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春晓清,雅韵乱起(十)
作者:梦里花落
天色已昏,西子湖畔踏青的人流渐散,波光潋滟里隐隐泛起深沉的凄清和悲凉——是对人生的嘲讽和不屑吧?就像听风此刻的心境:孤独、无奈、痛苦、绝望!
他的目光在暮色里渐渐沉郁,白衣上血渍未干,微微一咳又沁出几口鲜血。虽是勉力忍着,不惊动前面的两位姑娘,却还是没有瞒过慕容忧的眼睛。
其实,这一路行来,慕容忧一直留意着他的一举一动,哪怕最细微的神情变化,虽并不曾表示什么,眼波顾盼里却隐现郁色。
苏碧妍显然什么也没有注意。她几乎连做梦也没有想到:忘尘清和楚南心竟然会帮自己三人逃脱!他们可是第一楼的叛徒,是楼主下令格杀的对象呢!
她心中疑惑,正欲出言相询,听风已抬手轻轻抹去唇边血丝,道:“碧妍不用问,我知道你要说什么。”他无声的叹口气,苦笑,“其实他们也不过是在执行楼主的命令而已,并非真的想帮我们。”
苏碧妍怔得一怔,问道:“莫师兄这话什么意思?快刀堂的人不是楼主派来的吗?他既然要杀我们,为什么又要放我们呢?难道楼主不是真心要我死?”
听风心口猛的一窒,痛的说不出话来。慕容忧冷笑接口道:“哼,他要的是我们的命,却不是你莫师兄的命!要不是听风刚才施展了‘玉碎笛残’的拼命招式,只怕我们早已落进他们手里了……”说着这话,她秋波一转,望向听风,似悲似喜、爱恨不能的神情交织得目光迷离,容色愈艳。
苏鼻妍目中泪光盈然,微微哽咽道:“莫师兄,你怎么这么狠心?纳兰姐姐还生死未卜,我……我……”她一连说了两个“我”字,却并未再说下去,“你怎么可以做这样的傻事?‘玉碎笛残’伤敌更伤己,你要真的……真有什么事,我……我怎么办?”她终于忍不住掩面痛哭,娇躯颤抖,在夕阳暮色里更显单薄,越发楚楚动人。
听风心中大是怜惜,正欲上前安慰,却觉又一阵气血翻腾,忍不住一口鲜血吐出,还来不及说什么,就被慕容忧瞬间封住穴道。她似笑非笑的神情在昏暗的天色里渐渐变冷。
苏碧妍泪眼朦胧中浑然未知发生了什么,抬头时只看见听风斜倚在慕容忧怀中,状甚亲热,心里不觉一酸,涩声道:“莫师兄,你……”
慕容忧淡淡一笑道:“碧妍,你不是外人,我也不瞒你。其实刚才听风答应去救纳兰若,只是要借助你的力量来击退第一楼的杀手而已。现在他们既然已经退走,而我们也无意去京城,我想可以这样分手了吧?”她说这话时并未看着苏碧妍,却将一双明彻、冷厉的秋波望着听风。
听风心中怒火中烧,却也发作不得——他自己可以不理,却不能不顾碧妍的生死。就现在的情势看来,只要自己说错了一句话,只怕碧妍立刻就会死在慕容忧手中!
他微微闭了眼,只道:“碧妍,你走吧。好好照顾自己,不要管你纳兰姐姐的事了。”说这话时心中竟有种曲终人散的悲凉和彻骨的麻木。
苏碧妍盯着他半晌无语。许久才冷冷道:“莫听风,原来我看错你了。”风在耳边轻轻响起,夕阳终于褪尽晚妆残红,苏碧妍的身影就在暮色晚风中消失无踪。
慕容忧这才转目,望着听风笑道:“想不到你竟然真的可以说出这样的话,就不怕你的碧妍妹子伤心吗?”
听风淡淡道:“伤心总比被你杀了,死的不明不白要好的多。”他这般从容镇静倒让慕容忧有些吃惊,忍不住问道:“你不生气?”
听风云淡风清的一笑道:“不值得。”他苍白着脸色说出这三个字时,慕容忧的心狠狠痛了一下,冷笑道:“不值得?在你心里什么才值得?是纳兰若、苏碧妍?还是《天音谱》?”
