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莲子不谢. 发表日期: 2006-09-23 15:21 点击数: 788
根生的爹妈
节气抢得早的包谷,基本都已自然成熟,灌浆也都饱满,籽粒也壮实。只是近期太阳实在毒辣猛烈,致使种得较晚的,水份不足灌浆不充分,提前熟了。根生爹妈的这一大片包谷抢时早,没遭旱,长势蓬勃,喜获丰收。去年收了三十五六挑,今年收四十挑没一点问题,加上可以赶个早市,卖个好价钱是棒棒都敲不脱的了。老两口虽累得汗流浃背,却是心花怒放喜上眉梢。根生爹光着膀子,露出古铜色的脊背,脖子上挂一条泛黄的充满汗臭的白汗巾,不时用它在头上身上揩一把。他们不愿请人干,一是舍不得钱,二是乐意自己慢慢掰,说这是享受。没有收获的耕耘是痛苦的,只要有了收获,所有的劳累和汗水就全部得到了补偿,就有一种吃蜜和抚摩灿灿黄金的满足感;再苦再累,盼的就是这种实在的物质的占有感。
“歇下吧,老者者。”根生妈掀起围裙,擦一把脸上的汗,摘下斗笠往脸上扇风。她是一个喜欢计较的村妇,小时念过书,姑娘时参加县民兵团修过湘黔铁路,还参加宣传队演过戏,自诩是寨上见过世面的人。她把箩筐反扣在地上,再用围裙垫好,才坐下歇气。
枞树林里送来一阵凉风。“舒服,舒服呀。”根生爹高兴地喊道,把揩完脸和腋窝的汗巾往肩上一撂,几大步走到土埂边,抱起装茶水的瓦罐对准嘴巴就咕噜咕噜地喝。
“那有碗,倒在碗里慢慢喝。呛死你。”老伴在那里既埋怨又心疼地嘀咕。
他用宽厚粗糙的手抹一把嘴边的溢茶,顺手从胸前往下抹,拍拍肚子,“呵,干死我了。”斜着头看看偏西的太阳,说:“太快,又是一天了。”
根生爹一坐下,便云里雾里的抽起烟来。烟雾中,他又想起了翠翠来看望他们的事。他记得翠翠那眼眸既十分清澈而又充满企盼,一副受到委屈的样子。圆润的脸庞明显比以前成熟和诱人,也许是睡眠不足或营养不良,略略透出些许疲惫。身体释放出应是成熟女人才有的妩媚。最大的变化是没有了以前的率真和烂漫,言语也滞涩和不流畅,总是欲言又止欲说还休的神态。话不投机,稍坐一会,便起身告辞了。他也想过,该到翠翠家去走一走,突然一下子的冷淡和生分,于情于理都说不过。他想去,无奈老伴怎么也不同意。
“哎,我说你咋个啦?”老伴拿一棒包谷扔向他,正打中右手,手中的烟掉在地上。他捡起来,吹吹烟嘴上的泥渣,又若无其事地叼在嘴里。老伴知道他在想什么,“又魂不守舍了?莫想了,我们又没哪里对不起她。”
他认定,翠翠来家中,是想继续沟通、融洽和巩固这层关系,是真心诚意来拜见二老的。他很乐意翠翠能做他的儿媳,老伴更是梦寐以求,只担心人家拒绝。老伴看到儿子居然能把翠翠带到广东打工,高兴得几夜没睡好觉,逢人讲话都大声拔气,三天两头就找翠翠妈拉长扯短。这下好,她一抹脸,便成了一张马脸。
根生妈一边数落着老头子,一边撕包谷叶看看里面包米长得是否匀实。她用手指抠一颗,送进嘴里,上下门牙轻轻一碰,满嘴窜浆,“老者者,好甜,好糯,卖个好价钱是擂钵砸磨盘——实(石)打实(石)的啦。”禁不住的喜,把她嘴角眼角都撑翘了。她本想今秋把根生的喜事办了,估摸亲家也不会反对,娃娃们都往来几年了,就像一家子似的。这几年,也攒了点钱,就等儿子回来盖房成亲。庆幸的是,那讨厌的张媒婆怎么打破嘴,还是没杵脱这门亲事。现在可好,翠翠独自回来,还挺个大肚子,根生又没音信,到底是咋回事,不明白。但她打死也不相信那会是根生的,要是根生的,那儿子会不回来?他爱翠翠那是爱得要命,爱得可以白刀子进红刀子出。根生妈斜一眼老头子,心想,这傻瓜,豆渣脑壳怎么一点都不开窍呢?
