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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北胡同》之第三章《槐花飘香》下

作者: 尹建增   发表日期: 2006-10-04 10:37  点击数: 1343


白福贵像匹撒欢的小驴驹似的兴奋了好几天,他是个脾性外露、相当情绪化的男孩子,这种洒脱自由的禀性让他把青春悸动的情感痛快淋漓了一番,看起来既像哼了一曲信天游调子,又仿佛画了一张写意风景。他的心情快乐到了极点,整个人就像跌进了蜜罐里,甜蜜的迷失了方向。他陶醉在早春二月温暖芳香的空气里,似乎又闻到了六年前米槐花的香味儿。南北胡同的所有住户们都为白福明和白福贵的事操心着,白福明突然一病不起,恰似一个刚从冰里出来的人洗了一场热水澡,温暖坏了;白福贵范进中举似的疯疯颠颠,就更让人们摸不着头脑了。茶余饭后,咬耳朵的人越来越多,各式各样的评论也现炒热卖地活跃在白苏两姓人们的嘴头。这些天来,所有人已经习惯了他们兄弟两个的反常,热情逐渐消退,开始那些佃户们在谈到这件事情的时候少不了压低些声音,然而一段日子后,他们就像嗑瓜子皮似的大大咧咧嗑嗑巴巴地发出声音来了,有些话可能不怎么中听,偏偏滑滑腻腻地散发着泥鳅味儿活蹦乱跳地钻进了白家人的耳朵里,不中听地话很让白树德白树仁没面子,白树德咬咬牙下决心要把福明的病根子挖出来,白树仁火冒三丈地把白福贵冷拼热炒地训斥了一顿。

功夫不负有心人,有道是古语说得好,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白树德经过几昼夜的观察,终于在一天晚上意外地发现了病因。最近几天来,白树德两口子为白福明的事操尽了心血,后悔抱养孩子的话虽然没说出来,两个人却累得差点趴下,嗨哟嗨哟地跑出跑进,大呼小叫地拿东拿西。白福明的病情真是见风长啊,常言说人老了身体每况愈下,从五十岁开始一年不如一年,从六十岁开始一月不如一月,从七十岁开始一日不如一日,说得紧凑点儿就是五年六月七日八时九分,白福明的病情就按这个规程中七日的标准发展着,滴水不进,高烧不退,浑身打抖,说话无音,胡言乱语。

白福明那天晚上就是胡言乱语中被白树德发现了秘密的。你说那白树德也真累傻了,连日来给白福明端水送饭寻医问药跑得小腿肚子都细了,身子骨儿酸酸麻麻的一躺下就迷糊过去了。毕竟平时养尊处优再加上人老了身体不济,哪里受得了这般折腾,老树德被风寒击倒了,鼻子不通,咽喉发干,半夜里鼻孔里缓不过气来,顺理成章就摸黑下地找水喝,还没喝了两口,白树德就感觉好多了,一般新鲜的空气进入了鼻孔。他端起碗来正要继续喝两口,耳朵里又钻进了几声游丝似的声音,老树德惊了一吓,循着声音找过去,却听见白福明正半张着嘴在不停地呓语:兰子,兰子你在哪?能过来看看我吗?兰子……。这几个不连续的音节像电流一样迅速传遍了白树德的身体,他颤抖了,牙齿崩崩地跳着,白福明喊兰子干什么?老树德慌里慌张地一把推醒了铁笊篱,他让老婆子参谋参谋,铁笊篱身子软得像根面条,睁开眼看了一眼白树德,又像一截木头似地倒下去咪呼了。他这位当娘的,没想到儿子都这么大了,还让他劳心劳力的伺候着,这倒也罢了,最为可恨的是外边那些没羽毛的箭射进了她的耳朵里,闲言碎语磕磕碰碰敲打着铁笊篱,她只觉得身子一天天疲惫下去,精神也一日比一日倦怠下去。此时,她正困着呢,哪会搭理老汉的咋咋呼呼。老树德心里可忙着呢,他接二连三地拍打着老婆子,愣是把铁笊篱弄醒了,两个人就合着去听白福明的梦话。白福明的声音依然很微弱,这次他的呓语被铁笊篱听到了, “看样子,这孩子被狐狸精迷住啦!”铁笊篱神色黯然却又十分坚定的判断,老树德犹疑地点了点头,望着被窝里面色发暗的铁笊篱说出了自己的看法:“那他喊兰子干什么?莫不是看上了苏老汉的闺女?”铁笊篱也不敢十分肯定自己的判断,他听了老头子的想法,皱着眉头想了一会儿,又扳着指头数了数说:“我看这样吧,福明如果真看上了兰子,那也是一时鬼迷心窍,天底下好闺女多的是,想攀咱家的女娃儿也一溜溜的,这孩子也大了,趁这机会给他把婚事办了,也了却咱做父母的一桩心事;可是话又说回来,咱福明还不知道跟兰子说过话没有,咋就能喜欢上她?这没准的事千万别张罗,传出去丢人现眼,我可受够了;要不,咱先给福明招招魂儿,然后再请村里的二姑娘看看,听说二姑娘能让边大仙上身呢。”老树德心里也没辙,对于这种事儿就更没底了,他依着老婆的意见点了点头,把福明的被窝紧了紧,唉声叹气地睡了。

