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莲子不谢. 发表日期: 2006-09-24 08:17 点击数: 715
姚老师
在寨子当中,有一幢唯有的小楼房。造型虽是千篇一律的四方盒子没什么特别,但却昭示了它的主人在寨子中的地位。小楼有两层,砖木结构,平顶。屋顶,有一电视天锅。旁边竖着葡萄架,架上的水晶葡萄一嘟噜一嘟噜地坠着,皮薄晶亮,仿佛皮内隐现的甜汁随时就要沁出来似的;尝一尝,一定会透心的甜。架下,有一张水泥板预制的圆形桌凳,面上是光洁的白瓷砖,可供休息或棋牌娱趣。平整的屋顶,每到收获的季节,用来晒包谷稻谷之类的农产品。小楼的四面墙,贴着白花花的瓷砖,太阳当空,整个寨子都能感受到它逼人耀眼的光辉;那一块块瓷砖,就是一张张钱哪,就这样粑在墙上,就图个光生,好看。
小楼的主人,就是寨上一言九鼎的姚老师。姚老师叫姚本财,可大家都不叫他本名,或许是出于敬重的原因吧,久而久之,他的真名倒被人忘了。他贵州师大数学系毕业,恢复高考第一年,凭硬本事考上的,全寨有史第一个大学生。毕业后就分在县一中教数学,不到十年光景就升至一中副校长;因负责教学大楼工程,收受包工头贿赂东窗事发,一家伙被贬至镇中学当普通老师。从此,发誓不任职不摸公款,直到现今,眼见要退休,仍在镇中吃粉笔灰。几十年里,没有其他话柄,随时笑眯眯的,尽显谦和,更因教学成绩突出,所以口碑响亮。
他有个儿子,中央民族大学国际关系专业毕业,在省政府办公厅供职,为县上办了些事,很得县里父母官的赞赏。每当姚老师念起儿子,满脸的皱纹,就会心花怒放的像小楼的白砖在太阳下一样光芒四射。这才真是金字招牌呀。姚老师的老伴姓马,也是教师,去年退休了,就在院子里养点花草之类。公公婆婆留下的责任田,也租给别人打点去了,老俩口倒也清闲消停。
姚老师是只有周末才回家的。镇中学离清水坪有十四五里,每天早出晚归很不方便,就是骑个单车,杉木坳这一截也是太颠簸;现都五十大几的人了,有哪样值得天天跑的,田田土土又没有,就一个仿佛秋后遭霜了的老丝瓜一样的老婆子,又有什么牵挂的?年轻时在这方面的兴趣都不浓,更何况现在黄土都埋到胸口了,哪有那份激情和力气,最多也就是打个“话平伙”,取点乐子开开心而已。
院子的左侧有两排三阶的木质花架,架上清一色的兰花,也许是君子之爱? 他两个都酷爱兰花,但从不花钱去买,架上几十上百钵的兰花,全是他们自己上山挖的。清水坪杉木坳遍坡遍岭缺的是钱,最不缺的就是兰花。他们也仅仅停留在喜欢和欣赏的阶段,不看重市场化的经济价值,口口声声说的是喜欢兰花的素洁、幽静、恬淡和清雅;做人宜如兰,不要太张扬太放肆太咄咄逼人。
有一钵兰花,开得别致。翠绿的长叶中心,就两片花瓣,形状略呈桃形,外圈是淡淡的粉色,中间全是火一般的大红。奇了,奇了!俩口子一边慨叹一边查阅资料,终究不得究竟。于是,他就干脆取个名字叫“心心相印”。马老师当即满口叫好,“夫妻之间,就是要心心相印!”现在,他们侍弄完架上的花卉,又依偎着一起品尝这难得一觅的孤芳。
“姚老师,马老师。”
沉浸中,姚老师俩口子往后一看,“呀,是翠翠呀,快,快进屋。”
客厅较简陋。四壁墙上悬几幅字画,门左摆一台25吋的彩电(一根馈线从窗外牵至楼顶天锅),对面摆一张蓝色的人造革三人沙发,两旁的墙边各有张单人沙发,前面有张玻璃茶几,门右立一落地电扇。虽说简陋,但在清水坪人的眼中,这已是很阔绰的了。
马老师端上一杯茶,放在茶几上。翠翠连忙起身,作声谢谢。马老师微笑着示意翠翠坐下,返身去了。白瓷杯冒着热气,弥出自家炒制的独特浓郁的茶香。
在姚老师面前,翠翠历来都是拘谨的,现在自不例外。姚老师坐在靠左的单人沙发上,这才看看坐在长沙发上已两年多没见面的学生和晚辈。翠翠穿的是念高中时的白色校服,十分惹眼。是想以此唤起老师对她清纯的记忆,还是以其宽大来遮掩已变化的身体?翠翠大多是低着头,但娇好的容貌和肌体迸发的青春气息是无法遮挡和抗拒的。姚老师心叹,翠翠变了,真是女大十八变啊,昨天的一个美人坯子,终于出落成一个妩媚娇艳楚楚动人的美女了,是一个让热血奔腾的青年男子和色性不减的中年男人按捺不住渴望和占有冲动的尤物。他以为,这样一个通体散发万般媚力的美人,只有被权贵或富豪控制才行,没有权力和财富作约束和保证,无论把她放在哪里,都是一个引起躁动的因子,都可能是祸端;又哪里能是一个身无长技且家无余财的根生所能把握的家什。姚老师在心里暗暗地摇着头。正巧,翠翠抬头,与他四目相对。一双水汪汪的明眸幽幽似潭。看到这给人无限遐想的双眼,姚老师一下就想到他的“心心相印”。他觉得,凭这双眼睛的水灵和多情,无论如何也与他的宝贝兰花是扯不到一块的,那纯粹是两种境界和两种命运。
