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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思维的局限与诗人的困境】

作者: 梁晓明发表日期: 2006-10-09 11:38 点击数: 702

【思维的局限与诗人的困境】

一支歌出现了，许多嘴唇在唱，许多嘴唇沉默。
我记得台湾著名的诗歌评论家叶维廉先生在他的那篇精彩的《东西文化文学中的“模子”的应用》一文中曾引用过一个寓言：
“从前，在水底里住着一只青蛙和一条鱼，他们常常一起泳耍。有一天，青蛙无意中跳出水面，在陆地上游走了一整天，看到了许多新鲜的事物，如人啦、鸟啦、车啦，不一而足。他看得开心死了，便决意返回水里向鱼诉说一切。他看见了鱼便说，陆地上的世界精彩极了，有人，身穿衣服，头戴帽子，手握拐杖，足履鞋子；此时，在鱼的脑中便出现了一条鱼：身穿衣服，头戴帽子，翅夹手杖，鞋子则吊在下身的尾翅上。青蛙又说，有鸟，可展翼在空中飞翔；此时，在鱼的脑中便出现了一条腾空展翼而飞的鱼。青蛙又说，有车，带着四个轮子滚动前进；此时，在鱼的脑中便出现了一条带着四个圆轮子的鱼......”
严肃、认真、禅精竭虑、并且放眼世界，已经是当今中国新一代诗人们（我指的是不多的几位诗歌精英）共同的血液与骨髓。什么是我们应该做的，什么是我们没有做的，及什么是我们应该谦卑地去努力学习的，就象一条大街上奔驰的汽车一样，在瞳仁中一清二楚。中国传播手段的落后与局限，方块汉字的优点与缺陷，一整个时代情绪的没落与败坏，确实使得诗人们每个个体都成了一座块石累累的碉堡，自己把自己锁在自己建造起来的象牙塔中，已经屡见不鲜。
我想，正是在这样的困境中，作为一个深切了解现代人类心灵的大诗人艾略特才会发出那句著名的“谦卑是无止境的”的话，因为他看到了互相了解的的必要，因为这是互相欣赏的基础，乃至整个诗歌艺术提高的保证。
中国现代诗的现状，正如一个年轻人朝气蓬勃，充满力量的新鲜呼吸，正如一双盛满着月亮、星群、太阳和天空的明亮眼睛，他的茁壮成长的趋势，是任何障碍也难以抵挡的。在这样的情况下，作为一个中国的现代诗人，我更感到了学习与感受和将整个世界的文化融为一体的必要，以及站在中国这块大地上，作为一个中国的现代诗人对世界文化作出贡献的责任和担子。在中国，每一个真正意义上的先锋诗人，都象背负沉重的十字架，自觉地将这些重负背在肩上，行进在本已艰苦的现实生活中......
正是这样一个道理，所以，在我的印象中，一个优秀的诗人也就必将是一个将自己全副身心都投入到一个创造的状态中去的人。可是，当我阅读到美国纽约出版的《一行》诗刊第七期的编后记，却不禁感到奇怪，在这里，我可以暂且不论将一首完整的诗歌单独拎出几句来进行评论是否科学和认真，就是“一首纯粹的诗在眉宇间挽着苹果出现”与“山坡朝大海张开他倾向唱歌的嘴巴”这两句诗是否真的“文字显得僵硬，缺乏语感”或者“意象过于突凸和随便，丧失递进中的必要和联系”便成了一个问题。如果真是那样，那么1960年获诺贝尔奖的法国大诗人圣琼.佩斯的“与麦杆悄悄走入壮丽大河”及“在粉红色的软鞋内给我们一只鹑鸟”，“一群意象的公爵引导至死海”（台湾版：“诺贝尔文学奖全集第36卷。莫渝译圣琼.佩斯诗集第16、19、20页）这样的精彩诗句，大概也可以得到诸如“文字僵硬，缺乏语感，意象过于突凸和随便”等等的评价了。
由此，我想到了我们许多人，作为一个诗人的在创作思维上的困境和局限，以及叶维廉先生所举的那个寓言中的“模子”的作用和它的意义所揭示的道理。
波兰诗人契斯拉佛.米沃什曾经说过，诗人：“他翱翔于空中。从那里俯视地球，俯视着底下的河川、湖泊、森林--也就是：一幅地图。他一方面是从远处看，一方面却又看得具体”（1980年诺贝尔得奖答谢词）。
一个诗人，他先得飞起来，看见世界，才能得到对世界的印象和态度。而坐在桌前，对自己尚未认清的东西来了兴致便随口评论，岂不是真正的“突凸和随便”？
诗歌是一种对人类精神的呈现和贡献，作为一个先锋诗人，我想，我们更应该做的，是学习、观察、奉献、再学习、再观察、再奉献，直至将死亡开放成一朵生命中最后的鲜花。通过我们的观察和奉献把人类的精神提高到更纯粹一点的境界中去。
这是诗歌唯一的任务，也是作为诗人的唯一任务。而不应该把有限的精力花费到于我们的生命所无益的工作中去。
写于1989年4月27日原发于《一行》第八期