白福贵那头被他老爹的唾沫星子差点淹了,白树仁狼嚎似地喊着白福贵,一字一顿有板有眼地给白福贵补了一课,这一课明显地带有北方菜的风味,干燥、热烈、粗犷、油腻。白树仁经济实惠地狠劲把福贵冷拼热炒了一顿,他自个儿站在屋檐下双手叉着腰,信马由缰地把一串串红辣椒似的脏话掷到白福贵头上,“你个浑球,整天穿着叉叉裤沿街跑,炫耀你那个小鸡鸡咋的,老子的脸都让你丢尽了。白福贵苦着脸蹲着马步叉在四方形铺就的院子中间,头耷拉的就像谷穗似地朝下,脸臊得一片通红。小西红柿和丑女趴在窗玻璃上爱莫能助,这种场合,谁也不敢出来求情。白树仁沿着屋檐下的圪台走了几个来回,又吼开了:“啊!哈?老子以为你学会风光哩,油头粉脸的娘们似的,哪点像你老子,三更半夜就爬到人家屋上喊丧咋的,还是发情咋的?”白树仁脸绷得牛皮似的,摇晃着生瓜似的干脑袋继续骂骂咧咧,白福贵双腿打着颤,白皙的脸蛋倏地蒙了一块红布,脑袋直插到裤裆里,羞得抬不起头来。他妈和妹妹都闭了眼,双手塞着耳朵。白树仁生瓤脑瓜哪会看你这样了就住口,冷不丁怪叫一句:“白福贵,把头给老子竖起来,仔细听着,最近一个礼拜安安生生在家里呆着,把《三字经》抄写五十遍,听见了没有?”白树仁高声问白福贵,对面蚊子似地哼了一声,白树仁没听清楚,火气十足地冲下去把白福贵的两个耳朵拎起来,白福贵的头又像麦穗似的挺拔着嗫嚅地说:“知道了。”白树仁这才放开手。

这种法西斯式野狼般的训斥在白树仁家里已经司空见惯,只是平日里专门针对欠粮租子的佃户们发作而已,这几日要不是让白树仁丢了脸,他也舍不得这么作弄白福贵,好在白福贵见惯不怪,药虽然苦了些,可还是吃了下去。对于白福贵来讲,俗话说:没吃过猪肉,没见过猪跑,这一招还是蛮见效的,自此一连数天,寂雅无声,像只蚂蚁似的一古脑抄起了《三字经》,白树仁信口开河的一项作业,把个白福贵整得够惨,实在抄不行了,就喊他妹妹丑女来帮忙,他偷偷地跑到炕上困一觉,或者喝一壶茶水轻松轻松。白树仁最近不常在家,小西红柿又心疼白福贵,所以难得偷空儿歇歇,白福贵抄起三字经来心里倒还踏实,可这一困觉一喝茶脑子里就禁不住翩翩起舞,浮想连翩,眼前晃动着两只米黄色蝴蝶,其中一只是他,另一只是兰子,他觉得脑子里就像有一根槐树枝儿在搅动着,越想越远,越远越想,而且鼻子里仿佛闻到了六年前的槐树花味儿。小西红柿和兰子以为他睡着了,就帮忙整理书桌,突然从《诗经》里掉下一页蝇头小楷写就的《关雎》来,而其中雎鸠俩字都已换成了兰子。

