雾里看花
作者: 宋映墨 发表日期: 2006-09-28 06:37 点击数: 469
回老家，大街上遇见几年没见面的朋友，几句寒暄之后，非请我酒店里面潇洒去，推辞理由在他执着的努力下都前赴后继地牺牲了，没办法，只好脸上装潢了热情洋溢的笑，随他酒店里去也。
看得出来，他混得很熟，上至年过半百风韵犹存的老板娘，下至娇笑发嗲一抖落就一地风骚的妙龄服务员，他都烂熟得仿佛高压锅里蒸过——
有的说：“死鬼，你很长时间没来了。”
有的说：“你这几天哪里去了？都想死人家了啦。”
……
动作亲昵得要让关系不透风，声音里饱饱的糖度腻得肥肉一样，让人直打寒颤，我险得要叫打扫卫生的过来，打扫打扫这一地的鸡皮疙瘩。
包间很豪华，让人怀疑这里只是个小镇——大都市里无非也就这气派——他进去就四仰八叉地坐了，摆出来的架子大得很，要让人怀疑他眼睛里是否还装得下别人，要不是眼睛时刻提醒我，我真得要问自己：还是他吗？
他挥挥手，要我随便坐，我坐下去，这时候要是叫我说话，一定是电影上大臣对皇帝说的那种：谢主隆恩。
“兄弟，要吃什么随便点，哥哥在这里好使，不管怎么说，咱也是一个公务员哪，哈哈……”他的话，听起来是打着哈哈，自信的味道却冲鼻子，让人听起来感觉他已经啸聚了山林独霸一方了。
我翻着菜谱，上面的字一个也不入眼——精神没在那儿哪——听他笑嘻嘻地问服务员：“妹妹。咱镇上财政所长在这儿呢吧？”
服务员抿嘴一笑，回答得欲盖弥彰：“不知道。”
他呵呵地笑着，手指点着服务员，说道：“当面说谎，不是好孩子哟——其实我来就知道了，他车在外面呢。”
“那你还问人家……”服务员的嗔怪裹着一层厚厚的糖衣，听得我一激灵，叫救命的心思都有了。
“嘿嘿……”他笑得有些不怀好意，这动静要是搁电影里，一定是歪戴帽斜瞪眼嘴角叼根烟的地痞流氓形象了，“问你那是考验你，看你说不说实话，你说实话呢，说明他过来得光明正大，不说实话……呵呵……带个小娘子过来的是吧……”
“说过人家不知道了，还问？你好坏哟……”
“救命呀……”我心里颤颤地喊出来一句，心说今天怎么了？我掉蜜罐里了？听见的话怎么都甜得可以招蜂引蝶的？
“哥哥不坏，妹妹不爱，妹妹坐船头，哥哥岸上走，哥哥为啥岸上走，妹妹心里也明白，船上就对哥哥说了，等到那日头它落西山沟再……”他胡说八道着，突然话头一转，说道，“今天是所长自己开车来的还是他干儿子开的？”
“他干儿子，谁呀？我不认识。”好容易没糖度了，迷惑又来了。
“又和哥哥装……”
聋子也听得出来，他才装呢，装着生气，说道，“就那个小伙儿，他爸爸是咱镇上副书记，他媳妇是咱镇纪委的那个……去年咱镇上包修路工程的是他老丈人，上回和我一起来吃饭的那是他哥哥，他嫂子计划生育办公室的那高个女的……笨死了你，经常和咱财政所长在一起，咱所长晚上不和老婆一起睡，和他一起睡——所长关照过的呀？以后他在你们酒店吃饭，签字好使……”
“哦，你是说他呀，是不是他妈经常说所长晚上睡觉不老实，一不留神就把她儿子蹬下床来的那个……呸，恶心死了……”服务员恍然大悟了——我松口气，终于拨开云雾见太阳了——马上我又皱起眉头，雾气腾腾的我自己也迷惑了：他刚才说得是镇政府吗？怎么听着好象家族企业呀？关系错综的要依靠先进仪器来分辨了……
服务员说道：“他在六号屋呢，找个……”及时住口，嘴角泛起来诡秘的笑，要勾引出人的八卦兴趣了。
“找个小姐是吧？都不是什么秘密了，掖着藏着好象他们是在为人民服务似的——你们这儿有没有什么新来的好小姐？给咱兄弟找一个……”他手指着我——
“咱这兄弟可是吃生猛海鲜的主儿，家常的就不要叫她过来了——靠，不用找了，有咱政府的几个货在，好小姐哪还有什么剩的呀——要不？妹妹你客串一个？你看咱这兄弟，要模样有模样，要学问有学问……”
“我让你夸我了？”我把菜谱扔桌上，说服务员道，“小姐，你别听他的，他狗嘴里吐不出象牙——麻烦你，给来几样清淡菜就行。”
服务员答应一声要出去，他叫住，说道“差点就让你蒙混过关了，看了半天菜谱你就点这个？什么清淡菜呀？你喂兔子呢——妹妹，别听他的，捡好的上……”
我刚想说话，他的话又及时上来加塞插队，我的话给挤一边去了，对着服务员离去的身影，他叫：“妹妹，我的提议你考虑一下呀，咱兄弟是个文明人，可不象咱镇里的那些人，生猛得监狱里刚放出来的劳改犯似的……”
“你歇着吧……”我笑，塞支烟他嘴里，堵住他要出口的话，“怎么说咱也是个公务员，可不能干那逼良为娼的事儿，那都是黑社会地痞流氓干的活……”
“呵呵呵……”他笑得恬不知耻没心没肺的，点着烟，说道：“你的这句话要是别人说的，我一定以为他是装——这话哪是酒桌上应该说的呀？大会上做报告合适了——你以为咱基层公务员是谁呀？老百姓心目中，早TMD和黑社会地痞流氓划等号了……”说着就咧着大嘴，大有“开口便笑，笑天下可笑之人”的意思了。
我愣怔着说不出话，也觉得现在说什么话都不合适，一双眼看着他，就好象幼儿园孩子看阿姨。
他看我一眼，释释然地抽着烟，说道：“怎么着？听着好象天方夜潭是不？兄弟呀，你还嫩，现在的事，有几个不是过去天方夜潭才有的事？不是天方夜潭的才奇怪呢……”
他的脸烟雾笼罩下，渐渐地模糊起来了——“雾里看花，水中望月……”
……不知道怎么的，我耳朵边突然掠过这几句老得要掉牙的歌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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