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子君很小的时候就在一起了,那时候我们也许根本就没有想到会成为彼此一生的朋友,但从一开始我们都用了全部的真诚和热情。
子君是一个外表柔弱安静的女孩,但内心的狂热和执着叫人吃惊。"在她温柔的面容下藏着一颗多么坚定勇敢的心呀!"我常常这样感慨,在我感慨的时候,心里便生出更多的爱怜和疼痛,我希望她学会尖叫、学会嫉妒。
可是从小到大,她总是那样柔弱安静,叫人心软。她同位的男生拿虫子吓她,即使脸都吓绿了,她也不尖叫不哭,所以她是所有男生最喜欢也是最爱搞恶作剧的对象,我常用削尖的铅笔去扎那些欺负她的男生的手心。
我教她用拳头就像她教我做算术一样费劲。有时我也嫌烦她性格的绵软,在再也没有男生敢欺负她的时候给她一拳,然后再替她值日、陪她练体育达标项目、给她偷花。她便没有烦恼,我常常觉得自己是那么强大,因为我可以让她信赖,使她快乐。
子君是那么喜欢花朵,不论是什么颜色,什么品种,只要见到那些红红蓝蓝的朵儿,她就会欣喜若狂,我便怀着"士为知己者死"的勇气翻过栅栏去偷摘那些色彩艳丽的精灵。
她总是爱惜地将花插入瓶中,或者整齐地压在书里。很久以后,翻开书页就会翻出一片片的惊喜,那些褪色的花瓣脆薄而透明,使人的心肠瞬间变得柔软而澄澈,便会因为一片干枯的叶子或者褪色的花瓣而沉醉在一段回忆里。
那样的日子过了很久,直到多年以后,我才告诉她:去偷花的时候其实我也很害怕呢!她大笑,直笑到眼泪洒满了手心,她说:唐,只有你,只有你才会为我去翻越那些荆棘丛生的栅栏。
听着她的话,我却暗暗地惭愧、内疚,因为我不能一生陪她,为她翻越那些生命的栅栏,偷取幸福的鲜花献给我亲爱的朋友。
在那些无忧无惧的日子里,我们像两只永不知疲倦、黑夜来临也不愿归巢的鸟儿,在城市那些秋色正好的街道,留下我们快乐或者惆然若失的足迹,那些春夏的风里总是藏着我们那些青涩而美丽的心事。
总是盼望着长大,盼望着走更远的路,看更多的风景,按自己的心意去安排生活和爱情。
后来我们真的长大了,人生的长路远得让我们感到恐惧,我们不得不去慢慢学会在沿途的风景里寻找安慰,青春便在这些杂草丛生的路上流浪――寻找、等待、感受,快乐或者忧伤。
再后来,我们真的也遇到了爱情,我便很快地嫁了,我甚至并没有好好去想我身边的这个人是否值得我为他丢弃我的故乡,便离开了那座美丽而安静的城市。女儿和这个家用尽了我的精力和心血,我几乎连自己都忘记了,但我终不能忘记我的朋友和那个留下了我童年和初恋的城市,那里的每一条街道我都熟悉、那里的每一个季节我都过得很舒适,那就是我的故乡,是我永远也不能忘记的家。
在现在这座陌生的城市,我常常在煮饭的时候、哄孩子睡觉的时候或者在月色如水的美丽夜晚读子君的来信。
她常常在洁白信纸上先画一幅画再写字,她说她每次都要花上一整个晚上给我写信,信里有时说家乡的天气,有时说她读了一本新书的心情,偶尔也轻描淡写地提起她的爱情。我也总是用整晚的时间给她回信,我不会作画,便把我的乡愁、我对她的思念和爱用文字雕成花朵,寄给她,想象着她读信时喜悦的样子。
当文字像蝌蚪一样快乐地游在电脑屏幕上的时候,我们便感觉彼此离得很近,就好象又回到小时候我们形影不离的那些时光,我们的手一整天一整天地牵着。
我常常想,命运之神虽然让我们走了两条不同的路,但我们的心一直靠得那么近,并没有因为分离和生活的浮躁而日渐疏远,这是天使丢在人间的一个奇迹。
她有时写信说,羡慕我拥有一个可以煮饭的厨房,有个很会猜迷语的女儿,而我有时却宁愿孤单,可以像她那从容地在傍晚时分用水粉或者墨汁作画、写小篆,可以在清晨温暖的被窝里读《乱世佳人》或者《基督山恩仇记》,还可以在心情不好的时候离家出走一个星期,而不必被什么人牵绊。
