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世, 让我做你的父亲吧!
来世，让我做你的父亲吧！
-----写在父亲去逝世两周年之际
***岚 醍
转世到另一个世界，在松林环抱的这个土房子里，父亲，你又长了一岁。两岁的你，是不是也象人间两岁的孩子一样，有人疼呢？弟弟一边摆着给你送来的东西，一边跟你说着话，你只是静静地听着，没有回声。真的希望那些东西你能收到并用来享受。生前，你除了付出还是付出，“享受”二字跟你沾不上边。
弟弟一张接一张地烧着纸钱，嘴里不停地数点着自己的过错，眼里含着泪。姐姐妹妹也都随着他数点着自己。从前，我们很少向你认错，这样集体认错一定让你的心情空前舒服了吧？可是为什么是在你走了之后才肯向你认错呢？我不语，只是默默地掉着泪。
我不语，不是我无愧于你，而是我的过错不是数点几句，就可以让自己原谅自己的。虽然你能原谅，可我自己不能。因为我不能原谅自己的事，生前你是那么认真地计较，有一次甚至气急地打了我两巴掌。你边打边说：“你的书都装哪儿去了？越念越糊涂！”我也气急，不甘示弱地把你的镐头扔出墙外，大声对你说：“秀才遇见兵，这个理跟你是没法说清了！”那时候，我恨你的“恋农情结”，他使你在家庭大事的处理上失去方向。在文革高潮的六九年，在那样慌乱的年份，你居然让妈带着我们六个孩子下乡去备战备慌。农村生活的八年，妈累了一身的病，我们也都学业有误。我恨你的“恋农情结”，他使你在举家返城后，仍然过在少工多农的生活，把家人的思想圈在仅仅吃饭的思维定势上。所以，我扔的不仅仅是你的镐头啊，你不是要求我们做什么要象什么吗？可你为什么做工人不象个工人呢？在我们眼里，你做农民是正当的职业，做工人倒是非常业余的了。
这样的话题，我们常常提起，常常惹你生气。即使这样，你也绝不放弃你的田地，每天下班后，依旧扛着镐头去伺候着。在那片田地里，你自己为自己创造着快乐。每年的春天到秋天，是你最快乐的季节。春天，我们家的庭院里，桃花、杏花、樱花次递开放，不久就樱红满树、杏黄满眼、果香满嘴了。你看着，幸福洋溢在脸上，因为，那树是你植的，那果是你摘的。夏天，各种蔬菜做出的美餐每顿都摆满了饭桌，香气袭人，一家人吃得有声有色。你看着，欢快地干了一杯酒，因为那地是你刨的，那菜是你种的。秋天，高粱、大豆、苞米堆满了院子，这金色的收获喜悦着你的心，你每天都站在院子里欣赏，象雕塑家欣赏自己的作品一样。这个时候，你的脸上充满了自豪！然而，我们却不以为然。直到我们一个个地成了家，走过了十几个磕磕绊绊的岁月之路，对你的快乐才有了深切的认识。你之所以对土地有那么深厚的情感，对粮食有那么执着的追求，正是源于你的思想一直扎根在现实的泥土里啊！在多灾多难缺米少菜的困难时期，在工资少孩子多的艰难时期，你用粮食扬起了我们家幸福生活的风帆！
能够用粮食装满碗，是一种能力的见证，碗里丰盈，筷子才会敲打出舒畅的节奏，心情才会荡起诗韵的雏形。一个没有把碗里的饭看在眼里的人，饭碗之外的世界注定不会属于他。很多时候，历经事世、把准生活航向的老兵，遇上了不谙世事、人情短练的秀才，有理注定也是说不清的了。父亲，你这个生活的老兵，跟六个自以为是的孩子争辩了几十年，你看着我们碗里吃着你的、渴了喝着你的、冷了穿着你的、有事花着你的，可你需要的仅有的一点点理解和欣慰，我们却不曾给过你！
父亲，你说的对，我不仅仅是糊涂！在你面前，我不敢骂自己是把书装进了狗肚子里，因为狗吃了主人的知道摇摇尾巴表示感谢，它知道感恩，它会马上跳舞翻滚欢叫，回馈给主人很多的快乐。显然，这个狗格我不够。我欠了你几十年的养育之情，欠了你让你几十年的不愉快，仅仅对你一年卧床的伺候，远远不够偿还；仅仅给你送去各种好吃的，远远不够偿还；仅仅让你看我发表的文字露出笑容，远远不够偿还！能够偿还的，只能是：来世，让我做一回你的父亲！
那么，就这样定了，父亲，来世，让我做一回你的父亲吧！让我看一眼襁褓里的你就会浑身是劲地去劳作；在你生病的时候，必须是我守在你的枕边你才能安全入睡；上学的时候，让我的单车天天驮着你，风雨不误；在你小学还没毕业的时候，我就要把每天上班加上兼职所赚来的票子，一张一张地垒成一沓又一沓，准备供你读初中高中和大学，然后给你买栋宽敞明亮的大房子，给你娶个好媳妇；让我这样的劳作，也被你嘲笑成是“恋农情结”，然后你一边吃着我的喝着我的穿着我的花着我的，一边象讽刺时弊那样讽刺着我的劳作——父亲，你为什么不伸出手来，跟女儿拉一下勾，约定下一个轮回的父子情？你是心疼女儿吗？是不肯让女儿承受那样的生命之苦吗？
知道吗，父亲，如果能让你快乐，如果能弥补我的过错，那么，苦，我不怕；累，我情愿！就这样说好，来世，让我做你的父亲吧！
二00四年农历八月十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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