憨小二的追求
这个小街，四面环山，逢街天，山里人从山沟沟里流出来，小街热闹起来了。小街只有一条街，街道的北端有一个集贸市场，我打工的小饭店就在市场的北面。
秋的时节，天气已冷。北风呼啸，苦楝树只剩下光秃秃的枝桠。阳光还在普洒，但已失去了夏天里的威风，处处显得苍白无力。
太阳还没睁开眼睛，我就被老板吼着，起床啦，起床啦。我朦朦胧胧撑着坐起来，肉行已传来猪临死一串一串撕心裂肺血淋淋的的嚎叫声。我揉揉惺忪的双眼，眼皮却不愿分开。我哆哆嗦嗦趔趔趄趄摸索着到水龙头边，双手拢水猛拨到脸上，打个激灵，再接水揉洗胶化了的眼屎，双眼终于睁开了。接着就是杀鸭，拔毛，刨猪蹄，切猪肉，择菜等，搞得腰酸骨痛。天大亮了，赶街的人陆续赶来，寂静的小街逐渐热闹了。
我坐在门口的小凳上，望着街上的人流，我在寻找着一个叫二溜子的卖柴仔，他常卖柴给这个小饭店。人们都叫他二溜子，我也叫他二溜子。二溜子的屯是我的邻屯，在北山。他和我一样不识字。有一次他那个在广东打工的哥打电话到小店，胖老板叫他接，他手颤颤地拿着听筒，看样子是吓呆了。他说，我哥的声音什么从这里出来，是不是仙人传声。在店里吃饭的人都乐了，笑他真是傻到家了。我也不知道那声音为什么能从听筒里传出来，我从来没有听过电话，我有四个哥哥，他们都到其他山屯做上门女婿了，不在广东，当然不会打电话给我。二溜子常叫我二哥，其他的人都叫我是憨小二。只有见到二溜子我心里就高兴了。
这个小店原来只是胖老板夫妻二人自己干活的，不招伙计。有一次我跟父亲挑柴卖给他们，胖嘟嘟的老板伸着肥墩墩的手摸着我蓬乱的头发，说，这个孩子结实，留下来给我做伙计吧。我见父亲柏树皮般的皱纹上横流着混浊的汗水，面部抽搐着，随即张开粘满污垢的黄牙呵呵笑了两声，说，好，好，我的崽儿就交给你了。那天，胖老板给我父亲摆上一小碟猪头肉，土酒给随意舀。父亲喝得醉醺醺疯巅巅的，他醉眼朦胧对胖老板说，崽就交给你了，崽就交给你了。他打着酒嗝摇摇晃晃回山里去了。
我不知道我来这里有多久了，再说，来多久对我来说也不重要，反正每天干活，吃饭，睡觉，就这样，一天一天过去了。在这里，比在家里好，在家里也是每天做工，就是吃不饱，整天只想着吃东西，在这里不用想，肚子饿了就可以吃。胖老板还常给我家钱，有一次父亲爬上山崖砍柴摔下来摔断了腿，还是胖老板出钱给医治呢，胖老板真是好人！
进小店的有好多是常客。那个豁牙的是在东山的拉瓜屯的，他常挑些竹帽呀竹筐呀来卖。那个断了拇指的瘦子在北山的石龟屯，他常拿毒蛇来南街卖给小贩，等等。他们是在吃饭喝酒中看着我长大的。有一天，豁牙对我说，你已是大小伙子，我给你介绍媳妇好不好，他们一帮人就笑呵呵的，我感到脸热热的。因为我知道，娶媳妇回来是要一起睡觉的。我在胖老板开的VCD电视里看见，男人的常骑在女人身上，象打架一样，把女人打得累死累活的。我真的不忍心，女人也是人，为什么要把她们打成那样子。睡觉时也象街上那屁股连在一起的狗一样。我不想象狗一样，太丢人现眼了。人们都不喜欢狗在当街做那件事，我见好多女人见了都把脸扭到一边去。连小孩也不喜欢，他们常用土块和石头掷到狗身上，有些还用木棍打那两条狗，直到把它们分开。我说，我不想娶媳妇，他说，你当裤裆里的东西膨胀了怎么办，我说，用手猛力撸两下不就得了？他们哄堂大笑了。
我不是每天早起都睁不开眼的，只是有时晚上喝酒的人酒兴上来，吆三喝六地划掌猜码，折腾到深夜，我只能硬撑着眼皮等着关门。就象昨晚，那帮常在街上游走的人呼啦走进店里来。那时街上的灯都熄灭了，我正要关门，他们就进来了。他们有几个骂骂咧咧的，说什么南街的酒家说没货了，不能开餐，那一天要砸碎那个酒家。其中一个人啪的放几张老人头在桌上，说有货尽管摆上来。胖老板颤颤抖抖给他们炒菜了。我才不怕他们呢，我不惹他们，他们也不把我怎样的。我见过他们打过一个醉鬼，那个醉鬼也该打。谁叫你喝醉酒了就当街骂人。那一次骂了这帮烂仔，他们揍打他，他还手，他就被打断了手。后来不再见到那个醉鬼了。那个醉鬼真是笨蛋。你以为你是什么人呀，你打得过他们吗。见到他们那种人就该避得远远的。