小西红柿脑袋里电光火石地闪烁着最近白福贵的种种表现,情况正如她前边所料,白福贵有了心上人,而这个女娃子竟然是兰子,这个意外地发现让她既惊且喜,惊的是自己的儿子怎么会喜欢上苏家的闺女,中间分明隔着一条天河嘛;喜的是孩子大了,应该有自己的心事,白福贵的心从此将不再完整,他要为另一半付出真实的感情和行动。小西红柿悄悄地把纸条夹回书里,然后慢慢地出了房门,临出门时又回头看了看儿子瘦弱的身体,像他老子似的皮包骨头有筋没肉,可他徒有白树仁的外形,没有白树仁的泼皮蛮劲,他还毕竟是个孩子,一言一行都受着周围环境的影响。唉!偏偏看上了兰子,真是自找苦吃。她不敢想象儿子未来的发展,而且她一个妇道人家绞尽脑汁也不会想出个所以然来,她只是觉得有点伤感,一来孩子大了,将会离他们越来越远,他要去追寻属于他的自由和幸福,二来孩子咋就选错了对象呢?这不是大白天往南墙上撞吗?兰子是好姑娘,可白家与苏家历来水火不容,岂容你毛头孩子眼里揉沙?三来她看着身旁的丑女,比她哥哥小一岁,也是大姑娘了,出落得恬静秀丽温柔可人,唯一的缺憾是左脸上有拇指大小的一块青色胎记,丑女不善言语,在家里非常听话,闺女大了总得找个婆家,眼下的情况是,就因为这片胎记毁了姑娘前程,至今冷冷落落没个媒人穿掇。

纸里包不住火,白福贵的秘密还是被小西红柿知道了,白树仁那头干驴也渐渐嗅出了味道。一天晚上饭后,白树仁有意把白福贵支到左厢房去,就这件事情问起了小西红柿,“你看咱贵贵到底咋了,让村里人捉风捕影地胡诌,听人们话里话外的意思好像他看上人家闺女了?”小西红柿摸不清白树仁的意图,也就含混地回答:“想你那会儿是啥样,我咋知道哩!”小西红柿这么一躲一闪地说话,白树仁没听清楚说话,精神头儿却浓了起来,这句话使他想起了年轻时出去看戏,他初次见到小西红柿的模样,柳条身材,白净面庞,头发黑亮,眼睛含水,一副小鸟依人的样子,那阵子就把个白树仁看得腿僵僵的眼呆呆的,心里就像装了个气球一样鼓鼓的割舍不下,心疼得厉害,一见钟情的白树仁火烧火燎地过去搭讪,戏演完后搓着两只手兴奋地跑回去让他老父亲找媒人赶紧提亲。回想起往事来,白树仁又眼呆了,他盯着小西红柿刚刚吃了晚饭后红润润的面颊,差一点扑上去胡来。小西红柿问了他一句:“咋啦!痴什么呢?说你儿子的事哩?”白树仁一惊猛地回过神来:“噢,我听人说咱儿子看上了兰子。”白树仁低低地说着,就像说小秘密似的,他原以为老婆不知道这回事。小西红柿故意不显山不露水又问道:“如果真是兰子,你咋看这件事?”白树仁踌蹰了一会儿,显现出为难的样子:“这事难说了,你也知道咱白家和苏家可是不结亲哩!可咱孩子偏又看上了兰子,你说咱去年又吃了人家的狗肉,这事真不好说,姑且放过脸面不说,咱同意苏老汉未必同意,白树德也未必同意,他又会用村长的帽子来压我,说村长要做好表率哩!唉,难呀。可话又说回来,咱就这么一根独苗子,十亩地里一棵苗,糟蹋谁也不能糟蹋咱贵贵,咱平日黑脸包公似的为了谁,还不是为了贵贵将来日子过得比咱安逸舒服些嘛!说到这个理上,我倒是宁愿颜面扫地也要把这门亲事办成。哎,这孩子怎么就看上了兰子,那闺女有什么好,给你爹出难题不是?”白树仁一口气说了这么多,为难地拍了拍大腿。小西红柿听了这么一席话,倒是听出了白树仁的看法,她又说:“你看咱贵贵这些天没精打采的样子,就像丢了魂似的,你那天喊贼似的差点把他吓坏了,你倒是好好替孩子想想,这娃儿脸皮儿嫩,做事由着性子来,一根筋儿不回头,你得对孩子负责哟,今天你要表态,如果他真看上了兰子,你当爹的支持不支持?”小西红柿趁热打铁录口供似的问道:“孩子心性咱知道,可这件事情急不得,要慢慢来。你要明白苏老汉早把闺女许给柱子了。咱要想从中取事还得从长计议,既要给苏老汉甜头尝尝,使他和兰子改变从前对咱的看法,还要闹僵苏老汉跟苏得胜的关系,或者让咱贵贵主动吸引兰子,让兰子离开柱子。”白树仁打了一个哈欠说:“我看这事情就这样吧,慢慢发展着,边走边看。”小西红柿紧锣密鼓地问:“怎么给苏老汉甜头尝尝,你倒是说明白点呀!”白树仁的手不安分地张牙舞爪起来,他嬉皮笑脸地说:“睡觉,啊睡觉,给他一块好地种种,你说行不?”油灯吹灭了,一切又归于沉寂之中。

