翠翠
中巴车喷出一股黑烟,非常吃力地吼叫着开动了,颠颠簸簸地摇晃爬行在尘土飞扬的乡村公路上。车咿咿呀呀的很破旧,是城里淘汰下来的报废车,说不定哪时开着开着就趴下不能动弹了,但它毕竟是汽车,比起早先那些无遮无栏的小拖拉机,又何止强千万倍。
翠翠从消逝在尘雾中的车影上收回目光,长长地嘘气一口,感叹着总算熬完了这几天艰难与疲乏的行程。她叉开五个手指,顺了顺有些蓬乱的头发,双手用力地搓了搓有些发涩的双颊,尽量增加一些脸面的血色和活气,减少旅程劳顿带来的倦意和憔悴。翠翠是清水坪有名的美女,她不愿一进寨子就让人大吃一惊。她望了望横亘眼前的杉木坳,最多二十分钟,翻过坳,下了坡,就是家了。那里有她熟悉的木屋,有爹妈,有根生哥的爹妈,有伙伴同学……总之,有天底下最温暖的亲情,最坦荡的信赖,最可靠的依附。她想他们,所以,也就回来了。
太阳出奇的毒,湛蓝湛蓝的天空没有一片云彩,炙人的气浪,从地上袅袅升腾,让人的脸和鼻孔仿佛被火焰直接熏燎。满坡满岭的包谷,叶子全都蔫不拉唧的,倘有一点火星,保准能燎原四方;应该呈嫩红色的包米穗,也过早地变成了褐黑色,米浆肯定没能灌满,早熟的包谷,无奈地耷拉着萎靡了的天花。一丝风也没有,路旁的垂柳不飘不飏,一副无精打采的样子。一天到晚叽喳不休的小山雀,也静静地栖息在刺蓬窠里,默不作声。除了热,只剩死一般的寂静。
行装很简单。一个包,里面几件衣物一条纸烟而已;一个塑料袋,是刚在县城买的几斤苹果。翠翠提着包袋,走下公路,踏上通往杉木坳的小路。杉木坳以前树密林深,浓荫蔽日,修大殿用的立柱和做棺椁用的大木,可随处取材;而今,因过度和无节制的滥伐,想找根碗口粗细的檩木也十分困难了;再有几年,杉木坳将变成和尚坳无疑。始终没变的,是脚下这条泥石小路和坡脚那条淙淙不息的小溪。
虽只二十分钟的路程,但毒日当顶,闷热难耐,翠翠明显感到有些倦怠,那已不太方便的腹部有些难受,手伸进衣内摸摸前胸和后背,都是汗津津的,她顺坡势缓慢走到溪边一个岩洼处歇歇。背荫的岩坡阴气很重,从坡的岩层深处汩汩地沁出阵阵凉意,让她感到透心的舒爽,张开嘴长长地呼出胸腹的燥热。溪水,在脚边清澈甘洌地流淌。她掬水抹了抹脸,旋又脱去鞋袜将脚浸在水里。小鱼小虾游过来,啄得她的脚酥痒酥痒的,想缩脚又难舍那份快感,想任其啄弄又承受不住那份持久。她无声地笑了笑,随手捡一粒小石子,扔在溪里,轻轻的一声“咚”,小鱼小虾们游走了。
怎么会坐在这里?是有心,还是无意?翠翠自己也说不明白。前年,也是这个时候,根生哥带她去广东打工,他们告别父母,背上行囊,走到这里,她看见一只非常漂亮的红喙绿身的“打鱼郎”正叼到一条小鱼,她欣羡那小鸟的美丽和矫捷,不由自主地说:“根生哥,我要它。”根生笑笑:“傻傻,那抓得到吗?”翠翠噘嘴:“哼,你欺负我。”根生连忙说:“好,好,给你抓。”信手从地上捡起石子,用力一投。鬼才晓得怎么就不偏不斜地砸了个正着。翠翠展开双臂,像鸟儿样轻盈地飞将下去,捧起水鸟。可惜,死了。翠翠一时无语,久久地盯着根生哥。纵是根生一再催促她赶快上来赶路,也似乎全然没有感觉,直到根生跑下来拽她,她才恍从梦中醒来。
一晃,就是两年了。当年那只死于非命的漂亮的“打鱼郎”,如今灵魂转世了吗?翠翠这样想,也下意识地扭头四下看了看,是不是又现出一只依旧那么漂亮的精灵小鸟。
根生爱翠翠,一刻不离。费了好多心机和口舌,终于说通翠翠爹妈答应他带翠翠到广东打工。明摆着,这一带走,翠翠就将是根生的人了。这决心,爹妈是好难下的。好在根生是真爱翠翠的,即使为她赴汤蹈火,也会提头向前。到了广东,无论是到广州还是佛山,无论是东莞还是中山,根生从不要翠翠出去打工,“你莫出去,我能养活你!”
