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区的一个小镇车站,一对青年男女拎着大包小包的站在凉凉的秋风中,偶尔朝入站口张望两眼,女的明显的有点冷,手缩进衣服里抱着胳膊站在男的前面,躲着风来的方向。可是秋天的冷是空气里的冷,从四面八方包围过来,它们是不急的,缓缓的从四肢进入你的身体,让你无法躲藏。天刚刚亮开来,车站陆续来了几个同时赶车的人,都是大包小包的扛着,然而车站是静悄悄的,仿佛寒冷冻结了这一切。
入站口响起了急促的脚步声,男女青年同时回头去看,一个年纪稍大的妇女手里拿着一个纸包匆匆向这边跑来,女青年忙迎了上去说:“慢点,姐,别急!车还没来呢!”
妇女递上手中的纸包说:“快趁热吃暖和暖和,刚出笼的包子,我去都还没上笼呢,等了好半天,可把我急的。”妇女说着乐呵呵的笑了。
女青年打开纸包,包子泛着热腾腾的蒸汽和诱人的肉香,女青年递给了男青年,男青年拿了一个张口咬下去,烫得直伸舌头,嘴巴上泛起了油光,女青年嗔怪着斜了他一眼,却关切着问:“烫着没有?”
妇女在一旁也笑着说:“慢点吃,真是的,这么大了还改不了一幅猴急的样!”
“姐别管他,你也吃点吧,大冷天的。”女青年看着男青年吞下了一个包子又拿了一个,于是转过身将包子递向妇女,男青年在一边满嘴包子含混的说:“姐你也吃!”
妇女接过纸包:“我不吃,呆会我回去再买,玉竹我拿着,你吃吧,别光顾着就给三初子吃!”
女青年玉竹偷眼看了一下男青年,抿嘴对着姐姐使眼色,果然男青年立即说:“姐啊,跟你说了多少回了,不要喊我的小名,我有大名的,我叫李东风,李东风知道吗?”玉竹在一边噗哧一声笑出声来。
姐姐笑了,“知道了知道了,喊了这么多年,哪能改得那么快!什么李东风,我都不习惯。”
“不顺口也得改,你一结婚多少喊你二丫的人不都改喊你李东梅了吗?我现在是成了家的人了,你看我老婆都在这你这么喊我会很丢人的。”李东风继续说了,他本来就不是个闷葫芦,在他们村里宿有铁嘴之称,远处响起了火车的汽笛声,打断了他们的谈话。李东风闭上了嘴,李东梅赶紧一人又给了一个包子让他们趁热吃,然后包起纸包塞进了玉竹的手里,车咕咚咕咚的进站了,车站上的人都朝火车靠去,不知从哪里钻出的列车员吆喝着将不多的几个人推在了安全线后。这是个小站,只开了一个车门,人们拎着大包小包都朝那个门涌去,李东梅也提着包帮他们上车,李东风和玉竹上了车把行李一件件的安顿好,然后向李东梅说:“好了,姐你回去吧,我们到了给家里来信。”
李东梅说:“好的,你们自己在外要好好的,可不准欺负玉竹,回来要是瘦了,我找你算帐。”
李东风笑了说“放心吧,我就把她当菩萨供着行不?”
