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
成丹九哥 发表日期: 2006-09-19 23:38 点击数: 3231
《芭蕉树下》怀旧中篇小说之一
一、引子:憋了我25年的秘密
九哥是何许人也?最最简单明了的介绍是“一个城里人”。具体一点是“定居在日本名古屋的挪威籍华人。”但这还算不上太具体,因为我不是生来就住在名古屋,在那以前是住在挪威首都奥斯陆,在奥斯陆以前我还曾住过澳洲墨尔本。再追根下去,可以追到我的学生时代上海,出生地湖南长沙,甚至追到我的祖籍湖南新化。说了一大通,无非不是想说明:我生在城市长在城市,是一个地道的“城里人”。
我,虽说是一个地道的城里人,却有着一位农民兄弟。我姓成,我的农民兄弟姓田,所以显然我们不是血缘兄弟,而是结拜兄弟。
一个地道的“城里人”,凭什么要跟“乡巴佬”结拜兄弟?那是因为田兄救过我的命。为了田兄那番救命之恩,自1978年分手后,我们一直保持着联系。
祖国改革开放后,我生父重病住院,我曾回乡搬田兄的大女儿,我的大“侄女”军花(当时18岁)来省城专业看护我的父亲。田兄也从乡下行程两天赶到省城看望。后来,我把军花的妹妹三花也接到了城里。两姐妹一边帮着我亲兄弟家里做家务,一边在外面学做缝纫。住了好几年学成后回乡当裁缝去了。
所谓“田兄的救命之恩”究竟是怎么回事呢?那是1977年,我当时在湖南省京剧团乐队拉提琴,被当作省属机关工作队的队员派到湘西去推广良种。一天,我晕倒在田里,脸部完全被水田淹没。是我的田兄及时抢救,生命才延伸到至今。那便是我们结拜成兄弟的由头。
此事在当时当地传为佳话,省里还有人下来接见过我。要不是我九某平时表现欠佳,我的故事,应该是值得上报纸上电视拍电影的。
但是,在这个讴歌“贫下中农和国家干部亲如兄弟” 的动人篇章里,却有着一个秘密,一个除我以外,绝对没人知道的,当时被人知道了就不得了的,一个见不得人的秘密。
今天的九哥,不但已脱离了组织20余年,还早就换了国籍;国家的农民政策也发生了巨大的变化;当时工作队的领导和同志们也基本离休的离休,下岗的下岗,我的那个秘密大概不会再给任何人带来灾祸。所以我觉得是把“憋了我25年的秘密”解放出来的时候了。各位先别急,待我从头道来。
二、下乡的由头
那天,在名古屋的家里,为了省掉那一万日圆的安装费,自己动手装了个BS天线盘。调试着天线盘的角度,电视里便出现了个熟悉的小平头。那是日本国家电视台NHK做的一个“介绍在美华人、奥斯卡作曲奖获得者谭盾”的节目。“二十多年不见了,他老弟还是那个改不了的小平头。”我想着,又为他高兴又为自己嫉妒。于是想起了这段往事。
1977年,我才20出头,在省京剧团当小提琴手。那天晚上演出,却发现旁边没有谭盾,便问了邹队长。老邹说组织已决定让谭盾参加省属机关工作队,马上就要去湘西推广良种。我对着邹队长开了个玩笑:“要是我是共青团员,也够资格去。”
如果没有这个玩笑,这个世界上可能会多出一个叫“九哥”的杰出小提琴家,更可能会少出一个叫“谭盾” 的著名作曲家。
第二天,邹队长通知我,组织尊重我的请求,让我代替谭盾下乡。因为正好谭盾向组织提出了“正努力学习,准备报考1978年文革后第一界中央音乐学院作曲系。”其实九某当时也在积极练习,准备报考次年的上海音乐学院。但是“要是我是共青团员,也够资格去”是从我口里流出来的水。我当时以为“男子汉出言,驷马难追”是真的。只好硬着头皮接旨。
团领导交代我:“省直机关工作队已经派下去两个月了。参加工作队的人一般都是党团员。组织之所以让你非团员的小成去,是给你一个学习锻炼的机会。你要去的那个生产队,有省直机关工作队的甘队长在,只因为甘队长有时需要去上面开会,所以只有甘队长不在时,让你帮着看一看。平时,你的任务主要是接受贫下中农的再教育。”
临走前。团里的邓秘书再三逼着我去买了几斤面粉。他帮我炒熟。因缺油,面粉炒得发黑,一股焦味。他把炒好了的面粉放进一个铁制的大桶子里。说:“这样,在习惯农村生活环境以前,你至少可以抵挡一阵。”我当时很是怀疑有把那些黑糊糊的东西带下乡的必要。“我们伟大祖国的农村,到处是鱼米之乡,那是出粮食的地方。如果农村都没有饭吃,那城里人不早就都饿死啦!”