我们彼此赞美、思念、羡慕、祝福,在信里。然而我们的确已经多年不曾见过面了。
去年的冬天,我终于回家见到了子君。她依然和多年前一样安静美丽,脸上没有留下一丝丝岁月雕琢的痕迹,只是她仍是一个人,孤单使她显得消瘦,叫人心疼。
屋外寒风正刮得放肆,子君着一袭暖色的冬裙、点染了淡紫的唇彩,美得不食人间烟火,我们安静地坐在温暖的阳台上晒着太阳、喝茶、微笑着,她说:唐,不要像看一片被秋风吹落的树叶一样看我,有你和他,我并没有感到孤独,你看,我也并没有调零。 我说:红颜决不会永远盛开,青春调零的日子一定要来。
我不应该说得那么残酷,但我要用这样的话来掩饰我内心的焦灼、疼痛和担忧。
我为她焦虑、担忧是因为她爱了一个有妻的人,这并不是她的错,但她要承担这场不完美爱情的所有痛苦,她变得语无伦次:她说她幸福,因为她拥有爱情,拥有他的全部宠爱,她又说她痛苦,因为她要与别一个陌生的女人分享这份爱情;她说她要永远追随着他,决不放弃,她又说今夜就结束这一切;她说那个女人是多么可怜呀,丈夫被人盗窃而自己竟浑然不觉,她又说那个女人是多么幸福呀,坦坦荡荡拥有一个家、能够成为他永不言弃的妻、、、、 在她一遍遍自言自语的时候,她的泪水已经打湿了我的肩头和手心,就像小时候她的小猫死了时伤心的样子,如果可以,我愿意,我很愿意,像多前年埋葬死去的小猫一样为她埋葬这份痛苦,然而,然而啊,我唯一能做的就是拉着她的手,陪她一起落泪。我便突然发现,我不能再给她快乐,不能再让她依靠。
她说:"唐,如果我离开他,就会伤了他的心。如果我彻底地霸占他,另一个女人和孩子都会受到伤害,唐,我真不想伤害任何人呀!"
"那么,你只好伤害自己!?"我说。
她说:"我拥有爱情,所以,我富,我满足,我不害怕!"
我无言以对。
我想我早已经不相信爱情了,我甚至难以理解一个人可以用这样一颗坚持忍耐、体贴宽容的心为一份未知的爱情如此忠贞不渝地守候。
在我看来,爱情不过是位过客,它在我们的生命中匆匆来去,尤如烟花在天空绚烂地绽放,等不到风吹就会烟消云散,无迹可寻。所以,爱情只可以用来憧憬或者回忆,却不可以用来尽情享受、挥霍。
我希望、我以为我可说服她,让她相信:生命中除了爱情还有更重要得多的东西。所以,我在她身边逗留了整整一个春天。城市安静得简直可以听到小草儿在夜间抽芽的声音,在这样明媚的春光里出嫁该是一件多么美丽的事呀!然而,子君却辜负了这个季节,也辜负了我。
她并不觉得可惜,她说她早已错过比这更美丽的春天,我的心为了这句话疼了很久。她在幸福与痛苦之间徘徊、她在爱与不爱之间取舍,然而最终,她选择坚持。
她竟用我的女儿来打比方,让我恍然大悟:我可以放弃我的女儿吗?不能,因为爱。似乎没有可比性,但她说都是心甘情愿的付出和期待,亲情和爱情都是我们内心最最柔软、最最难以割舍的那一部分。
所以,我不得不被子君的勇敢、执着和忠贞感动――像火焰、玖瑰般地热烈灿烂,像流水、落英般的寂寞颓废――外表和内心、人生和爱情――无不美到极至。有时我竟然会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子君其实就是我的另一个自己,实现了我的另一种人生,所以我才会随着她的疼痛而疼痛,随着她的快乐而快乐。
我纵容她、理解她,因为我爱她。
和子君的又一次分别是在初夏,她送了我很远,我们拥抱、流泪、挥手作别,话很少,似乎不知应该叮咛些什么。小的时候,我可以一季又一季地陪她、疼她,现在,我也还可以为她花费整整一个春天,可是从此以后,我却不知道我们什么时候才能再见。
很佩服我的上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