无事而闲居的日子是乏味的苦闷的,一星期可以,一个月就难熬,那再长就无论如何也受不了,就想在外面去逛去找人消闲。仿佛是快半年的样子,一位新识的女老乡带着她的男朋友路过,便在一起吹牛摆闲。记不起女老乡有什么事要出去一下,就剩那男的与翠翠在家。正好,根生从工地过来,见状便无名火起,即使大加克制,而脖颈的青筋仍鼓得老高,脸也像块猪肝。他提起小饭桌上的水瓶倒水,空的,(其实,他完全清楚是空的,它根本就没有使用)便将水瓶“咣”地往地上一掼,平生第一次当着翠翠发了火。那男的吓跑了。翠翠也气极而哭。
“你滚!”翠翠大叫,“你凭哪样砸我的东西,你凭哪样干涉我的自由!”一边抹泪一边用力把根生推出门外。
重重的关门声。根生仍听到屋内翠翠哭声中裹着:“幸好我还不是你的人,要是的话,呜呜……”
之后,翠翠有半个月不让根生进她的门。根生的脾气因此收敛了许多;但仍绝不允许其他男人侵犯他的领地,这块阵地总将被他插上旗帜。他心里其实也老埋怨,翠翠你都快十九了,也该谈婚论嫁了,怎么还像那中学生似的,硬守那块阵地,让人攻又攻不上,撤又撤不下,也不知这对峙的持久战还要熬多久。
珠江的夜景是流光溢彩的,微风中送来沿岸酒店歌舞厅奔放纵情的乐声,梧桐树下相偎相依的恋人,使江边平添不少浪漫和温馨。翠翠有些陶醉,南国大都市的景象,远比中学课本和电视上的节目更直接和撩人。人是需要也是最讲究享受的。她浅色的短衫和拉直的秀发,使她窈窕的身姿,一下变得分外诱人,与民工装束的根生形成极大的反差。这就注定这不协调的搭配,带不来预期的享受,为此还偏偏碰上了地痞,几个小混混调笑着就来蹭翠翠。这还了得,根生一声怒吼,左右开弓,劈哩叭啦一阵乱打,结果,反被几个小混混打得鼻青脸肿,趴在地上爬不起来。幸亏民警及时赶到,否则,《羊城晚报》又多一条让读者大发感慨的凶案。
根生一个月不能动弹,两三个月不能干活,生活难以为继。根生在床上急得直叹气。
那位熟悉的女老乡又来了。跨进门就大大咧咧,宛在自家。女老乡二十三四岁,是黔西南的口音,方言夹杂着普通话与广东话;妆束怪异,十个手指甲和十个脚趾甲全涂成绿色,上身绿黄色的小褂只有左肩上拉一条吊带,右肩至右胸外侧都夸张的暴露着,下身一条火红的半截裤紧紧的绷着大腿和勒出两片并不好看的小屁股,那窄小的脸面更是涂抹得像猴子屁股似的,让人恶心发呕。但她有能耐,能介绍轻松而找钱的好差,尤其像翠翠这样既漂亮又年青且有文化的妹仔。根生心里明明极反感厌恶,由于历经上次的不快和目前窘况,他强忍,没有发怒。翠翠很体贴根生,一边把煨好的药汤递给他,一边真切地安慰说:“你放心,我会那么下贱么?”根生无可奈何地拉住翠翠的手,盯着她娟秀清爽的脸庞,可抹不去的阴霾黑沉沉地笼罩在心头。但愿这话是真的。
也许是天意,也许是无意,也许是必然,也许是偶然,反正,翠翠不想在外呆下去了,似乎没脸见人了,她想起了家。岩鹰飞得再高,受伤也要归巢,大船航海再远,修理也要返港。翠翠从溪里抽回脚,重新穿好鞋袜,准备起身回走。一欠身,发现腹部是越来越不自如和沉重了。明眼人,一眼便能看出她因孕而出怀的体态;就是光洁圆润的脸,如不化妆,那妊娠斑也明明白白地在向人们诉说一件不愿启齿的秘密。
走上了坳塝,整个清水坪的轮廓全部收进眼帘。夕阳下,一栋栋木屋的上空升起了淡淡的炊烟。翠翠的胸中翻腾着异样莫名的感觉和滋味,一阵鼻酸,眼角似要滚出些什么。
——-伟枫
谢谢你看了我的《父老乡亲》(一)。看得出,你还读得较细,也指出个别细节的真实性问题。其实,搓脸在这里与季节无关,是因为在山区坐车久了,风尘较重,复加长时间的呆板着表情,面部的肌肤是很僵涩的,所以,需要用手搓一搓。
你若有兴趣再读后面的部分,用不着“让人期待下文”,可直接进我的“莲子不谢.的博客”主页,那里有全本的《父老乡亲》。欢迎光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