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8年4月24日,6点半,晨,晴。
星期日,不上早课。
杨清月睡得正香,还在美梦中徜徉……
突然,迷迷糊糊中,他听到江洋喊:“清月,清月——快起来,你姐姐到外头找你。”
他翻身起床,拭着朦胧的睡眼,“我姐?”他觉得奇怪。
“是一个高三的学生到寝室来问我。”江洋边洗脸边对他说。
杨清月急忙穿好衣服,跳下床用毛巾在脸占胡乱的擦了一下就往外跑,边跑边想:姐姐怎么这么早就来找我呢?是不是家中又出了什么事?想起姐姐上次的信说“万一万一不好……”是不是真的有什么不好?心中不觉“怦怦”的跳。
正向外小跑,只听见一个女子甜甜的声音传来:“杨——清——月——”
他转身,见校园大道的小树旁,倚着一个如花似玉的娉婷少女,背着牛仔包,手持着草绿色的运动衣搭在肩上,脚踏着一双白色的球鞋踩在小树周围的石砖上,透出青春气息。远远看去,如春光中的带露梨花;似夏夜里的出水芙蓉;像秋风中的傲霜金菊;若冬雪里的斗寒红梅,散发着淡淡的清香。走近,就像月光下的静静湖水,朦胧中隐含着十七岁特有的魅力;宛如青山中的涓涓泉水,清新中更具风韵。晨风吹起她清秀的黑发,显得格外的洒脱飘逸。伴着缕缕春风,丝丝幽香扑鼻而至,杨清月如痴如醉的看着,就像饮了醇香的美酒一样甘甜;他如梦如幻的感受着,又似听了柔和的清歌一般舒畅。她那迷人的黑黑明眸似悠悠秋水;她那销魂的细细黛眉如弯弯新月;她那醉心的甜甜笑语像滴滴甘泉。悦,赛貂蝉献媚;愁,胜西子捧心;行,过昭君出塞;姿,超于杨贵妃;容,甚于楚虞姬;绿珠不及;红拂难比。在你的眼中,她已超越了沉鱼落雁之容闭月羞花之貌的范围,好像只用丰容靓饰天姿国色秋水无尘来形容她都显得太俗。因为她没有小家碧玉的拘束;也没有深闺千金的艳丽;比那些柔弱的女子多了几分刚毅;较那般娇羞的女孩更添几许爽。伫立在清曦中,俊秀飒爽的英姿,比朝霞更灿烂,比白云更飘逸。她是他百岁不得一见的绝代佳人;是他千年难得一遇的红颜知己;是他万载难得一逢的旷世玉女;是他心中的七仙女;是他梦中的祝英台,她,就是他的梦中情人——李雪梅。
他用一种特殊的从未有过的目光望着,久久的望着,望着她的眼睛,他不相信这是真的,他以为这又是一个梦,他怕梦一醒睁开眼又找不到她了。就这样望了很久,忘记了回话。
“杨清月,吃早餐了吗?”标准的普通话。
他还愣着。
她也看着他。
一对小鸟从他俩的头顶飞过……
他才从梦中惊醒,又仔细的睁大眼看了一下,才发现这是真的,他朝思暮想的人,此时此刻,就站在他的眼前,“是你?——是你!”
“我们到外头去吧?”李雪梅立即改用龙河方言,“你刚才怎么不答应我?”
“嗯,你刚才用普通话我一时没反应过来。”他给自己找了一个很好的理由。
“哦,我们学校都讲普通话。我以为你们学校也是了。”她低着头,好像被他看得不好意思,“人家喊你这么久,等了半天才答应我。”
他傻傻的笑了。
并肩外行……
走了一程,杨清月说:“我还以为真的是我姐姐来找我呢!”
李雪梅默默的在他身边走着,没作声。
“你们放假了吗?”他又问。
“没有,我请假回来的,还是扯谎讲屋里有事叫我回来。”
“请假?有么事吗?”
“没,没得么事。我晓得一中有我的老同学,顺便来访一下。我从襄樊坐了一天的火车,刚刚一车我就来找你。等下子我还要回龙河的。”
“嗯,”他还以为她是专程来找他的呢!原来只是顺便,可一下车又来找他,这不前后矛盾吗?“那我们到车站去等车吧?”
他俩沿着来凤城东的航空路,来到车站,还很早,一个人也没有,也没有开往龙河的车。柔和的晨曦从清新的空气中洒下来,飘落在杨清月和李雪梅身上。他俩面对面的坐在石凳上,有千言万语却又不知从何说起,沉默着……
“你……”
他俩都想说出心里话,却同时出声,又同时停止。相视微笑。
“你先讲。”她将牛仔包放在石凳上。
他清了下噪子,想借此来掩饰心中的激动,“你怎么不给我写回信?”