再说白树德和铁笊篱拿定主意给儿子福明招魂以后,就马不停蹄地张罗起来,先找风水先生看了时辰方位,又买了一包五色丝线回去。老婆子蘸着水把五色丝线搓成一束,再在首尾处打个结,这样做了五个彩色线圈套在白福明的脖子、手腿以及脚踝处。然后铁笊篱把福明的鞋子拿下来放到门外,两只鞋并排着脚尖向门,寓意福明的魂儿就像鞋似的在门外等着召唤回去。两口子单要等到太阳正中才开始仪式,好不容易等到正午时分,白树德提着那面水瓮口大小的铜锣,头发稀疏脑袋光秃秃地爆晒在阳婆下面,铁笊篱也端端正正穿着一身崭新的绸子衣服立在门口。白树德仰头看看亮闪闪的太阳,使劲敲响了铜锣,但听哐地一声响,声音亮堂堂传了出去,白树德惊了一吓,连忙用手去捂锣面,接着铁笊篱就像公鸡似的尖着嗓子喊:“福明,回来吧!”屋子里福明睡在炕上有气无力地“哎”了一声;白树德便第二次敲响了铜锣,声音轰鸣着向四周传播出去,老树德吸取了上次的经验,早早用手捂住了锣面,铁笊篱狠劲瞪了一眼男人,意思是嫌他不用力,然后也顾不上多想赶着去追前面已逝去的锣声:“福明哟,回来吧!”屋里依旧是孱弱的哎音;白树德人矮体胖,头上渗出了细汗,他用拿着槌子的手揩了揩汗珠,最后使劲敲打着铜锣,就像画上句号一样的得意,铜锣像吃了疼似的嗡啊地吼叫起来,铁笊篱也换了一种语调喊道:“我的娃子福明哟,你回来吧——”声音拉得老长,像蜘蛛往外屙丝一样悠长,这回白福明只是轻轻地咳嗽了一下,他实在没有力气喊出声来。终于这种有着传统浓郁乡土风味的一咏三叹一式三调的招魂仪式结束了,然而这样的仪式也要重复三天才见效,白树德和铁笊篱就耐着性子用老祖宗遗留下来的土办法医治福明的心理病症。