听风望着她,静静道:“我在长安时就已经说过:《天音谱》可以给你——只要你不伤害她们。现在也是一样。”他目光深湛而明亮,幽深的如古井无波,竟似没有一丝情感的波动。
慕容忧忽得烦乱起来:这个绝世风华的男子心里有的原来依旧不是她!尽管他们曾经共患难,甚至共生死,可是自己还是不能拥有他,哪怕就是一丝一毫!
听风看她眸光变换复杂,似悲似怒,一时也猜不透她想的是什么,也来不及去猜。他现在想的是以苏碧妍的急性子,只怕被自己刚才的无情言语所伤,真会不顾一切去闯“玄隐教”救纳兰若的。她不明白自己的苦心啊……
听风无声的叹了口气,渐渐静下心来,凝神暗暗调息真气,企图冲破穴道。乍一运功,却又是一阵钻心痛楚,脸色霎时惨白。
慕容忧看着他,眸中有什么在渐渐沉淀,沉淀到最不为人知的心底深处。只是话语却依旧冷冷道:“你刚才一战已经真气耗尽,且心脉受伤。若我看的不错,只怕这几个月的奔波逃亡早引发你多年旧疾。”她看着听风的凝重神情,又是一笑,“若在平日,我不敢说,只是现在你岂能冲破我的‘破风指’力?即使能破穴,那可有把握破我的‘残箫断玉’功?呵呵,这样不过平添你的苦楚罢了”。
听风一阵猛咳,半晌才止,微微一叹道:“或许是在下错了,慕容堂主千里奔波,展转到此,不惜为在下而背叛楼主……”,他又连咳数声,“现在你想要的并不只是《天音谱》,只怕还有在下心中所藏《天音谱》之秘和‘天池禁宫’的位置吧?”
慕容忧凝神看他半晌,点头道:“江湖传言果然不假,‘玉笛公子’倒真是玲珑剔透,心思敏捷呢。”她望着听风,不觉叹了口气,“我虽是第一楼‘楚箫堂’堂主,掌管第一楼机密,所知甚详。但对于《天音谱》和天池禁宫却知之甚少。要不是这截断箫和箫楚寒,只怕我会一辈子被蒙在鼓里,就这样死心塌地为第一楼效命呢。……所以,听风,今天你要不说实话,休怪我辣手无情!”她脸色玉般雪白,却冰般冷彻。
听风虽不十分明了她所说的一切,却也隐隐知道:《天音谱》、太湖箫氏、慕容忧和唐潇雁之间有莫大关联,只是有什么关联他去并不清楚。
慕容忧看着月色星光下的听风白衣忧倦,丰姿高华,泛起好一阵犹豫:他要真不说出《天音谱》之秘我能怎么样?杀了他吗?放了他?还是用酷刑逼迫他?她这样想着,顿时心乱如麻。
一抬眸,正看见听风咬牙忍咳的痛苦神情,不觉芳心大痛,伸手掏出个拇指大的白玉颈瓶,倒出两粒朱红药丸,不由分说灌入听风口中。听风默然无语,任她摆布。药丸入腹顿觉清凉,咳声立止。
慕容忧不待他说话,冷哼道:“你也不用道谢,你要是死了,这《天音谱》的秘密也被带下了黄泉,我岂不是白忙一场?”她这翻话一说,听风已知她不欲自己感激,因此只报之一笑,道:“只怕你是空忙一场了,因为在下并不知道《天音谱》的秘密。”
慕容忧玉颜一征,瞬间清寒,冷笑道:“莫听风,你不要敬酒不吃吃罚酒!我可不是苏碧妍,那么容易骗!你要不知道《天音谱》的秘密,唐潇雁会容你活到现在?”
听风苦笑道:“这也正是在下深感不解的地方。慕容堂主要想知道答案,何不把在下送回第一楼?这样楼主便不会再疑心你背叛了他,而你又能得到你想要的东西,岂不是两全其美吗?”
慕容忧怒及反笑道:“莫听风,你真把我当三岁孩子来哄呢。要真回去第一楼,只怕第一个死的便是我!实话告诉你:当年我奉命追杀太湖箫氏一门,为一己私念放过了箫楚寒,你知道这是为什么?哼,现在也不怕告诉你,因为箫楚寒告诉我:其实灭我慕容一门的并不是别人,就是唐潇雁!至于原因,这三年来我明查暗访发现:原来慕容家和《天音谱》也有关联,唐潇雁只怕就是为了这个才下此毒手!只是,让我奇怪的是,《天音谱》一直在你手中,而你一直待在第一楼,他却为什么要大费周章,把十一分堂的人都派了出来截杀你,却又吩咐别伤你性命?要说真是为了绞杀叛徒,你自己也不会相信吧?”