“你给我写过信吗?”
什么?他疑惑的看着她,“你没收到我的信吗?”
“收到一封,很奇怪,信纸上一个字也没写,只信封上有两张贴画。寄信人地址也只有几个数字。找不到是么意思,看信封上的字是你的笔迹,刚才正想问一下是不真的是你寄的。”
写了这么多怎么就只收到一封,自己花了这么多心思居然是这种结果,真的是只有相思无‘益’处啊,他解释说:“‘1974’表示来凤一中974班,后一个‘4’是我给你寄的第四封信。画上的词就是我要写的内容。”
“第四封?”李雪梅听后,神情有点变化,“我们这些搞体育的都是头脑简单四肢发达的人,比不得你们这些搞文学的。太深了我不懂。”
她真不明白他的心吗?不相信的看向她。
她接触到他的目光,立即将视线移在地上,脸上的红霞与天边的朝霞映成一色。
他知道,她懂。
她又接着话题说:“可能你给我写的前几封信都被我们班主任卡了,他不准他的学生谈情说爱,有一次鲁刚给我写了封不堪入目的信,就遭到班主任的严厉批评。我好恨鲁刚,也怪不得我们班主任骂我,后来我就很少收到信了。我的命运也真差,原来在初中,我爸爸限制我和别的男同学交往,现在还没得自由。到学校我一定给你回信……”
他还以为她对他无情无义呢!谁知另有缘由。可是,为什么她得到鲁刚的信就收不到他的情书呢?为什么他们老师知道他写的就一定是谈情说爱呢?他不明白,但也没问她,只静静的聆听她的倾诉。只要能看到她那张迷人的笑脸他就知足了,总强于离别中的相思吧!但他还是憎恨他们学校那种不合理的教育制度,十七岁,这个年龄,大都想得到别人的倾慕,怎么能抑制少男少女的心呢?怎么能抹杀青少年的纯情呢?难道中国女排也是这样训练出来的吗?
世界往往是这样,真实的东西受到阴止,虚伪的东西得到颂扬。人的情感也往往是这样,从古自今有几个有情人终成着属?《梁祝》,《孔雀东南飞》?而用金钱结成的“爱情”成了几千年来不变的现实。
李雪梅虽然对生活有点不满,但她还是接受了现实,所以过得很快乐。杨清月愤恨现实,却又无法去改变,所以他活得很辛苦。
她的苦处已经诉完了,问他:“你现在成绩还好吧?”
“进学校的时候是252名,现在是88名。”
“88名?”她好像并不满意这个吉祥数字,“你们学校一个年级有好多人?”
“500多。”
“哦,那还可以嘛!不过还得努力才行,否则……”
“否则么子?”
“嗯……否则,你就考不起大学,哎——你们学校好玩吧?”
“管得好严,半封闭式教学。你们呢?”
“我们一天训练好累好苦,不过我还吃得消,要是你肯定受不了。听说我们今年还会到海南去参加比塞,我可以去开开眼界了。”
他欣慰的点头。
彼此相对,说了很久很久,所有的话题都谈了。默默的对视,无语,只用那含有千言万语的目光交流。都在品尝对方投来的眼神的滋味,像清风飘着轻云,像晨曦映着朝露。
“车子还没来。”李雪梅不喜欢这样久久的沉默,“来凤师范离这儿有好远?”
“过去就到。”杨清月只希望龙河的汽车慢点到来,那怕能多与她呆上一秒钟也好。
“我们去找杜娟。”
“她到师范读书?”
“嗯,你还不晓得?你的性格一点都没变,还是那种不爱同女孩子交往的怪脾气。我劝你多和女同学讲讲话。”
“好啊,是你叫我多交女朋友的?”
“不,我不是那个意思。”
“我不想和她们来往,我只想和你……”如果今天不是李雪梅而换了别人,他早就去学校上课了,甚至会置之不理。
她见他欲言又止,不明其意,看了他一眼,站起身,“我们走。”
他走到她身边,“我帮你背口袋。”
“不重,只几件衣服。你个子这么小,我怕把你压扁了,我难得赔损失。”她幽默的说。
从来凤一中到师范要穿过川鄂路,靠近湖南的龙山才到,其实也较远的,不过他不想搭车,他喜欢和她走在一起的感觉。说着笑着走着,十几分钟不觉就到了师范。
进去。师范也没上课。
“你去她们寝室找她。”李雪梅笑着说。
“我?”杨清月有点害怕,他从来没往女生寝室去过。
“我晓得你不敢去。把行李看着。”说完,她把口袋给他就往女生宿舍走去。
杨清月背着牛仔包,望望天上,太阳像一张美丽的笑脸,红肜肜的,像有点害羞似的躲在云层里。今天景色特别优美,无论是悠悠浮动的白云,还是清风中轻轻飘摇的绿树,无论是欢飞的燕雀还是畅游的小鱼。大街上的行车发出的也不再是噪声,那旋律也很动听。
她拉着杜娟从楼道上轻盈的走下来,“我一去就找到她了。”
杨清月只向杜娟点头示意,读了三年初中,他还没主动同她说过话。
“这是杜娟。”李雪梅给他们相互介绍,“这是杨清月。”
“久仰!久仰!”不知杜娟是读了中专的缘故还是受了李雪梅的影响也变得灰谐起来,“现在很早,先到寝室去坐会儿吧?”