第二天与头天的样子相似,两个人照旧依葫芦画瓢把昨天的套路吆喝了一遍,这三招儿猫爪子似的挠痒,把福明整治苦了,原本身体虚弱得就受不了,每天再加上白树德那三梆子简直要把脑袋都要震开了。他痛苦地晃动着脑袋,可是说不出话来,一由他们作弄着。眼看着再有一天就功德圆满了,可是天公不作美,好像有意为难老两口似的,也似乎在讽刺这种古老的仪式,一大早醒来,太阳就没露面,许是睡过头了,铅灰色的云朵就像太阳头上的面纱一样阴翳着,老两口眼巴巴地希冀着太阳突然钻出来,好使他们能够不间断地完成三天的仪式,可是失望像潮水一样一波一波地涌上他们的心头,从清晨一直望到午后,太阳仿佛失踪了似的,连一丝半点影子也没出现。相反,一阵炸耳的雷声轰隆隆地从头顶上响过去,就像白满仓院里的石碾一样压得地面震颤个不停,白树德正房的屋顶也做着类似的振动,一声春雷震天开,接着久违的春雨淅淅沥沥地洒落在院子里,不大一会儿就把院子淋的湿漉漉的。雨逐渐大起来,开始有成股成股的雨水顺着房檐流下来,飞溅到檐台下面扬起一连串水花。整个天空雾气迷茫水天一色,空气中也夹杂着水汽的新鲜味道钻入房子里。老两口唉声叹气都为白忙活了两天沮丧,福明的面容却奇迹般地红润起来,青白的脸上潮出一丝红色,他大口大口地吸吮着雨水浸润了的空气,只觉得一股清清凉凉的冷气进入身体,周身变得轻松舒坦起来,也渐渐有了一点点感觉,脑子里也不再浑沌,他长长地出了一口气,试图翻个身,但身体依然像在棉花里一样软软绵绵不由支配。

旧瓦罐一样的招魂仪式失败后,铁笊篱又心急火燎心事重重地去请二姑娘,因为白福明还是病的提不起劲儿来。二姑娘是村里有名的活神仙,能掐会算,祭天拜地,道行像年轮似的一年一年长,名气也像大槐树一样远近皆知,她有一招最为了得,想让哪个神仙显灵,哪个神仙就得显灵,她像一只夜壶似的,对于哪位神仙是何脾气一清二楚,常常对着周围群众海吹神侃,看起来她二姑娘是天宫诸神在人间的唯一合法代理商,玄乎得很哪!

铁笊篱平日根本不把二姑娘放在眼里,可也是她一个地主太太饭够吃觉够睡,自己又精明能干得一个赛俩,她二姑娘是个什么角色呢?嫁了两个男人也没能白头到老,至现在还是一个光溜溜的小寡妇,幸亏二姑娘还有一件看家本事,才不至于门庭冷落车马稀。既然两人差别如此悬殊,铁笊篱就免不了茶余饭后对二姑娘评头论足,可二姑娘也是村里的名人,没有不透风的墙,二姑娘对铁笊篱的言论也早有耳闻,反光镜似的点评铁笊篱的话作为回应,这样彼此之间虽说不照面,可还是练起了太极,你一招我一式打得十分火热。俗话说:不走的路还要走三遍。铁笊篱还真应验了这句话。当初说闲话时,哪会想到还要和二姑娘真个交手呢?现在福明家里躺着,试了许多办法都不见效,也就只有这么一招了。铁笊篱忐忑不安地来到二姑娘家里,远远地在院里站定,脸上皱巴巴地挤出一堆笑容,那是尴尬和着无奈的微笑,她望了望屋子里,试探性地喊:“二姑娘在吗?”里边沉默了半响,就像一块硕大的石头猛地砸到井里,好半天才溅起沉闷的声音,突然有话传出来:“谁呀?稍等一会儿就好。”屋里的二姑娘早从窗玻璃中看见了铁笊篱,只是有意冷落冷落她,打压一下他威风凛凛的气焰,心想:咋的?你也有求人的时候了。

外边铁笊篱低着头耐心地等着,手里还提了一盒点心,心里忽冷忽热地猜测着可能出现的情况。那边二姑娘就更乐呵了,早听说这贼婆子为儿子的病急得火烧眉毛,看来一点不假,看他往日那个洋气,今天偏要让她尾巴扫地,耗耗她的精神劲儿,此时的二姑娘闲着没事,忽然突发奇想:为什么不好好打扮一下自己呢?也让贼婆子开开眼,让她今后不敢再胡嚼舌头,想到做到,二姑娘跑到梳妆镜前重新梳了一遍头发,又细致地洒了一点香水,描眉毛画嘴唇,扭屁股照后襟,一翻动作下来,只弄得遍体喷香,神清气爽。这样折腾了一阵子后,她才懒懒地向外面发话:“进来吧,白太太。”铁笊篱毕竟求人三分低,哪敢摆出高姿态回应,回了一句:“妹子,别这么作弄我,咱还是姐妹相称得好,当姐姐的今日来叼扰你了。”二姑娘佯作惊疑地问:“老姐姐,出了啥事嘛?”铁笊篱知道会有一场热身戏给她准备着,可她不想淋这个热水澡,她老早就想好了对策,既然求人办事,东西做人嘛!这个道理还是懂得的,她把那盒点心放在桌子上,又从兜里掏出两块大洋准备递过去。