她冷冷一笑:“所以,理由只有一个:那就是你虽在他身边多年,却并未把《天音谱》之秘泄露给他,这次你为纳兰若而违了他的命令,倒让他忽然醒悟:你也并非事事都听他吩咐的。因此,为了《天音谱》,他也只好违背当年对你师父的承诺,逼你就范了。”
听风神情微变,慕容忧的话实在他心里翻起了滔天大波:他们几个一起背叛第一楼,唐潇雁的“绝杀令”里有纳兰若、苏碧妍,慕容忧,却没有自己名字。原来一直以为他是因为顾念和师父的兄弟之情才不忍对自己下手,却没想到还是为了《天音谱》之秘!
《天音谱》,这到底是怎么样的一部书?在自己身上多年,他也不知看过多少遍,除了上面的曲谱美妙动听,绕梁三日外,也实在没有什么奇特的地方。要说和传说里的“天池禁宫”有关联,他可一点也不相信。只是,现在江湖中所有的人都已认定:天下除了他莫听风外,再没有谁会知道这里面的秘密了。
听风这样想着,忍不住苦笑道:“世上本无事,庸人自扰之。慕容堂主既然认定在下对《天音谱》之秘有所隐瞒,那在下说什么也是徒劳。你要怎么样就请动手吧。”
慕容忧看着他轻轻飞扬的白衣,淡漠又淡然的神情在暮色里秀逸成一树风姿,摇曳出孤傲孤绝的万般风华,心里忽然有些痛,又有些恼怒:这样不解风情的男子!这样的让人爱恨不能!难道非要自己下手逼他才行?
她咬了咬牙,长长吸口气,冷冷道:“那好,这可是你自找的!今天就要你知道我‘楚箫堂’惩戒敌人的手段!”她努力忍着微微颤抖的手,迅速在听风身上连补七指。
听风看她玉容冷若冰霜,一片苍白,出手指指带风,所点俱是自己奇经八脉,不由苦笑:这样无情的脸容,这样残酷的对敌手法才是传说里的“楚箫堂”堂主吧?
那么从前在自己身边时时照料伤势、看顾病情的又是谁?
他这样想着时,身上就剧烈的痛了起来,痛的肝肠寸断,似要炸裂一般,偏偏又穴道被封,动不得分毫,一时竟有了生不如死的感觉。于是抬目望向慕容忧,道:“你杀了我吧。”
“你杀了我吧”这句话听来没有丝毫的无奈和痛苦,像是久在心底盘旋,终于有机会说出般淡泊而自然。慕容忧只觉自己的心狠狠颤了下,望着面前这白衣男子:他全身在风中瑟瑟颤抖,郎若流星的双目失去了昔日光彩,树梢初升的明月映出苍白的俊容,隐隐泛出清幽出尘的忧倦和寂寞……
慕容忧笑了笑,有些无奈的:“你宁愿死也不说,是吗?”她知道自己的心正陪着听风在受着同样的苦楚,或许还滴着血呢。
听风咬紧牙,微微摇头。加诸身体的折磨痛的他说不出一句话。与生俱来的骄傲却逼迫着自己千万不要倒下去。只是,他太累了:数月来的奔波逃亡,接连的大战受伤,终日的幽思纳兰……他本荏弱的身躯怎么还能经得起这般截脉手法的残酷折磨?
听风倒地晕厥的那一刻,慕容忧竟也支撑不住般坐倒在地:明知他绝不受自己逼迫,又何必多此一举呢?可是,好恨他的冷傲孤绝,好恨他对自己的不屑一顾啊!慕容忧望着听风的目光忽然变的万般柔情,还交织着说不出的复杂神色,一只白玉也似的小手缓缓摸上听风脸颊,明锐的眼眸分明正有两滴清泪……
她有些忧倦的抬头,望着天上的一轮孤月,又望望这如月般孤绝的男子,轻轻叹道:该拿你怎么办呢?
远处正有箫声隐隐吹起,惊散慕容忧一襟幽事……
(第二卷 完)
第三卷、山雨欲来风满楼
贼。
这里的博客应该也可以用代码吧?
一个和我一样的武侠迷,我们在现实人生中活得不够精彩,但一定要在文字的武侠世界里活得精彩啊。
期待下文,一定不要让好朋友我失望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