百花,映亮了月光,在时光的流逝中让他迷失了自我,不惜背叛家族的誓死相随;可如今,那笑颜如花依旧,玉容清丽似昨,只是自己的心境,却不复当初了。

是自己在变,还是花落儿在变?
或者说都没有变,变得是世事吧?

南孤鸿怅然若失得苦笑摇头,再深深望一眼那在梦中犹自不忍或忘的容颜,郁郁离去。一袭白衣飘然而逝时,终忍不住再次回头,留下字字珠肌,一言醒魂:“花落儿,不管你要怎样,我只要你好。”
  绯衣的女楼主若有所思,明丽的眼波掩不住缓缓沉甸的纯净和郁色,在夕阳暮晚中凝成水雾,盈盈欲滴。

  落梅堂前风骤起,一时天迷。

  黄楼。洗心小筑。

  秦伤再次醒来时,似又看见了那日仿佛衍生在雾气晨霭中的绯衣女子,慵倦着笑意,不胜凄寒得静静自语:“这样的江湖,何来的潇洒快意?只问路而行,莫问心归何处……”他一时恍然,浑不知是又回到了从前,还是不过春梦一场,如真似幻。

  猛觉脉穴一股不弱的内力忽然涌进,他才悚然惊醒,正看见轮椅上的白衣公子,清倦冷寒的神容冰封千年,不染片尘,手里一脉金线轻缚腕上,悬丝为己诊脉。那隔绝尘世的超然气质,让他即使身处喧嚣,也难掩清华,一丝冷笑凝在嘴角,更显幽清若寒天孤月,寂寞如顶峰冰雪。

  身子依旧绵软,只是神志已清:能解天下至毒“兰海棠”的,除了蜀中唐门,江湖中绝不出三人;而有这身衣着、这般样貌和气质的,却只有一个!

  几乎想也未想,秦伤自嘲一笑,冷冷道:“天下第一楼向来不施恩于人,没想到区区贱命竟能劳动风四楼主大驾,真是受宠若惊啊!”

白衣公子振腕收线,冷冷一笑:“阁下一生杀人无数,区区一命如何抵得千万冤魂?在下不过受楼主所托,不得不救而已。”因耗费不少真气,又说了这一气话,他清俊的脸上一时苍白,手指微颤。
“楚寒,辛苦你了。”随着这声绵软问候,那仿若梦中才有的女子乍现芳踪,绯衣轻扬,笑靥如花。
白衣风楚寒不曾抬头,只看着手上缠绕的一圈圈金线,淡淡道:“楼主何必客气。”
秦伤却迷离了双目,倦了悠思:这般清丽的容颜,本是一直追寻却永远不得的念想吧?只是留在记忆里深深回味,再不曾有一刻忘记。
“秦公子,”莫月初语笑嫣然,“想不到洛阳一行,竟机缘巧合救得秦公子一命,看来我们也算有缘呢。”
自沉迷中倏然醒悟,秦伤一怔一惊,他也是江湖道上混久的人,自然知道天下第一楼的行事作风,若于己无利,决不会滥施恩惠。看来在她的心里,自己还是有几分用处的。
这样一想,他有些得意,又不禁有点失意。患得患失里接触到风楚嘲讽世俗的清寒眸光,神智一清,忙理正思绪,淡淡道:“莫楼主智能天纵,救得秦伤怕也不是机缘巧合吧?我们都是聪明人,也不必绕弯子了,有什么事但说无妨。”
莫月初怫然一笑,明艳无俦:“秦公子快人快语,小女子也不便相欺。我等不遗余力救公子一命,别无他求,只要你加入天下第一楼,为我护楼使者,这——似乎并不过分吧?”
秦伤抬头,望着那如水秋波脉脉含情:这样的女子,是叫人宁以命许之也绝无怨尤吧?
“好!我答应你。不过不是现在。”秦伤一字字道,“容我办完一件事后再来效力楼主。”
莫月初心有所思,淡淡问道:“可是为了‘童叟无欺’?”秦伤心头微颤,只觉这女子心思之快、应变之捷,当真无人能及。难怪第一楼能网罗天下精英,在短短三年内威震武林,后来居上。
他忽然再无勇气望向那一双洞悉世事人心的明眸,只是点头,恨恨道:“没有人可以在欺骗我之后还能逍遥世上!”
莫月初眉梢眼角俱是笑意:“秦公子看看这是什么?”她轻轻拍下手,便有人捧着两个檀木盒子进来,放在床前几上。
一直默然的风楚寒悚然动容,眸中有什么迅速闪过,继而沉淀,一如平日的镇定自若、孤高寂寞。而那不过一瞬的悲天悯人,却在稍纵即逝中落入莫月初眼中,激荡起她盈盈秋波中一浪千层。

秦伤缓缓打开锦盒,赫然发现小豆芽的人头静静躺在里面,孩子的天真在生命最后一刻悄然凝固,而圆睁的双目透露出对死亡的恐惧和对生的渴望。
他忽然有呕吐的欲望,慌忙盖上盒子,猛抬眼看着那依旧笑靥如花的美丽女子,竟从心底升起一种连他自己都觉陌生的情绪:惧怕。
这是怎样的一个女子?美若天仙,七窍玲珑,手段狠辣,洞悉人心弱点善加利用,却又看去娇弱无依,冰清玉洁,让人不由自主生出怜爱之意。

他低下头去,只听莫月初浅笑道:“秦公子大仇小女子越俎代庖,倒有些失礼了。不过事急从全,还请恕月初无心之罪。”
秦伤心头堵得厉害,可笑的是:他这天不怕地不怕的“江湖第一杀手”竟不敢在这弱质女子面前有丝毫不屑和不敬。只是缓缓抱拳,闷声道:“不敢,多谢楼主成全。”
绯衣的女楼主笑颜更胜,语笑嫣嫣:“这么说,秦公子现在就加入天下第一楼了?”
秦伤闭了眼,倦懈地躺在床上,无力点头。只听得那清丽无比的声音不掩喜悦得大声道:“楚寒,三天后摆宴抱月轩,为秦公子接风!”
听着那清冷如冰的声音淡淡说“是”,他忽然有了种前所未有的满足和愉悦,先时的郁闷和不快一扫而光。

回首望向窗外,晴空万里,雨断云收。

于是,那年的夏天,“江湖第一杀手”秦伤加入天下第一楼,做了四大使者中的“掠风公子”。那一年,离四楼主风楚寒击杀大光明宫之主、悄然而遁,还有整整一年。

如梭岁月,在有意无意之间,让这么一群人在一个叫“天下第一楼”的地方悄然重叠,轰烈却不乏凄厉得演绎着相同或不同的命运。
而天道,却苍茫如昨,似从不曾改变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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guest 发表于 2006-07-24 06:48
#1
叛道什么时候能出场啊?
guest 发表于 2006-08-14 20:45
#2
我是风落,姐姐的博客真好~~~很喜欢姐姐的第一楼系列~
共2条回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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