“哎哎,快撵下,牛进包谷林了。”根生妈大叫着老头子,身子一偏,箩筐一歪,结结实实地滚在土里,弄得满头满脸的土渣和包谷叶灰灰。她呸呸地吐着渣渣灰灰,掀起衣襟下摆,使劲抖着里面的渣子,像总抖不干净,气道:“笑哪样笑,过来,帮我抹一下。”
老头子将牛撵开,看她那狼狈的样子,嘿嘿的笑着。听老伴叫他,便赶紧收住笑,走过去。突然,目光一闪,嘴一咧,走到老伴身后,一下掀开她的衣服,露出一个白皙的背和已干瘪下垂的奶子。
“背时的,你砍脑壳啦!”老伴反身就骂,一把又扯下衣服。
“嘿嘿,怕哪样,老都老了,害哪样羞,又没外人。”根生爹见老伴生气,忙收起那嬉皮笑脸,轻轻嘀咕,“也是的,看你板起个脸,逗你笑下,也值得发脾气。”
“怕哪样,怕哪样,你把裤子脱了嘛,甩甩的,看你怕不怕,羞不羞?老不正经的东西!”老伴捡起掉在地上的汗巾,狠很砸在老头子的脸上。
老头子接过汗巾,忙说:“好了好了,莫讲了,快点掰吧,等下天黑了。”他手在掰着,心仍想着翠翠。他听讲,翠翠的肚子与根生有关。讲是根生得罪了包工头,他手下的人给根生传话,只要根生和翠翠一起去认个错,包工头就原谅他,而且还请他们吃饭。明明晓得是鸿门宴,可两个还是去了。根生很轻易的就醉了,才两杯;后面的事,就不知道了,再后来,包工头就重用根生了。根生爹认为不可能,如万一是真的,那根生就太不是东西了,就太对不起翠翠了。
“告诉你,莫再扯她了,讲千讲万,反正我不要一个烂货给我当媳妇!莫来玷污我的门庭和名声!你不嫌丑,我还赔不起这张脸。二天我进城赶个场串个门,碰到原来修铁路演戏的姐妹们问起,那我还不羞死!我咋个也是有脸面的人。哼!”老伴把包谷扳得哗哗响,把包谷重重的摔在箩筐中,那态度是吃了秤砣铁了心。
“人要讲点良心道德……”
“好,我没良心道德!你有,你各人去娶她,去搂起,供起,快去。良心道德当饭吃!”
老头子见老伴越说越不象话,也生气地说:“去就去,我现在就去!”几步蹿到土埂边的枞树旁,从树桩上取下衣服,笼起袖子就要走。
“你真疯啦!”老伴丢下手中的包谷,疾疾奔过去拽住老头子,“神经病,送你个猫崽你还当虎啦?你还要不要这个家?天哪,气死我啦呀……”她万没料到老头子会如此糊涂和不进油盐,气得浑身发颤,一屁股坐在地上,脸色刷地发青,翻着白眼喘粗气。
这是杀手锏。老伴只要到了坐在地上这一步,离心脏病发作就不远了。老头子无可奈何地停下脚步,把箩筐反扣在枞树旁,搀起老伴倚树坐下,从瓦罐里倒一碗凉茶递给老伴,安慰道:“好,听你的,听你的。她是烂货,烂货。不许她再进我家的门。行了吧。”
“真的──”老伴斜着头,有气无力地问。
“真的,真的!”老头子又气又无奈,用力一跺脚,从荷包掏出支烟点上,猛猛地吸了起来。
“唉,这就对了。”老伴慢慢舒缓过来,恢复了常态,“你听讲的是根生的错,可我听讲的也很多,翠翠还真的是个烂货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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