邓秘书不由我声辩,硬是把那桶面粉塞进装着我所有家当的麻袋里。(那麻袋还是邓秘书的私有财产,直到现在,我都还没还给人家)他一扁担把我送上了开往湘西吉首的火车。等车开了,我向邓秘书招手时,看到他眼神里的几分担心,才意识到,一个人出远们,我小九还是第一次。
到了吉首,我挑着沉重的担子转长途公共汽车,又想过要丢掉那个既占地方又占重量的铁桶桶。几下决心,还是没忍心丢下邓秘书的那番情意。好歹到了凤凰县,见到了工作队的甘队长。
甘队长首先表扬了我自备干粮,继承了“红军闹革命”的光荣传统。再反复叮嘱我不要暴食,要细水长流。并建议我买了三盒最便宜的饼干。跟着甘队长在县里住了两天,我被茶田公社的人接到了公社。
那天正好是全公社省工作队的同志们集中学习。(每个月集中一次)餐桌上大鱼大肉还有酒。我虽誉名九哥(酒哥),却是滴酒不沾之徒。正像许多朋友给我的中肯评价:“不抽烟不喝酒,就玩女人。”那天,却被工作队的新哥们灌得烂醉,像堆烂泥般粘在地上。(那是我人生仅醉过的两次之一)
三、下乡头一天的遭遇
朦胧中,我感到巨痛,惊醒后发现自己躺在一张床上。几只… 且叫它们的学名“老鼠”吧,总有一尺之长,连尾巴的话,把我枕头边的饼干盒子啃开个很大的洞,饼干粉末满床都是,一些还弄到了我的身上。所以那些热情的耗子在帮我清洁身子时无意咬到肉才醒了我的酒。
请展开您的想象力:“一个城里伢子,一个文艺战士,睁开眼睛,发现自己一个人,坐在一张巨大古迹般的木床上,黑洞洞的,只有几只赶也赶不走的造反派耗子陪伴”将是幅什么样的图画。
后来才知道,我在公社被灌醉后,没办法,工作队只好罚那些灌我的小伙子们,把我和我的东西送到了我所属的生产队。因为他们先来,比较有经验,故特意把我的饼干盒子放在了我的枕头边,以便于照顾。
一整夜,我不停地挪动,不记得花了几十个小时才熬到天明。
早上,我打开重重的木门,发现门口有一小块平地。有两个孩子,三四岁的带着个一两岁的,坐在我的门口。看着她们贪厌地吃着自己地鼻涕,我把从耗子口里争夺过来的几块残缺递给了他们。大的接过来,给了一小块给小的,然后拖着小的就跑了。
等我回进房间,把我的东西整理了一下,准备去找组织,我的门“吱”地被人推开。我乖乖,我的门前坐满了孩子,总有几十条吧。(当地管人不叫“个”叫“条”)看见我,孩子们中有些起身准备逃跑,但看到我满脸舞台经验的专业微笑,大家好像放心了些。那是些什么样的孩子呢,详细的我懒得去描绘,反正,“他们是在陈放了数月的垃圾箱里搅拌出来的”,还要算是比较文雅客气的写实。一方面九某有天生爱小孩的毛病,另一方面也是由于自己“同志”(当地管党的干部叫“同志”)的身份,我对离我最近的几个孩子头,做了做抚摸的手势。那几个孩子立刻将手抬起,以代替了口里的舌头向我伸来。我庆幸还留有些昨夜通宵不眠而保卫下来的饼干残骸。与其说是“递”,还不如说是“丢”到每只色彩斑斓的小爪子上。最后的几只手分不到,只好把残骸变成更小的单位。
正当我慢慢品尝“救星”的滋味时,一位身穿军装的中年人跑了过来。
“原来是新来的小成在这里违反纪律,害得我门口也围了一大群。”
他自我介绍姓黄:“就叫我老黄吧。我是你旁边二队的。正好今天大队几伙计碰头,我领你去。”
在碰头会上,我得知我所在的芭蕉大队分四个生产队。第一生产队最穷,所以派了工作队甘队长再搭配了我这个非党团小萝卜。二对是那位北方的南下干部老黄。三队是非党人士老林,一个戴了副眼镜文质彬彬的广西人。四队是组长老刘,也是个硬邦邦的南下干部。算起来应该有五位同志,但甘队长因上面有事,暂时不在生产队,那个暂时,一直暂时到一年的工作队基本结束。
会上讲了许多和农民打交道的纪律和注意事项,现在我都记不得了,唯一记得清楚的是“绝对不能私自给农民,还有他们的孩子食物。绝对不能暴露自己带了干粮。绝对不能透露我们干部每人每天从国家那里有一毛钱的生活补助。”
散了会,老刘组长把我带到我的食户田家。(一般是住在哪家就吃哪家,但因为我的住家是妇女主任,丈夫不在不方便,故寄吃在最困难的田家)
田家老人解放前是雇农,老太太曾被土匪霸占,想必年轻时有几分姿色。解放初期老太太跟着田大爷从土匪窝逃了出来,才一直受到阶级保护。
家里有三兄弟,老大系老太太与土匪之子,早就外搬,一直受气,连老太太去看望都要等天黑以后。老二结婚有女儿三个,(军花二花三花,后来又有两朵花)是个赤脚医生,也就是我后来结拜兄弟的那个。老三当时还是单身。
头一天的饭菜,其实不是饭菜,是用少许米饭,加一些南瓜叶子南瓜花,或者一些红薯藤,还有些什么我搞不清,混合做成的粑粑。惟独我的碗里,老太太背着孙女们给放了一小块肥腊肉。我城里的那点老底,再加上一天前公社那点新存,怎么也没能把那顿“忆苦餐”礼貌下去。
回到住处,天已见黑。一开门溜进一女人。借着微弱的煤油灯光,我发现那姑娘很年轻。她轻轻说了些什么我听不懂,大概也是想要点吃的,说着搂起上衣露出奶子。这可了不得。我九某当时刚20出头,还是处男一个。吓得我连忙往外跑,跑去敲隔壁妇女主任的门。
等主任闻风出阵,那女人已逃得无影无踪。
“这事一定是二妹,以前也是,只要有同志,就来讨吃的。好吃懒做的资产阶级。”妇女主任梅菊很是非分明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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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令人不堪回首的年带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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