玉竹给他一拳,然后对李东梅说:“姐你有空多回家看看爸妈,让他们少到山里去,让四娃好好读书。”李东梅应着,火车就晃动了他的庞大的身躯缓慢而又坚定的离开了这个小镇。
车上人不算多,坐上座位后玉竹就开始兴奋起来,她从小就生活在这里,从没有坐过火车,也没有出过远门,最远的就是从家步行十几里到镇上读书买东西,尽管从他们家的位置就能看见火车从山里的高架桥上走过,她还是从不知道坐上火车的感觉。
她正漫无目的的看着车厢内和车厢外的一切,李东风突然喊她让她快看,原来车驶上了高架桥,从高架桥上往下看,她清晰的看见了她的村庄,那个她生长了20年的地方。她家旁有一棵大树,她急切的寻找着,火车却呼啸着走过,她只看见一段低矮的围墙——那是她们家的院墙,她突然间觉得一阵哀伤,顿时哭了起来。
李东风和玉竹是订的娃娃亲,李东风的姑妈是玉竹的舅妈,表弟周岁那年两家都带着孩子去喝酒,也不知谁看两个孩子玩得亲就提了这个意见,双方父母觉得还不错,就订下了这门娃娃亲,于是他们从记事起就比旁人要亲,双方父母看着都很高兴,尤其是李东风的父母,觉得这个媳妇贴心贴肺如同自己闺女一样。
玉竹十八岁那年,李家就动了想娶的念头,可是玉竹的姐姐刚嫁了,王家有点舍不得一下嫁掉两个女儿,就又等了两年,直到这年秋天才同意。玉竹和李东风终于在众多人的祝福中高高兴兴的结了婚,结婚刚满一个月,他们便离开了家要出去打工,李东风一直在外面打散工,这次结婚也是辞去工作回来的,结了婚家里也就空了,眼见着过两个多月就过年了,开了春春种还得买肥料种子,还得给四弟读书,可是家里已经没有什么可以过年的东西了,更别提别的了。李东风决定再出去挣点钱,让家人好好过个安心年。玉竹赞成他的想法,但是有一个条件——带她一起去。李东风看看心爱的青梅竹马的妻,考虑再三答应了。
玉竹一觉醒来已经不知到是在哪里了,火车不知几时驶出了山区,眼前的层峦叠嶂没有了,娶而代之的是一片平原,一眼能望很远,远到能看见天边,秋天的阳光亮得逼人眼,什么时候都是直直的朝着你的眼睛刺过来。玉竹饿了,她扭头看看李东风还靠在座位背上熟睡着,半张着嘴,像个兔子一样半睁着眼,露出半个黑眼珠在里面滚来滚去,大大的额头上还留着被玉竹抠痘痘未长好的疤痕,凌乱的头发,厚厚的耳垂——老人都说耳垂厚的人有福,玉竹心想我不要多有福,只要平平安安的就好。玉竹的眼角瞥到李东风脖子里一块红红的印记,暗红色,玉竹一时间想不起来他哪里有什么胎记,刚想叫醒李东风问问突然间想起昨晚的事,顿时脸红了一半。
火车慢慢的拐了个弯,方向变了,阳光照进了火车里,不一会车上睡觉的人醒了一大半,李东风也醒了,额头上沁出了细细的汗珠,他迷着眼睛适应着强光,傻傻的样子让玉竹笑出声来。李东风轻拍他的头说:“胆子不小敢笑我,现在不是在家里,没有人帮着你了,我可不怕你了。”
“这么说你在家就怕我了?”玉竹得意的笑。
“对,怕,狐假虎威的家伙。”李东风饿了,他转身拿出了带的干粮——已经凉透了的面饼还有一大把红辣椒,玉竹赶紧从自己的袋子里拿出那包还没有吃完的包子递了上来说:“吃这个吧,我吃你那个。”
李东风抬手挡了过去,“我就爱吃这个,天天在外面都吃不到这样的好东西,你自己吃吧。”说完他揪了几个辣椒卷在饼里大口的吃了起来,红红的辣椒汁在他的嘴里流动,随着他舌头的蠕动溢出一点,玉竹赶紧拿出手帕给他擦,李东风摇头含混的说:“别,这样待会你忘了,会抹的你一脸都是,辣死你。”
玉竹瞅他一眼说:“没事,我哪里就记性那么差了。”说着轻轻的给他蘸去嘴角的辣椒汁。
车到站的时候天已经是很晚了,车站里却亮着灯,一点都不觉得暗,玉竹跟着李东风匆忙下车,七拐八拐进了一个大的高高的房子,很多人在坐着或者站着,还有人用一个口袋铺在地上躺着的,嘈杂的声音,沉闷的空气里透着各种怪异的气味,玉竹皱鼻看着这些问:“我们就到这吗?”
