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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1年以前的刘叔

作者: xiaolingzueiai   发表日期: 2006-10-08 15:31  点击数: 909


一片艳阳之光,让我想起1980年的春天。那是我们搬到西大桥汉祥街29号的第一个春天。说实话,跟随父母从省文联大院那破旧的俄式楼搬到新楼里,我是喜忧参半的。从小环境上讲,新楼房是三室一厅的单元套间,一改共用的又长又黑,我们时常从那里奔跑而过的走廊,一改共用厨房,共用卫生间的令人尴尬的居住条件,这是可喜的。可从大环境来讲,汉祥街新楼的正面正对着街道,背面有一狭小的院子,说是院子不如说是过道。楼东侧是西大直街,楼西侧是许多条小街,基本是平房住宅,治安秩序相当糟糕,经常发生刑事案件,那清明五道街的小混混之斗殴名声,在整个哈尔滨都是最响的,这是可忧的。
在汉祥街三个多月,迎来乔迁新居的第一个春天。当时我在哈尔滨七十三中上高一,因为重感冒,没去上学。拉开窗帘,一片艳阳光芒,一点儿也不客气地扑进屋里。屋里散发着淡淡的涂料和油漆气息,让我时常感到陌生和新鲜。我怀着既有喜悦又有忧伤的一种心情走到凉台上,走进春季的带有潮湿尘土气味和微微流动暖意的阳光。我没有想到在这栋楼里竟然认识了一个三十岁,一个四十岁的两个大朋友。三十岁的朋友是朱奎,他一个劲儿地让我写童话,可我尝试了一下,还是回头写诗歌去了。四十岁的朋友是叔叔级的刘巨兴,最初认识他时,以为他只画儿童画,是个专业画家,后来才知道他在工艺美术设计方面,也是一流高手。就在1980年的春天。刘叔到我家串门儿,一眼看到我刻的贝多芬和我爸爸的头像,他惊异地问:“这是谁刻的?效果好呀。”就在我暗地里发飘的时候,我妈竟让刘叔劝我把长头发剪掉。在人的观念和社会风气极不开化的当时,我留着长头发,穿着喇叭裤,很多人一下就把我归结为地痞流氓。我很清楚这一点,但我就想让他们看看,我如此衣装,却不是一个地痞流氓,而且我自己觉得这样挺好的,从许多年轻人眼里,我能看到他们想做而不敢做的羡慕之光。刘叔看看我,又惊异地问我妈:“这发型不错,剪掉多可惜呀?”
从此以后,我经常去刘叔家了,我找到一个忘年知音。我家在一单元六楼,他家在三单元六楼,但我不觉得来回攀爬高楼会是什么障碍。
刘叔是讨厌绘画中的镜子学说和达·芬奇的,他认为画家用画笔去还原就不如摄影家用镜头去还原了。我从他那儿认识了莫奈、马奈、高更、梵高以及克里木特、康定斯基、毕加索、达利等等一大批巨匠。但深刻地触及我的精神水底的是蒙克的那幅《嚎叫》,那长久的,沉重的压抑下所尽情、淋漓、尖锐地释放与发泄,那画中的模糊扭曲着的嚎叫者,似乎将我内心世界的火山唤醒,并将我内心深处压抑的熔岩顺应画面上绝望之声喷薄而出。
1981年春节的大年初五,我妈代表我们全家和其他几家要好的邻居到刘叔徐姨家做客,在我印象中那好像是我妈第二次喝酒,我们兄妹三个在背后估计,妈妈可能喝了一小杯,三钱酒左右,她回家以后说话的声音明显提高了,她说看到刘叔家的两个孩子,都非常懂事儿,说话的声音都非常好听。我没见过刘叔的孩子,也想象不出他们什么样子,只知道他们说话的声音是好听的,老大是女孩,13岁,叫彤彤。老二是男孩,11岁,叫大雷。两个孩子常年生活在大庆的姥姥家里,根本就不回哈尔滨。就在前几天的年三十半夜,我到北面凉台放鞭炮,看到刘叔正独自在他家小屋雪亮的日光灯下,低着头好像在往桌面的宣纸上认真地画画,还不时地直起身子,仰起脸认真地深吸一口香烟,烟头上的火光一下变得特别明亮特别耀眼。我记得非常清晰,在他像沉思又像享受一样地张开嘴认真吐出烟圈儿的时候,我这边噼噼啪啪放开了迎接新年的爆竹,我也把一句祝福,静静地送到与我们家斜对着的窗户里,送给那个画着画,吸着烟,静静地迎接新年的刘叔。后来我又去他们家给刘叔看我的诗歌作品时谈起了这件事,原来那天彤彤、大雷都嫌哈尔滨没意思干脆就没回来,而当列车员的徐姨又出勤去了上海,所以,刘叔成了真正的孤家寡人,成了独立王国的皇帝。不过他说他非常喜欢安静,一个人画画,抽烟的感觉好极了。他那天晚上画的是一幅象征56个民族大团结的儿童画,画了一大堆变形但可爱的小娃娃,可那些女孩和男孩都像照片上小时候的彤彤、大雷一样。刘叔在寂寞与沉醉中度过了1981年的大年三十,画了一幅让他自己满意的画而超越了孤独。
