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乌金西沉,残阳如血。
一阵马蹄声响起在逐渐静下来的大草原上,带起一道烟尘。
那是一匹大宛名驹,浑身雪白,神俊非凡。骑手是一名十六七岁的少女,白衣胜雪,面容请丽,眉目间隐隐露出一丝强悍。她背负长弓,弓上用古篆力道千钧地落着两个字:破天。弓身呈古铜色,暗露光华,似是一件绝世的珍宝。少女的肩头歇着一头白雕,瞳子幽蓝,双目冷亮如电,隐有雕中之王的风采。
白衣白马,宛如一片孤云,就这么从天边飘了过来,冲上一个缓丘。
蓦地,少女反手解下弓箭,扬鞭,跃马,张弓——“唰”——一箭射出,去势疾如流星,箭身上反映着夕阳夺目的光华,流转不定。“噗”的没入血肉,透过一个,又一个。“啾——”两只归巢的雕儿一声悲鸣,直坠而下。
一箭双雕。
少女驻马,收弓,傲然冷眼,一丝掩饰不住的得色浮上嘴角。身后,如火的残阳勾勒出她的身形,焕发着生命的光彩。
那是大草原的女儿。
“依伦,你的箭法可是越来越精湛了。”
“那当然,依伦可是察哈尔上空的鹰呢!罕那尔啊,我看你这飞不高的小麻雀这辈子还是别想跟她比了。”
先前那个声音似乎有些气急败坏:“辛吉你个小妮子嘴巴就是讨厌,还是担心担心自己以后怎么嫁出去吧。”
笑语晏晏中,两骑飞驰而来。马上是两个年纪相仿的蒙族少女,穿着最华丽的礼服。不同于依伦清秀的黑色眼眸,罕那尔与辛吉的瞳人是深棕色的,透着热血与粗犷,洋溢着这个民族特有的热情。
伊伦回头,望着追上来的两个女伴,一丝欢欣从眼中掠过。勒转马头,背着西方。眉头舒展开来,唇角翘起,对着她们微微地笑。
夕阳的余辉均匀地洒在身上,纤尘在她的身侧踏着光线舞蹈。一瞬间,依伦宛如美丽而圣洁的雪山女神,翩然下落与于这个尘世间。而在她身侧的虚空里,忽然影影绰绰结出一头神鸟的剪影!
那是一只怎样的鸟啊!
展开的双翼如燃烧中的烈焰腾空, 焚尽天地万物;身后拖曳的紫色尾羽仿佛正在撒播甘霖;那颗高傲的金色头颅上,四根彩羽正焕出一片圣彩冥光。
罕那尔与辛吉花容失色,齐齐勒住马头,目瞪口呆地望着这不可思议的一幕。依伦敏锐地捕捉到了一丝不寻常的气息,开口道:“你们都怎么了,一副活见鬼的样子?”在她说话的时候,那个幻影似乎被一种无形中的力量惊散,只余下一缕淡淡的轻烟缓缓消失于西北的天幕中。那里,一颗黯淡的星辰闪了一闪,蓦地亮了起来。
罕那尔与辛吉似乎才回过神来,兀自瞪大眼睛,一服不想信的样子。迎着依依伦的目光,辛吉呐呐地应道:“刚才……你的背后,有一只大鸟……火焰一样的,真的很漂亮,像是……天边的彩霞一样……”
笑容从依伦的脸上消失了,她的脸色复又冷若霜雪,语气也如寒潭一般冷洌:“我想你一定是看错了!作为一个猎手,我知道自己身旁三尺只内什么也没有。”
“可是……”
“刚才那里不可能有什么东西。辛吉,我们是真的看错了。”辛吉似乎还想要说什么,却被罕那尔沉稳的声音打断。她抬起头,直视依伦的眼睛,一字一句无比清晰地说,“今天晚上有篝火盛会,我们衣服都换上了,再不回去额慕老大妈就要着急了。”
额慕老大妈是一位慈祥的老巫女,所有大型的活动都能看到她的身影。伊伦失去父母后,就是被她一手拉扯大的。
依伦的思绪被这句话从近乎疯狂的阴郁中拉了回来,脸色缓和了些,策马驰过。在经过二人身畔的时候淡淡地说了一句“我们回去吧。”同时猛一振臂,白雕蓦地飞起。“蓝,告诉大妈,我们很快就回来。”
罕那尔与辛吉默默地跟在后面,望着前面那个女孩的背影有点出神。依伦的喜怒无常她们并不是没见过。依伦本是汉人,在刚学会说话的时候便父母双亡,被额慕收养。强悍的草原民族对汉民族的怯懦是如此的鄙薄,尽管大家拿自小长在草原的依伦当本族人一般看待,可这一切在敏感的依伦心里产生的不可估量的影响。她是那样的孤僻,直到她的箭技压住了族中的所有人。曾不断有小伙子找她套近乎,可全都敌不住那双眼睛的寒意而退却。她就象冰崖绝处的一朵雪莲,可望而不可即,因为自卑,所以自傲。只是,依伦似乎从没对她们——她最好的女伴——发过这么大的火呢。
依伦一人走在前头,信马由缰,目光空茫,漫无目的的从面前的事物中扫过。坐下的飞雪识得回家的路,识趣的一声不吭。
又是那只鸟,又是那只鸟!真的是阴魂不散吗?!依伦有些痛苦地闭上眼睛。那自十六岁来夜夜在梦中出现的神鸟啊。那样鲜艳如燃烧火焰般的双翼,那样绚丽如彩霞般的彩色尾羽,那颗高贵的金色头颅啊,还有顶心那四根隐隐散发着冥冥灵光的彩羽。浅紫,水蓝,幽黑,凝碧——那样的光彩是如此神秘,陌生而又熟捻。那般冰幽的黑啊,简直就是自己的眼眸,让她怀疑是在与另一世的自身相遇。
在梦里,每次她都努力克制自己不要去看神鸟的那双眼睛,可每次都忍不住地凝视,那双眼睛象磁石一样,紧紧吸引着她的目光。神鸟的眸子里泛着一层薄薄的水气,朦朦胧胧看不真切。说不上是什么颜色,整个眸子就象是一枚空灵澄澈的水晶,凝聚着万年的精华,反映着大千世界,包括——她脸上惊异的神情。那是一种怎样隐秘的力量啊,仿佛能通过眼睛看到你的灵魂里,又让人感到一种莫名的宁静。在那样勾魂摄魄的眸子里,却仿佛有光圈由内向外透出,那一圈圈荡漾开的,都是浓到化不开的悲悯,俯瞰天下苍生。那是神祗的眼睛。可她却从那双没有颜色独具神光的眼睛里读出了淡淡的哀伤——只将痛苦留给自身,不带给别人一丝一毫。可她还是感受到了,因为她总是直觉地认为神鸟想告诉她什么,尽管她对它一无所知,她是会尽力去帮它的,尽管她不知道自己能做什么。
依伦并不知道,那双世间绝有的天神之眼,便是将要给大地带来光明的圣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