要是他们真打你，你就不还手，不还口，他们打两下，觉得打你没意思，就不打了。打两下，亏什么，不亏，只是疼一下了，我们小的时候老爸不是经常打我们吗，我们不照样长大了？我挨打的多了，父亲打，胖老板打，有时胖老板娘也打。那帮烂仔也打过我两次，一次给他们打酒不快，他们没有酒喝，一次是他们叫我喝酒，我喝不得，他们就打了，那是我错了他们才打。他们也常被公安打的，我没见过公安打他们，是他们喝酒时自己说的。那是他们错了才挨打的，就象我错了才被他们打一样。我只知道等待这帮人，招呼好他们喝酒，马虎不得，他们要什么我就拿什么给他们。等得我的眼皮老往下坠，但我不能打瞌睡。好不容易，他们打着哈欠呼啦啦走了。我关好门，身一粘到床上便睡着了。
一些人陆续进小店来了，首先是那几个屠夫，我才不用理他们呢，他们提着猪下水自己炒着，借用小店里的炊具，要了小店的米粉和米酒，他们吃饱喝足后给胖老板付了粉钱酒钱再加两块钱的柴火费走人，我只管收拾桌上狼籍的碗筷。接着进来了那个断拇指的瘦子，瘦子一进门，我立即站起来，我见他脸色暗淡，很生气的样子。我说，叔，您早呀！他说，今早真是霉气，我好不容易捉到一条眼镜蛇，2斤多，现在的蛇价起码要得100块。刚刚拿出来，被两个胖官员发现没收了，说是保护生态，保护野生动物。我真是纳闷了，现在的官什么保护起毒蛇了，我们最恨的是毒蛇，毒蛇常咬死人。我听说我那个屯前两天我家隔壁的阿婶去打柴被毒蛇咬死了。瘦子捉毒蛇是为民除害呀，他是冒着生命危险去捉蛇的，他那断了的拇指是被三环蛇咬的，蛇当时咬了指头，瘦子当即自己砍断了指头才捡了一条命。瘦子捉过好多毒蛇，要是把毒辣蛇都捉完，人就不被毒蛇咬了。胖老板很快出来安慰瘦子，他说，这次就当交了蛇税，劳动百姓，哪有不交税的，除非你不劳动。下一次卖蛇，提防着就是了。我赶忙给瘦子摆了餐具，老板很快炒了一碟牛百叶给送过来了。我想，难怪胖老板叫我管瘦子叫叔，原来他很看重为人除害的人。
进店的人，我都笑着引领他们到桌边坐下，一边摆放餐具一边问着要吃什么菜，当然问话的前面要加上称呼。胖老板交待过，见了客人一定要微笑，常客有固定的称呼，比如爷、伯、叔、哥，模样比我小的也要管叫小哥，不能叫弟。生人进来的，统叫老板。这些我都很熟了，应付得了。我来回穿梭在店堂中，收拾了的剩菜剩饭和碗筷送到后院给胖老板娘。胖老板娘一般不到店堂来的。要是店堂没客了，我就到后院帮助老板娘洗涮碗筷。
我母亲来了，穿着皱巴巴的旧衣服，她喘着粗气，瘦削的脸也象父亲那样布满岁月的皱纹。进来时她躲躲闪闪的。我知道，她来跟胖老板要我的工钱。每隔一段时间，我母亲就来一次，胖老板给我母亲多少钱我不知道，我也不想知道。反正在这里干活有吃有喝的。
时近中午，三个穿戴光洁胳膊隙掖着公文包的人进来，我赶快走出门口躬身招呼，领导好！我瞟向正在炒菜的胖老板，见他脸色变成灰暗，随即满面堆笑走了出来，点头哈腰，领导好，欢迎光临。领导们微微点点头，就在小店里各个角落里走走。胖老板屁颠屁颠地跟着，领导们指指点点，在一个黑暗的角落里，一个领导打开公文包，胖老板迅速把两张红红的老人头塞进那包里。领导们出来了，在店堂里，一个领导轻声说了声这个店还可以。我站在门口处，当他们刚好走到我身旁时，我适时地说了声，领导慢走。我知道他们是来要经费的。牛饭时间到了，领导也要吃饭呀。但这里不是高级饭店，是平民小饭店。我听说，领导们吃饭是不用花钱的，他们有招待餐。可在高级饭店吃饭，小姐经费是要领导自己掏钱的，所以领导只好来这里要了。我想，给钱给领导是应该的，领导的工作跟我们干活不一样，领导的工作一定很累的，平民不送钱给领导，那领导去哪里要钱哪。就象我，在这里打工，挣得的钱是交给父母的，一样的道理。
傍晚了，西山有一抹残红，天要黑了，这一天就这么结束了。我想见的二溜子不会来了。其实，我只想听二溜子叫我的那一声，二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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