二姑娘也瞧见了那两块光闪闪的银元,可她硬挺着身子装出一副不为所动的样子,又问:“老姐姐,啥事嘛?你这是干啥?”铁笊篱见二姑娘摆出一副莫名其妙的神色,好象不愿意收她的钱,她的心里就有点急了,万一真的拒绝了她,她今后可就抬不起头来了,有人会风言风语地说她怎样被二姑娘拒绝,其中的细节不乏编造得头头是道。她不能容忍这种情形出现,她必须把二姑娘请回去,她得让二姑娘给她一个面子,可她又不想出更多的价钱,两相权衡之下,铁笊篱突然作出一个决定,她的眼眶里泉水似的涌出了泪花,亮晶晶地打着转可是没有一滴流下来。铁笊篱不会让眼泪流下来,她怕将来让别人当笑柄,她有意用母亲疼爱孩子的急切心情打动二姑娘,嘴里说着:“二姑娘呀,我知道从前说过一些你不愿听的话,请你一定要原谅,看在福明娃子病重的份上,老姐姐求你给他看看。”铁笊篱顿了顿,显出激动的说不出话来的样子,同时把两块大洋死死地按在二姑娘手心,她却低下头来偷着从梳妆镜里看对方的神情,二姑娘受了感染想自己的孩子早早夭折了,又看到铁笊篱差点声泪俱下的样子,心里不忍,就痛痛快快地答应了。

这天晚上,白树德屋子里敬起了祖宗的牌位,在北面墙上还贴着一幅人物画像,这就是二姑娘请来的边大仙,可以医治百病,神通的很呐!此时二姑娘神情庄重地盘腿坐在神像前边,在她的前边摆着时鲜水果和应时的花馍馍,还有两支红烛热烈地跳动着火苗,装点着神秘而又奇异的现场,敬神的香也是必不可少的,白树德特意买了小指粗的带色彩的回来点燃了。烟雾一缕缕飞腾着向四周蔓延出去,在供品前边躺着病奄奄的福明,他心怀厌恶地看着面前这个神情怪怪的巫婆,心里感到滑稽好笑,可他还是说不出话来,至少不能清楚完整流利地说话,他对眼前的场景既反感又无奈。

白树德和铁笊篱斜着身子坐在炕沿边上,做出随时听从二姑娘差遣的模样,同时眼巴巴地瞅着二姑娘的一举一动。

二姑娘眯缝着眼把身子坐得挺拔,心里计算着怎么糊弄这两口子,眼睛里却偷偷地打量着那两个老家伙的神态,她看到老两口毕恭毕敬的模样很是高兴,心里盘算着白家的领头羊平时傲慢得就像犟驴似的,在她面前也有这副德性?她按捺不住地想偷乐,可是理智克制住了冲动的情绪,让她不舒服的是,那个软不拉叽的白福明眨巴着眼,嘴角泛起一丝轻蔑的微笑,分明是在嘲笑她嘛,二姑娘心里忽又燃起一个火把,忿忿地升腾着,心想,呆会儿给你点颜色看看,你个快死的黄毛小子。

时间一点点过去,月亮一跃一跃地爬上了白家的东墙,立刻放射性地喷洒了一地的光华,月光透过窗玻璃照在二姑娘的身体上,又在雪白的墙壁上勾勒出一张羊皮似的皮影。时候已到,只见二姑娘忽地坐正了身子,口中哇里哇啦,叽哩咕噜念念有词,这样念了大约一柱香工夫,又听得二姑娘大呼了一声:“边大仙到!”双手在空中吧叽一拍,两眼紧闭,牙关紧咬,上身激灵灵打了一阵抖,额头上明显地渗出无数的小水珠来,把个一旁看着的两口子惊得面面相觑,佩服不已。

