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夜虫声
作者: ddvdd 发表日期: 2006-09-30 20:51 点击数: 427
我家的阳台上有秋虫的唧唧声，故乡的秋声飘然而至。那是一个荒僻的村落，村落里错落着几十幢房子，在村的东头有一间茅草屋，如此衰老，如此破旧，如此孤寂地立于一群瓦房与楼房之间，老屋里住着我的父亲母亲。要是在安谧的夜中，在初月的清辉，抑或秋雨的淅沥中，坐在自家老屋里听这阵阵的虫声，你想得最多可能是唐诗中的滴露、长安月、夜光杯，还有宋词中的芭蕉夜雨、浮动暗香与寒影摇红。可惜秋虫不懂唐诗，更不懂宋词，隔着千年的时光，依然寂寞地唱着自己的歌。
中午在办公室里，偶然拿起学生们的课本——《大学语文》，余光中的“听听冷雨声”，凄清、柔美、婉转与悠长。诗人的长调充满才气，在烟雨、杏花、江南的长亭短亭中行吟着往昔的回忆，那是乡愁，那是热梦，那是寻根的文化，如此鲜亮地在文字的声音中跳动。读着这样清丽的文字，我仿佛也走进了江南小镇的古巷，听到二胡那咿咿呀呀的声音，在长长的巷子里徘徊、盘绕、如秋雨，如薄雾，轻轻淡淡地落在游子的心中。十月的雨，落在古板桥上，落在大河两岸的杂草上，落在晚归的乡人身上，那把油纸伞，据说走进了戴望舒的《雨巷》，成为千古绝唱，那个丁香花一样的女孩，你还记得长长小巷里那飘起的一缕炊烟吗？反正我是不记得那丁香花一样的女孩了。那巷口的一缕炊烟，也随着头上的白发，渐行渐远。舟横野渡，芳草天涯，参差烟树，在雨中，都仿佛是远古的诗句，早已定格成一幅幅水墨山水，在轻烟淡雾中，醉倒一群客居他乡的游子。
冷雨、黑瓦、白墙，洗尽江南的铅华。秋虫的唧唧声仍敲着我的心鼓，时断时续，如泣如诉，这不过是梦中的影子，是孤寂中的煎熬。那晚，华灯初上，我独自一人在校园里漫步。我仿佛回到十六年前那个晚上，秋雨在下，落在图书馆东边的树林里、池塘里，雨声，风声，虫声，如此落寂，如此冷清。那孤独的女孩，辗转在别人的床上，听雨，听风，听心的哭诉。没人记得那是什么样的一个秋夜。那个愣头小伙子，形影只单，在秋雨中独自走在林中的小径上，细雨淋湿了他的头发、他的全身。他错过了人生最好的姻缘，秋雨可以作证，虫声可以作证，他是如此深爱着她。可惜她听不到他温柔的话语，他看不到她美丽的眼睛，在巴山夜雨、共剪西窗烛的思念中悄悄地忘却。
雨中的路灯，雨中的池塘，雨中的法国梧桐，具有梦幻般的情调。可惜一切都已成为过去。校园中光影、桥影、水影、树影，还有那长长的人影都被黑夜吞噬，只剩下忧伤的回忆。
今晚，无雨，只有虫声。
我想起了故乡秋夜的虫声，在自家老屋的檐下和院中，或高或低，或清或脆，或独奏或合唱，一声声，一阵阵，仿佛游子无尽的吟唱。而我的母亲，在老屋的堂间摇着纺车。昏暗的煤油灯下，母亲的影子印在墙上，长长的。手中的纺线越拉越长，那墙上手臂的影子也越拉越长，深深地印在我的心里。灯下的那个少年，在认真地做作业，母亲身边的纺车吱呀吱呀的声音，仿佛童年的歌谣，如此清越地唱了三十年。三十年，弹指一挥间，我已鬓染白霜。坐在明亮的光中，听秋虫的吟唱，满脑是乡下的微光疏影。
窗外夜黑，万家灯火，传递的是热闹的都市，可我静寂，如坐在深山的一间茅舍，远离繁华与热闹，聆听自然的天籁。“共眠一舸听秋雨，小簟轻衾各自寒”，已是很久远的故事了。我坐在电脑前，任思绪飞花，如暗香浮动。断断续续的虫声，仿佛忘了归途。少年，听雨歌楼，红烛罗帐，中年，听雨客舟，江阔云低，可惜无雨，只有虫声，在明亮的灯下，在中年的闲闲中，唧唧复唧唧，尤如在唱生命最后的一曲挽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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