“正有此意。”李雪梅也不管他是否愿意,说后朝他调皮的一笑。
怕什么?男子汉大丈夫!他只好跟在她俩身后,到了二楼1号,他再不敢越雷池一步,说:“你们进去吧!我就到外头。”
“进来吧!不要紧的。”杜娟看他那样子笑着说,“我们学校不像你们一中管得那么严。”
他见里面床铺上真的还有几个男同学躺在那儿,他才进去规举的坐着,“哎,杜娟,吉中文住到哪里的?我过来几回都没看到他。”
“他没住学,他就到他姐那里住。”杜娟回答。又和李雪梅寒暄了几句,说了各自学校的概况。
坐了一刻,李雪梅见杨清月不适应环境,就对杜娟说:“我刚才准备回去了。”
“那我送你一程。”杜娟顺手在窗沿上摘了一枝紫落兰给她,“送给你作个记念。”
李雪梅满意的接过闻了闻,“好香,是不准备送给男朋友的送给我了?”
“莫乱讲,我可还没得男朋友。”杜娟红着脸,“不像你……”
“我怎么?”李雪梅起身又把衣服搭在肩上。
“他,嘿嘿,你以为我不晓得?”杜娟送俩下楼。
杨清月只默不作声。
又来到航空路。
李雪梅上车。
“再见!”杜娟向她挥手。
杨清月呆呆的站着,望着李雪梅,眼见汽车就要启动了。他手扶着车窗,好像要流泪,他害怕离别,离别对他就是无以解脱的痛苦,离别后的相思总是会纠缠着他,还有很多话没有话怎么这么快又要分手了呢?
周围的空气好像都要沉下来,压得杨清月难以承受。碧空中的白云变成了浓浓的白雾铺在送别的路上,阳光只能透过云层,那几缕光线正是他那剪不断的深情。
“你要好好学习哟!”李雪梅看着杨清月苦苦的眼眸,真有点不忍心离去,可汽车已启动,“我们寝室有电话,到学校后我再给你号码。以后我一定会给你写信的,放心吧!”
“寄几张照片给我?”为了以后的生活不会过于孤独,他想能天天看到她。
“不行。上课去吧!”
说完,汽车毫不留情的冲向晨雾中,李雪梅在迷茫的浓雾中挥手……
刹那间,客车越来越小,随后变成了一点,最后连那个黑点也消失了,什么也没有了,一切就如梦幻一般,如梦!他目送她远去,好像要望穿那浓浓的晨雾,望断那长长的归路,不让她走出他的视线,不要她消失在心中。真的走了吗?你走了,那我……他的脸上不觉变得湿润了,是朝露?是晨雾?是苦泪?都有,随着他的脸庞,滴进他的口中,流入他的心底,苦苦的,甜甜的,涩涩的……
不知过了多久,杨清月才知道该走了,当他回首时,哪还有杜娟的影子?他只得慢慢的朝一中走去……
杨清月来到974班教室,问崔嵬:“上课没?”
“第二节课都下了。”崔嵬奇怪的看着他,“喜得这不是老刘的课,你到哪里去了?”
“有事。”他简单的回答。
江洋正擦着眼镜,见他回来了,到他座位旁,“我猜肯定不是你姐姐找你。”
“一定是李雪梅,要不然怎么会去这么久?”欧阳秀更肯定的说。
“真的?”江洋又戴上眼镜,“我真羡慕你。”
杨清月一声不响,也没听他们说什么,满脑子里只有李雪梅的身影和她的笑声。这一天他不知道上了什么课,连吃午饭都给忘了,神情恍惚,三魂被她勾去了七魄。他体会到了“相见时难别亦难”的滋味。他翻开那本《晓风残月》,将今日的相聚相别又写下了一页,并在后面填了一曲《醉花阴》——
云淡风清花影舞
莺燕悄悄语
绿水荡轻舟
携手同游
胜似神仙侣
折柳送别阳关曲
粉泪滴滴雨
来去影匆匆
山水重重
相见知何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