翠翠也很想一直抬头,象以前听课那样,毫无拘束地仰望老师。现在,已不自然,只偶尔抬头打量。她发现姚老师也变了。稀疏的头顶,头发更少了,小眼眶里坚毅烔烔的目光似不再锐利,脸上的皱纹也平添了几许。肯定会更谦和更宽容了吧,那也一定会比以前更加护佑我的。翠翠心里这样想。今天,就是要把满肚子的话和不被理解的苦衷,全部向老师倒出。她不想告诉爹妈,因为爹妈没有老师的豁达和博学,没有老师洞悉世事的观察力判断力处置力。老师,从来都是她心中的灯塔。
可是,怎么启齿呢?从哪说起呢?翠翠两只红润的小手,把衣角卷了拉平,拉平了又卷起。她很想老师主动问一问她,可老师的话题却总是叙旧,至多说一说爹妈和弟妹,绝口不提她广东打工的事。她感觉颇憋闷,抬头在室内漫无目的地看着。墙上的字画,不太懂,那些字多是龙飞凤舞张扬狂放的,不认识。有幅画,可能是姚老师画的。是一处峭岩,兰花茁壮,生机盎然,争相怒放的花儿渲染着气象万千。花是黑色的,整幅画都是墨黑墨黑的。为什么这样,象沉沉的夜;她不懂,心里隐隐有些侷促的压抑和失群的恐惧。抬起茶杯,抿口茶,想平定平定心情。不知不觉中半小时也就过去了。越坐越焦急,额头和掌心渐渐沁出了汗珠。
“是不是有点热?”姚老师顺手把沙发旁的落地扇拧开。风扇轻轻地摇头,空气一经流动,人就舒爽许多。“哦,光讲话去了,看看电视吧。”他笑眯眯地起身,走过去摁下电视的开关,正好是一个演唱会,很热闹,也很欢悦。
翠翠完全没有心思看那些歌星的演唱,她身上仿佛爬满了虱子,坐立不安。一会靠在沙发上,一会又弓身弯着拨弄衣角。
姚老师人精一个。他知道翠翠来的目的,但面对太多太烂的绯闻,他不想去当法官和牧师。他认为他没有对这些人和事进行评判和进行教化的责任和义务;虽然经常对寨子上的大事表态,但现在不想。面对眼前这种唾沫漩涡,最好的办法是避而远之。就说你翠翠吧,说你清白,难说;说你龌龊,没证据。反正不去踩这趟浑水。
“姚老师,”翠翠又抬起茶杯,双手微微颤抖,放在唇边吹吹浮茶,呷一口,小心放下,两眼怯生生的露出谦恭,“你听说我的事了吧, 其实……”
姚老师收敛笑容,急挥右手朝翠翠摆了摆,作制止状,仰靠在沙发上,闭上双眼,用左手反复缓慢地摩挲着头发稀疏的头顶。他不愿听她提及那些搅动整个寨子的事情。
翠翠见姚老师这样,心一下急速下沉,仿佛掉进了深不可测的万丈深渊,眼泪哗地涌到眼角。她把手伸进裤包,使劲地掐自己的大腿,以转移注意力。她极力克制,千万千万别让眼泪滚出来。良久,她抬起头,迎面的电视屏幕上,彭丽媛正深情地唱着《父老乡亲》,“多少亲昵,多少疼爱,多少开心……”
翠翠痛苦地失望地咬着嘴唇,还是决定要说给姚老师听。如果连老师都这样,能听而不听,那又能找何人诉说,又何以得到慰藉和解脱。她鼓起勇气,恳切地说:“姚老师,我真的想说给你听听……”她跪在姚老师膝前。
姚老师万万没料到会如此这般,着实被这突如其来的下跪吓了一跳,慌忙起来搀扶翠翠。这措手不及之中,当他的手一触到翠翠柔嫩而富有弹性的臂膀,脑子便刷地一下清醒,神经也顿时放松,思路又豁然清晰,说:“翠翠呀,好孩子,乖姑娘,老师今天头痛,痛得要命,不舒服,改天吧,改天……”他将脑袋朝屋外扭去,大叫,“老伴,你快来,送送翠翠,我头痛,好痛呦……”说罢,姚老师表现得异常痛苦地躺在沙发上。
翠翠走出了姚老师的院子,她眼里没有泪光,很干也很涩,像是被火烧过一般。那首动听的让无数怀有浓浓乡情的人感叹的《父老乡亲》,正嘹亮而深情地在院子里萦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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