二姑娘已经使边大仙上了身,她的身体像电击着似的一直抖动着,其间用手指着白福明问话:“对面躺着的是谁?”很明显二姑娘的嗓音也变成了男人浑厚的声音,她有板有眼地问着白福明。福明喑哑着嗓子回答:“白福明。”二姑娘再问:“年庚多少?哪里人氏?”白福明照答:“二十岁,大秦县小牛庄人。”二姑娘又问:“找我边大仙做什么事?”白福明沙哑着说:“看病!”二姑娘见白福明有意只说半截话,她怕时间长了自己抖擞得受不了,就撩起身旁碗里的冷盐水,朝白福明脸上洒过去,也不再细问什么,继续以男人深沉的声音说:“男娃子,得了心病,来把这碗水喝下去。”说着二姑娘又朝那碗盐水里吐了一口唾沫,心想让你小子看我,今儿整整你,一面继续摇晃着身子做着最后的律动。

白福明冷静地观看着二姑娘的表演,从前到后,二姑娘被一团烟雾包围着,蓝色的月光又给她蒙上了一层神秘的外衣,当她激灵灵打抖时墙壁上的皮影也随着死蛇般扭动。在烟雾缭绕中,在月光投影中,白福明仔细地观察着二姑娘的头部,那张人老珠黄的脸蛋活像一块晒干的柿子,黄色与白色掺杂,斑斑驳驳,又像驴粪蛋上下了霜,让他感到恶心。