“不,这是候车室,我们还要转车,这只是我们的一个中转站。”转头看看周围然后对玉竹温柔的说:“饿了吧,你在这等着,哪都不要去,小心看好包,我去买车票,顺便带点热的东西来吃。”说完朝出站口走去。
玉竹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出站口,心里有点莫名的恐慌,许多陌生的脸孔在她眼前晃动,用各种眼神看她,她甚至觉得有好多双眼睛在盯着她看,看得她头皮发麻。突然一个妇女抱着个哭泣的孩子出现在她眼前,孩子不停的哭泣,扭动着自己的身体,挣扎着,这位妇女看到玉竹就走了过来焦急的说:“大妹子,我急着上厕所,你看你出门行个好,帮我抱下孩子行吗?”
玉竹干脆的答应着,然后接过了这个正在哭闹的孩子,孩子脸上抹得都是眼泪和鼻涕,玉竹刚想掏出手帕给他擦想想自己手帕上有辣椒水只好作罢,孩子还在哭着,玉竹想是不是饿了,她想起自己还有一个包子没有吃,虽然有点凉,试试总是可以的,她拿出来给孩子揪了一点点放在孩子嘴里,孩子立即不哭了,拼命的在嘴里吃了起来。这时那个妇女出现了,玉竹看着她走进说:“大姐你的孩子饿得很呢,你看给他吃的他就不哭了。”
那位妇女说:“是吗,谢谢你啦,我知道他饿,你看我已经给他买了,刚刚我才下车,还没有来得及给他买东西吃呢,趁着大妹子给给我帮忙的空我又去给他买了东西吃,大妹子你真是好心人哪!”
玉竹不好意思的笑笑说:“没关系!”
玉竹向门口望了望,李东风还没有来,妇女在一旁立即说:“大妹子是不是在等人啊!”
玉竹说:“是啊,我东风哥过去买车票去了。”
“你们要去哪儿?从哪里来?”妇女热心的问。
玉竹说:“我们从四川来,到广州去。我第一次出远门,也不知道广州在哪。”
妇女笑了:“可不是,我第一次出门也是,分不清东南西北的,这不多跑几次就知道啦,孩子他爸也在广东,每年收完秋庄稼我们就过去,在那边过年,到收春庄稼我们再回来。哎呀,我都忘了,你看我给你买了点热豆浆,赶紧趁热喝吧,都凉了,光顾着说话了。”
玉竹赶紧推辞:“那怎么行,大姐你看你太客气了,我怎么能喝你的东西呢,再说我东风哥马上就买回来了!不要不要!”
“那有什么,又不是什么宝贝东西,真是的,我以为大妹子是一个人分不开身才买的,我要是知道你还有个东风哥我就不买了,买来了你就不要客气了,都是出门在外,你帮我抱个孩子,我顺便帮你带点东西都是很正常的,大妹子你第一次出门不知道,你看我每次都带着孩子出门要是什么事都靠我自己肯定不行的,都是路上好心人帮忙的,这样的事是很正常的,你要是真觉得过意不去,来你给钱好了!”玉竹听说赶紧掏钱,妇女摆起了面孔说:“大妹子是看不起我了是不是,不就是一袋豆浆吗?看大姐是农村人请不起是不是?要是这样那豆浆给我好了,我自己喝,看着挺爽利的一个人怎么这么不爽快。”
玉竹听她这样说只好说:“那好吧,大姐你别生气,我喝就是了,不给你钱,我们都去广州的,那我们顺路,一起走,你带着个孩子,我们一路也有个照应。”
妇女看着玉竹喝下了豆浆顿时眉开眼笑了起来说:“正是想和妹子一路呢,遇到这样好心的人,一路上我省多少心,再说,以后我们在广州也算是一门亲戚,都在外地也有个照应。”
玉竹笑了笑,又抬眼看看门口,还是没有李东风的身影,她开始担心了起来,同时困意一点点的袭来。妇女仿佛没有觉察到她的困意说:“妹子是不是在担心你东风哥,那我去门口看看。”说着转身朝门口走去。玉竹想喊可是喊不出来,她越来越困,越来越想睡觉,她坚持着却看见妇女惊慌失措的走进来对她说:“哎呀!不得了啦,门口刚刚出了车祸了,撞死了一个男人,20多岁,穿黑上衣。”
玉竹一阵晕眩就再也不知道什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