每次到刘叔家吃饭,他都会惟妙惟肖地模仿我们熟悉的某些人,若是喝点酒,他会自我表现而纵情歌唱,他爱唱欢快、悠扬的新疆和内蒙民歌,唱到兴头,他还会伴跳新疆舞,跳得一身轻松。我一直认为刘叔是个乐观主义者。
一眨眼就到了1984年,省文联大院里,一栋刚交付的五个单元的新楼房像磁铁一样,把文联住在汉祥街百分之八十的住户都吸过去了。除了张抗抗和赤叶伯伯没动,其他我们所熟悉的邻居,都纷纷开始了蚂蚁行动,在这栋新楼上,我们家是五单元六楼,刘叔家是三单元七楼。这回我们两家无法隔窗相望了,这栋楼不再拐弯而是个“一”字形状的建筑。
搬到省文联之后的几年里,刘叔在全国各地设计监制了许多壁画,他的作品在各省市报刊杂志像雪片一般地发表出来。可以说这是刘叔的一个创作高峰期,也是他遍地结果,遍地收获的季节。从自然规律来看,丰收的秋天之后,必然是结冰下雪,西北风大作的冬天。我们的人生进程也不外如此。只不过是看看我们能不能在命运的掌控下,为自我争夺到最大的空间了。
虽然到刘叔家里他还是时常说笑话,还是时常唱歌。但他独自在路上行走的时候,明显比以前安静沉默,精神上的亮度也明显减弱。
没多久,刘叔从黑龙江省美术家协会调到省文联图书期刊编辑部,从一个专业画家变成一个职业编辑。这一转变可能有许多方面的原因,但最主要的原因,还是没有人理解,重视和扶持儿童美术以及儿童美术画家。也许在美术史上我们找不到大有成就的专职儿童画家,可我们谁又能说安徒生、格林不是伟大的作家呢?刘叔的选择并没有错,他应该像但丁说得那样,自己再往前走。
终于有一次,刘叔对好久没去他家的我说他感到前所未有的困惑,他认为自己的创作水源枯竭了,他再也画不出让自己觉得新鲜,觉得有所提高的画儿了。而对于刘叔这么一个争强好胜,一个处处较劲处处认真的人来说,没有新的进展和高度,他是不会动笔的。从此刘叔再也没画一张儿童画出来。
时间比松花江的流速快多了。在我的记忆中,那是1990年初夏的晴朗的一天,我正在给《当代体育》赶一篇明星纪实,赶得我头昏眼花,忙到凉台去放牧自己的目光。正极目远眺的时候,发现从大门洞外向楼院里走进一个时尚女子,蓬开的长发和迈步的身体都像在飘动,黑色皮衣黑色皮短裙,那时候还没流行“酷”这个词,要不然我非得叫这么一声。在她往三单元拐弯时我认出是刘叔的女儿彤彤,那时候也没流行“哇”的一声惊叹,要不然我非得哇一声不可。很少见到,见到也总躲着我的彤彤好像就在几分钟前突然长成了一个女人,一个有活力有风度的女人。半个小时后,我出现在刘叔家里。连续好几天,我都出现在刘叔家里。徐姨和大雷似乎有所察觉,跟刘叔一说,立刻遭到反驳,刘叔认为我只是找他交流创作问题,不可能有其他念头。最终他们没有达成共识。
有人会对我这篇文章的题目画个问号。要解释也很简单,1991年以后,我就管刘叔叫岳父了。我的岳父在儿童画创作上是独树一帜的,他在工艺和装祯设计上更有独特的一手。我就非常喜欢他给1983年第6期《北方文学》设计的由天鹅与丹顶鹤构成的封面,我已将其翻版成黑白画面,展放在家里。碰巧的是那期《北方文学》刊发了我爸爸一篇描写云南罗梭江的散文和我的书法提字。一拿起这本杂志,我就觉得我在精神里,与两位已经过世的老人又回到1983年去相聚了。我的岳父从他绘画的角度给予我许多引导和启迪。《世界美术》这本期刊就是他推荐给我的,当时那上面尽是安格尔、乔尔乔内或拉斐尔前派,巡回画派。现在的《世界美术》已完全是当今各国先锋前卫艺术家与画派的展示平台。我每年都要订阅《世界美术》的潜在因素,就是要表达一种对我的岳父,以前的刘叔的深深的长久的怀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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共3条回复
guest 发表于 2006-11-07 15:23
#3
看得出你是个重感情的人.真执,诚恳.   王瑾
guest 发表于 2006-11-05 22:54
#2
缘份啊!
guest 发表于 2006-10-10 16:49
#1
我哥写他的初恋,也那么充满故事性和沧桑感。自家兄弟肖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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