二姑娘继续摇摆片刻,然后一头跌倒在炕上,铁笊篱赶紧上去铺好褥子,又把二姑娘扶进去躺着。其实二姑娘这一阵子忙活,累得实在坐不住了,现在倒好,瞌睡给了个枕头。

那边白福明可惨了,二姑娘临末了一句话让老树德忙活个不停,他端起那碗盐水非要灌白福明,可白福明闭着嘴巴就是不喝,老头子又喊老婆子过来帮忙。铁笊篱摇着福明的脑袋,着急地劝道:“福明呀,这可是白大仙赐得神水呀,喝了才会好的,啊,听娘的话。”福明哪里听这些,他原本就不相信这一套,刚才又亲眼看见二姑娘往里吐了一口唾沫,常言说眼不见心不烦,如果单单是一碗盐水也罢,偏偏有那二姑娘的口水,福明打定主意也不会喝的。二老没有办法,就一个扳嘴,一个硬灌,费了九牛二虎的力气,总算灌下去了。福明毕竟身体疲软,拗不过老两口的坚定信念,三个人为了一碗水都累得出了一身热汗,白福明尤其厉害,浑身像水洗过似的,头发也湿漉漉的冒着热气,额头眉心里渗出细小的汗珠来。他觉得身体轻松了许多,鼻孔里呼吸自由了,脑子里清澈的如一瓢冷水浇过似的,白福明的软病就这样阴差阳错奇迹般地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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共20条回复
guest 发表于 2006-11-17 19:34
#20
梦里晨曦
这段我已经细细拜读,人物刻画的很细腻,写的很好。会经常抽空来取经的。谢谢来访。
梦里晨曦 发表于 2006-11-06 15:05
#19
梦里晨曦
也祝贺你成为博客之星。
梦里晨曦 发表于 2006-11-06 15:02
#18
梦里晨曦
再次谢谢你告诉我被入选为博客之星。
guest 发表于 2006-11-06 14:54
#17
你好,感谢你来访。没想到在这儿又遇知己,抽时间我会把你的大作《南北胡同》细细看一下的。只看了一小段就知道是一位高人,很荣幸。我正在写《光棍汉》也是反映农村的事情的。希望常来看看,多指导。
另外,我不会搞友情链接,也没时间去学习,很想搞个链接,等有空学会后再搞一个。
爱飞若梦 发表于 2006-11-04 02:47
#16
您好,我是博客网的编辑爱飞若梦,
浏览了您的博客时看到您已有一个月不曾更新博客了哦,
因而取消了博客之星的推荐,
望您能见谅.
期望你快点带回更优秀的原创作品.
回来时,希望能到若梦的博客的里留言或短信,
好及时恢复博客之星的推荐.
若梦等着您.
guest 发表于 2006-10-30 08:47
#15
(_妖精姗姗:三天不见,你还好吗,姗姗前两天去考试了,所以没有加新帖了,也没有逛园子,嘿嘿,
(_妖精姗姗 发表于 2006-10-26 09:53
#14
(_妖精姗姗:进入冬季,寒意绵长,轻语问声:近日怎样?是否劳累?可否匆忙?温差很大,注意健康;请多保暖,及时更装,早晚是急,小心着凉;身心愉悦,顺意吉祥!还有,要记得想妖精哦.
guest 发表于 2006-10-26 09:38
#13
红点儿绿,多好听的名字,知道你,我的小老乡!嘿嘿,祝福你永远青春!
红点儿绿 发表于 2006-10-24 20:33
#12
刚才没注册,是GUEST,这回注册名字了,呵呵
guest 发表于 2006-10-24 20:31
#11
先留句言,再看文章,估计你明天才能到原平吧,猜猜我是谁
(_妖精姗姗 发表于 2006-10-24 08:51
#10
(_妖精姗姗:博客里的朋友总是走走停停,博友们有的也不积极的回帖,让我也有点不想逛园子了,但是还是忍不住要逛.只是知道,最近你是否安好,是否过得快乐,天气转凉了,注意身体哦.
柳格格 发表于 2006-10-22 17:42
#9
当然没有忘记你......
guest 发表于 2006-10-22 11:26
#8
(_妖精姗姗:呵呵,在大连好呀,好地方,我挺向往的。
娃娃づ 发表于 2006-10-19 00:54
#7
夜深人静的时候来顶顶 感觉就是不一样哈~支持~
                    娃娃づ/⺌﹏〆草乙親筆
?砦覉@子逛逛~
真佩服你的写工~
柳格格 发表于 2006-10-14 14:04
#6
佩服----毅力好....写小说的人.
(_妖精姗姗 发表于 2006-10-14 09:53
#5
(_妖精姗姗:好久不见,甚事想念,所以就来逛你园子,也许你已经忘记我是谁,但是我依然记得你,不知道你是否像姗姗想你一样想我呢,记得回访哦,让我知道你也在想我.
灵霄殿上莳花人 发表于 2006-10-06 09:21
#4
春雨霏霏:
亲爱的,醒过来的么?请扯开窗帘,请把窗儿拉开一丝缝儿.你听,窗外的树上是不是已经莺歌燕舞拉?!窗缝儿中是不是有缕缕桂香渗入?!啊,亲爱的,不要惊讶,不要莫名,今天是万家灯火,万家团圆的好日子_中秋节.我们相聚在文学博客网上已经有大半年了,这大半年中,我们之间结下了亲似手足的情谊,所以在这月圆之日,我们也得团圆一回.吃过早饭后,请你挤一点时间到大观园去,博主灵霄殿上莳花人和爱情海之波已经为你准备了最美好最纯真最衷心的祝福,以感谢一直以来你对大观园的关照与支持!
明月本无价,高山皆有情。愿你的生活就像这十五的月亮一样,圆圆满满!
灵霄殿上莳花人 发表于 2006-10-05 08:49
#3
春雨霏霏:以后是得注意锻炼才是.
灵霄殿上莳花人 发表于 2006-10-05 08:48
#2
春雨霏霏:天,你这是咋的了?看医生了没,赶紧去看医生呀.多好的假日啊,你却为疾病所困.真难过啊.
灵霄殿上莳花人 发表于 2006-10-05 08:47
#1
春雨霏霏:朋友,谢谢你一直以来对大观园的支持,尤其感谢你在国庆期间放弃休息,来大观园与我们一同载歌载舞讴歌祖国.在你的支持与参与下,我们的<绿叶对根的情谊>文展十分的顺利,取得了意料之外的效果.现在<绿叶对根的情谊>文展已经落幕.让我们相约明年,明年这个时候,我们再来直抒情怀.

  金秋的十月,是收获的十月,是醉人的十月,国庆才过,中秋又至.海上生明月,天涯共此时.为了与朋友你欢度中秋,为了给朋友你的中秋增添喜庆与浪漫,远在大平洋彼岸的灵霄殿上莳花人和爱情海之波,从今天起,联袂为大家舞动如椽灵笔,抒发天涯游子的思乡念友怀亲的月色情怀.请你接受他俩的盛情,请你与我们一道思念这两位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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